也没有人自己煮着吃自己饿死的孩子,肩上还扛

黑蛋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黄军用包,肩上还扛着个军用被子从劳改队回来了!
   自从黑蛋回来那天起,村子里的闲话中心又是一片唾沫星子乱飞,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下可没好日子过咧,唉!”
  “俗话说得好么,困兽出了笼,发性越发凶。”
   大多数庄稼汉人都骂骂咧咧地一致认为“狗改不了吃屎”,这粗俗的评判,虽然话丑但是理端。
   几乎整个村子甚至临近的几个村子一下子都骚动起来了,几乎同时都在战战兢兢地预测着各种接下来的灾难。
   “这下得把门看紧咧!”
   “明儿赶紧去信用社办个折子去!”
   “我明儿就把门上的猪圈挪后院呀!”
   ……
   唯独阴阳王老汉每天在闲话中心一边叭嗒叭嗒着他的老旱烟,不紧不慢地重复嘀咕着他那一句:“非也非也,土匪改过能栋梁,麻雀也会成凤凰。”可是几乎所有人都是用鄙夷的态度笑话着,嘲弄着这个迂腐又古板的一辈子只会看阴阳的倔老汉。
  说起黑蛋,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哈怂”,(哈怂:方言,就是不务正业,痞子,混混的意思。)偷鸡摸狗不上算,打架斗殴砸场子像家常便饭一样,吃喝嫖赌、团伙抢劫,更是样样俱全。第一次翻把是因为聚众赌博,被劳改了一年半,可是刑满释放回来还不到一年就又因为抢了一个外地包工头的钱还捅了人家三刀,又一次被判了个三年劳改。
  村里人只要一提起他,几乎每家每户都可以讲出两件被黑蛋欺负过的“光荣事迹”来。不是今天谁家把猪丢了就是明天谁家把狗不见了,还有就是家里的衣服啊、自行车啊、现金存折啊被偷了,这不用说,几乎都是黑蛋的“杰作”。
  确实前几年,黑蛋真得就是个大哈怂,整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甚至好多妇女为了哄娃娃不哭,就用一句“再哭就让黑蛋把你偷去”来吓唬娃娃们,这一吓唬还确实管用,吓得把娃娃们赶紧把鼻涕往袖子上一抹,哇哇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他第二次犯事儿前那多半年时间,黑蛋变乖了,每天起早贪黑地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圈”带着他爸在城里当小工,就因为看到了一个改天换地的黑蛋,总是一副热心肠的巧玲嫂子从她娘家甘肃那边竟然给黑蛋说了个媳妇儿!这可是村子里的一件大事呀,虽然前几年黑蛋“祸害”大家不少,可是看着黑蛋这大半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加上黑蛋他爸他妈老两口在村子一直的老好人形象,大家也就没过多地嘲笑这样一个“败家子。”
  当然最高兴的就是黑蛋他爸他妈了,本来黑蛋都二十五六的人了,总算是心里的石头马上就落地了了,能给黑蛋娶上个媳妇儿,那可是“烧了老瓮粗的香”的事啊!原本逢人低头寡言的老两口一下子在人前能抬起头了。
  黑蛋他爸见人也敢给人发烟了,黑娃他妈也敢和那些妇女们坐在一起拉话说笑了。
  转眼都到腊八了,一大早各家各户的男人们都端着一大老碗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的“腊八面”,蹲在自家门口大咥的时候,黑蛋他爸开着他家那台好多年都没出过门的手扶拖拉机开始轰隆隆地给他场畔上拉砖了。
  哦!原来是黑蛋他爸准备给黑蛋盖房娶媳妇呀!
  一连拉了十几天的砖、又买了几大车的沙子,几十吨的水泥,几大车白灰,呀,这椽都是松木子哩!村子里一下子就像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了!
   “黑蛋他爸这下有心劲了!”
   “昨儿个黑蛋他妈还到我屋,硬是买了我那几个开元通宝,说是要给上大梁预备着呢!”(当地风俗,上大梁的时候,在梁上放上开元通宝,预示着吉祥平安,祖辈安康。)
   村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处都在议论着黑蛋家这件大事哩!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呢,黑蛋他妈正围着锅台烙灶坨坨馍,黑蛋他爸正在院子里码那一堆刚劈好的硬柴,警车呜里哇拉地就开到黑蛋家大门口了。
  当两个警察,掏出证件和那张拘留证的一刹那,黑蛋他爸“扑踏”一声就跌坐了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垛旁了,黑蛋他妈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还没来得及下锅的面饼就晕倒了……
  原来,黑蛋因为去建筑队要工资,那个外地老板硬是要压着一个月工资不给,黑蛋就大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下就抢了那个老板的钱包,还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那老板大腿捅了三刀,天还没黑,就被公安局在县城的一个黑网吧逮了个正着……
  三十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黑蛋他爸就在场畔把那一堆松木椽浇上菜油点着了,大雪中那一团熊熊大火,烧尽了黑蛋他爸的希望,那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此把黑蛋他爸的心冻僵了……
  一晃就又是三年了,黑蛋他爸他妈见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就没那货,我就当那货死了。”
  可是这又一个三年过后,黑蛋从外面回来了!
  后来的事实是这样的:
  黑蛋这次确确实实、根根本本是变了。
  后来据村子有人讲,黑蛋上一次劳改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拎着那个军用包,背着军用被子,搭了南下深圳的班车走了。而这一走就又是一个三年!
  如今,村子里那栋独一无二的,也是全村子最漂亮的前三层后四层的别墅式小洋楼,就是黑蛋这新三年变化最大的见证!
  而现在的他,有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自己当起了董事长,而阴阳王老汉,也在不久前被他高薪聘请为公司的企业文化顾问了。
  麻雀,真的能变凤凰吗?   

  北坡村四面环山,山脚下却是一川平地。这川不大,却也随便轻松地养活了座落于此的百来户人家。山的对面还是山,两山之间一串之中有一条河贯穿而过。河不知从何处而来,亦不知终是流向哪里去,就也这般不知多少年的润泽养活了这里祖祖辈辈一代代人。
  有山有水有田地,也算是个好地方了,尤其是利于说亲嫁女。
  正月堪堪出来,地里的冬麦也从严酷的寒冬中缓过神来,稍稍有了精神。初春的小风吹过,刚褪了冬衣的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天儿冻懒人,要赶紧拾掇着,春麦该播种了。
  天还黑漆漆的,星星还安静地闪烁在夜空之中,四面的大山沉沉地睡着,大地安静得有些空旷。山脚下的人家几乎都亮起了灯火,院内时时有人影走动,厨房顶上飘出袅袅白烟,在风匣子的抽拉声中清粥白馍的香味缭绕飘散。隐隐有一两声干咳声不知从哪家传出,村头的狗叫得心不在焉时远时近,倒是让黎明前的漆黑有了一丝真实和安心地感觉。
  各自在家吃完早饭,一应物等收拾妥当,天将渐亮。
  “吱呀”一声,村头的胡老汉推开木门拽着老牛从院里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刚卷好的老旱烟,胡老汉把大黄牛拴在门外的石槽旁边,顺手拿过槽旁的背篓进了院子,不一会又出来了。他用一只手把料草倒进牛槽,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在草里拨弄搅拌。“老伙计,好好吃,今天可是给你加了料了,吃罢了给咱好好干活。”拍拍牛背,胡老汉点着不知何时别在耳朵上的旱烟,蹲在大门槛上享受着吞吐云雾。
  胡老汉和老婆子住在村头。说是在村头,其实和其他人家还是有几步路的距离。村头山脚下凹进去的地方一块有一个高一点的平台子,胡老汉就着山在那平台子上搭建了几间小房子,简单得很。一间住人,一间厨房,还有一间是老黄牛的。其他就随便用木头圈一圈,养了鸡种了一方韭菜两行葱。台子旁边的梗子上随意撒上菜籽,长什么吃什么。
  胡老汉家最有用的就是大黄牛了,可宝贝着呢!胡老汉有个姑娘,说了一门亲事,本来说得好好的是男方要来,于是胡老汉把村子中间的那院子留给了女儿和倒插门的女婿。不说指望着女儿能时时孝顺自己,只想着到时候有个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人就行。那女婿是刘家岔的,家在山背后,家里好几个兄弟,没钱娶媳妇。媒人也是知道胡老汉琢磨的那些事儿,在男方家把话说的天上有地上无。两下里一见面,两个年轻人也瞧着对方顺眼,尤其那男的一看这里条件相当好就高高兴兴地上了门。
  可是自从结了婚,女儿对老两口的态度越来越奇怪,尤其逢年过节的都去了婆婆家。老两口觉得凄凉得慌,但是一提上门女婿这事情他姑娘就反应激烈,终于在女儿和女婿偷偷把户口本上大孙子的姓改成女婿的姓后,胡老汉爆发了,一气之下让女儿女婿滚了蛋。胡老汉和老婆子没搬回村里的大房子,在小山沟里和老牛一起过着日子。
  胡老汉抽完一根旱烟又拿出一沓旱烟纸,拇指在嘴上一沾,搓出一张来卷巴卷巴放上旱烟叶扭一扭重新卷了根烟别在耳朵上。卷完烟就有人找来了。
  “胡家爸,今儿个是我家种地,我来牵牛了。”解放媳妇一边笑着一边把手里提的四个油饼子递给胡老汉。
  “早上才煎的,胡家爸你拿着喝茶吧,过几天就是你家了吧,到时候喊一声,你家那两亩地大伙儿顺便就给你种了,可不能误了节气。”解放媳妇说着便去解牛缰绳。
  “哎呀,解放媳妇你煎的这油饼真个儿香,都能赶上买的了。”胡老汉掐了一口放在嘴里嚼,油饼还是热的,嚼上去很有韧劲,满口油香。
  村里人都不缺一口吃食,胡老汉婆娘有些迷糊,一口吃的能做明白都不容易,胡老汉一个老汉能糊弄些随便的吃食就很不错了,精贵的东西自然是做不来。于是,村里人时不时给带点油饼、热包子、茶之类的,尤其是每年这个时候,得用着大黄牛,大伙就更热情一些。
  “牛我已经喂了,你拉走吧,种完地在河里饮下水就行了。我家后天种,已经和司家老二骗好了。”胡老汉说罢又掐了一块油饼放在嘴里。
  农忙时自己一家人一般忙不过来,“骗庄农”就变得尤为重要——也就是几家人先给你家种再给我家种,赶着时节几天就能种完。胡老汉人单力气薄,大家伙儿都帮衬着他,自家播种之余也就帮着胡老汉把他家那两亩地种好。胡老汉承着大伙的情,借起牛来毫不犹豫。
  解放媳妇牵着牛走了,胡老汉手里捏着四个油饼打算回屋子,“哎吆,我就说我忘了撒吗!我忘了问大老狗家儿子是不是要娶媳妇了。”胡老汉一拍大腿摇摇头感叹着。
  满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牛叫声种夹杂着女人们说扯闲说笑的声音,还有隔着河道和对面山上来种田人的喊话声。大多在说今年的气候和庄稼的长势,还有人在谈论种子的好次,听说谁家是新品种都惊叹着打算先看看新种今年的收成,要是种的好,就得老早给人家说好收了新麦就去换种。
  远远看去大川里的人们显得很是渺小,渺小的人们一点一点地散落在川里,把希望种满。
  种地趁早,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勤劳的人们已经完成了抢早的农活坐在地头吃干粮。吃完干粮男人们要把农具种子拉回家,女人们就直接去别的地里忙活。
  “大老狗家儿子要娶媳妇了吧,收钱的估计就这两天了,到时候你准备好给了就行。”男人一手拿着油饼就着葱吃,另一手端着一杯颜色深浓的茶。
  “知道了!你说这大老狗人那么怂,养的儿子倒是个攒劲的。你说这娃儿念书不行,匪气得很,长大了竟出落好了,出去混了两年连媳妇都找上了。人家这是自己找的,自由恋爱呢!”女人说起这些事来果然就很话多。“听说那女子长得漂亮,描眉画眼地,咱们家这里娃都长得俊,家里又是新修的砖瓦房,听说这女方家愿意得很。”说完还感叹着“啧啧,现在的年轻娃儿就是出息……”又不免回忆起自己当年说婆婆家时家里人就是看上这平坦坦的好地方才同意地。
  “嫂子看你说得,不说咱家男娃娃咋样,就咱这地方多少人稀罕着呢,尤其是那些山里的,你说咱们地这么平,家家地里能灌上水,收成好,不靠老天爷赏饭吃。国道在这,咱站在路上就能搭到车,那女方家当然是愿意得很。”顶着黄头巾的女人接过话茬子,两个女人就这样开始了女人间的聊天。
  去年是个寡妇年,许多亲事就这么拖在翻过年。大老狗家娶儿子娶媳妇就放在了五一。五一放假念书娃儿都在家,热闹。
  胡老汉被请去当了房下——管两桌酒席伺候好来的宾客。新娘子坐在小汽车里,汽车上装了花和气球,十分洋气!新娘车后面跟着一遛的各种车,送亲的,拉嫁妆的,撑场面的……
  鞭炮噼里啪啦的宣示着这喜庆的日子,司仪站在旧音响旁端着半洋不土的普通话把成双成对的好话说地慷慨激昂。女人和小孩子叽叽喳喳的挤着去看新娘子,男人们揪着大老狗和他婆娘恶整。大老狗被图了满脸的黑鞋油红鞋油,被逼着唱《看女》。老狗婆娘被一群妇人扎了满头小揪揪,涂了满嘴口红。老狗儿子的同学朋友商量着一会如何闹新房,一个个盯着老狗儿子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吓唬人。
  叫人的时候,司仪指着老狗问:“这是谁?”
  “爸……”新娘子害羞小声的说。
  “是谁?没听清楚噢,大点声!”大伙起哄笑闹。
  “爸!”新娘子被说急了,一嗓子喊了出来,伴着大伙的笑声闹了个大红脸。
  婚礼在各种祝福和小艰难中进行,胡老汉看着眼红的紧。
  新郎新娘拜完堂,新娘子就进了新房不出来了。老狗儿子满面春风的给大伙敬酒,谦虚有理,嘴甜得不行,那还是那个淘气的二愣子。
  胡老汉做了这么多年房下,把大伙伺候地周全仔细。众人席罢散去,老狗招待几位“房下”一起吃席喝酒。胡老汉心里苦闷不由得就喝多了。一喝多话就多了,心里那些羡慕眼红以及憋屈的话到豆子似的往外蹦。
  胡老汉拉着老狗的手哭诉:“老兄弟啊,你有福气啊,养了个好儿子啊。你看看你家崽儿,多出息,媳妇儿都不要你操心,我老汉心里稀罕得很呐!”胡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老狗身上蹭。
  “你看看我,养了个什么东西,好房子好地的留给那个白眼狼,就落了这个下场,别的就不说了,我就想留个香火啊,老胡家怎么能在我这里断了呢,这是要遭罪的啊……呜呜呜……嗝……”胡老汉心里如何不愤啊,自己的大孙子跟了父姓,这不是要自己断子绝孙吗,可怎么向老胡家先人交代啊,真是作了孽了。都说女儿外向,自己养的简直就是个白眼狼,还是儿子好啊!
  “老狗啊,还是儿子好啊,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唉,我家养的狗都比那怂货好,给吃饱了还能看门,看见我了还摇尾巴。”胡老汉摸了一把眼泪,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还呛得咳了两声。
  “胡老哥,你是不知道,现在养儿子不一定就是自己家的,你看着是娶了个媳妇,实际上是把自己儿子给别人当儿子啊。”老狗是个话少沉闷的,被胡老汉这么一带,就忍不住说了起来。
  “这过年过节的,都去了老丈人家,倒是我家来弟一早就过来陪着她妈干这干那。”来弟是老狗大女儿,嫁到了隔壁村子。“其实啊,我掂量着养儿子和女儿都就那样子,都过自己日子去了,指望不上。”老狗捏着酒杯似有所悟的感叹。
  “老兄弟啊,那能一样吗,养儿防老,咱们不就盼着老了,没了,能有个人给咱送终吗?再就清明、寒食的给咱烧点香火钱,别到时候没人惦记变成孤魂野鬼。”胡老汉觉得这么好的日子不能说这些有的没的,端着酒盅和老狗碰了一下,“老兄弟啊,我今天喝多了,这么好的日子我不该说这些个胡话,我就是眼红你,儿子好啊,还是儿子好!”
  “胡大爷,现在人都是自由恋爱,结婚了过自己的日子,那还有什么招不招的,说出来伤男人的自尊心。”旁边一个年轻男娃实在是看不下去这顽固的想法。“你这是重男轻女,你想想,你家转兄生的,不管他姓啥是不是都是你孙子?你好好疼他,他还能不给你养老上坟?”年轻人一边开导一边引导。努力的想让胡老汉看开些。这都什么社会了,还招上门女婿,想想自己作为一个男生就接受不了。
  “唉,你这娃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知道吗!别人家的和姓自己的能一样吗?”胡老汉有些生气,反正是转不过弯了,干脆就一犟到底。
  “那你就不认你家胡转兄了吗?胡老爷你想想,你老的不能动了要怎么办!”不得不说这是一剂猛药。胡老汉就一个女儿,真不认了到时候谁给自己送终呢。“他们再生一个跟着你姓不就行了吗,你不要再倒插门倒插门的提他们还能不同意?”一句话好像打开了胡老汉新世界的大门。
  是啊,计划生育都准生二胎了,再生一个不就好了吗!胡老汉摸了一把脸,不哭了。
  “老兄弟啊,咱们改天再和,我孙子过‘出月’咱们再喝昂。”胡老汉走地时候步子有些飘,心也有些飘。
  川里的庄稼一片绿,随着风儿摇曳着人们的希望,又是一个春暖花开,充满阳光的好日子啊。

图片 1
  (一)
  
  张正则还能清晰地记起在他一个月大的时候发生在他家的那件事,他也能清楚的记得那天他的感受。
  这是中国西北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穷到什么地步呢?除了四周围绕的大山和开垦在山上的土地,啥也没有!这倒不是夸大,在他刚出生的那会儿,这儿的确是这么穷。虽然现在还是很穷,但是相比他出生之前的一些岁月里,已经要好了很多,至少没有人被活活饿死,也没有人自己煮着吃自己饿死的孩子。
  正如泰戈尔所说“每一个孩子出生都带来了一个讯息——上帝并未对人类失望。”或许更多的是我们对上帝的失望吧!
  他伴随着十一月飘零的雪花来到了这个贫苦家庭。他一出生,便被当成了一家的宝贝。尤其是爷爷奶奶,对于这个突然来到家里的小人儿爱的死去活来,用上一句后来他学到的话来说——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张正则还有一个姐姐叫伊方,在村里的小学上学时,次次考试全年级第一,本来按照全有的想法是女孩子上个小学就不错了。可是由于伊方学习出众,所以张存志夫妇想让孩子一直上,如今已经到初一了,而且她以全乡第一的成绩上了设在乡镇上的初中,这更加坚定了张存志两口子的决心,也让全有老汉的想法彻底磨灭。
  黄土高原的十一月已经变得冷了,虽然还不到最冷的时候,但是如果你要是小瞧十一月的天气的话,那你是会吃大亏的。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家的第三天了,外面的天灰蒙蒙地,空气中有点潮湿,这在这片干枯的土地上可不多见,由于气温低,树上还有草上全被冻上了冰,远远地看去,好像水晶一般漂亮。
  老汉坐在炕上抽着水烟瓶,用一小截木头在油灯盏上点燃,把水烟点着,立马水烟瓶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老汉将烟吐了出来,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的儿子,说道:“你准备给娃娃起个啥名字呢?”
  “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打算叫张正则。”
  “这是个啥名吗?”老汉嘴里嘟囔着。
  “这是《离骚》里面的一句话——名余曰正则兮。有公正正直的意思!”听到儿子这么说,老汉又点了一根小木柴把水烟点着,嘴里鼻子里冒着烟,老汉说:“既然你们两个商量了那就这样吧!”儿子从板凳上站起来,准备起身走呢!刚掀起门帘子,老奶奶走了进来,看了看出去的儿子。
  老奶奶看着在炕上抽水烟的老汉,问道:“娃娃怎么说呢?”
  “人两口子自己定了,叫正则,说是什么‘梨扫’里面的话,我也晓不得,由他们去吧!原本我想叫富贵的。”
  “人娃娃订了就由人家吧!”老奶奶看着坐在炕上的老汉说。老汉一句话没说,但是还能看出老汉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张老汉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很疼爱,由于张老汉自己从十二岁父亲去世以后,一直是由母亲一个人在临近的几个村子里讨饭养活。所以,张老汉从小就没有过多的感受到父爱,当别人家的孩子在学堂里念书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耕地。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为你要想活下去,你就得学会这些东西,命运会在你后面拉着鞭子抽打着你,只要你稍一停歇,命运的鞭子就会无情的鞭笞在你身上。所以,你得时刻保持着清醒。张老汉名叫张全有,已经六十岁了,但身子骨还特别的硬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村里有着几分威望。因为他当家早,所以懂得多。多少年的生活,他尝遍了世间的酸甜苦辣,看尽了人间冷暖。村里有着事还都得来找他主持一下,无论是白事还是红事。他懂得乡里人的规矩比有些比他年纪还大的人都要多。
  他二十几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娶了媳妇,是个朴实的乡下妇女,叫王凤女,长相一般,但却有一双十分完美的脚,当然不是以前的三寸金莲。一年便生下了儿子张存志,这还是他从村里的阴阳先生张老五那里问来的,要是他自己起的话,估计就叫狗蛋了吧!这何尝不是最原始的爱呢!只是不被现在的观念所理解罢了。在人类的潜意识中,或许将自己本身就看成是一种动物吧!只是后来被一种叫做文化的东西包装了而已。
  张老五一直是村里的阴阳先生,因为排行老五,便就叫做张老五。张全有在儿子出生以后,就去找了张老五,把儿子的生辰八字说了,让给娃娃取上一个利祥的名字。所以便有了张存志这个名字,张老五说:“娃娃以后一定有出息,胸怀大志之人。”张全有别的地方都好,就唯独一点,他太相信迷信了,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他的命都被这种东西害了。
  张存志是村里的医生,那时,这可是吃香的职业。说是医生,其实也就只是治一下头疼肚子疼什么的。张全有对自己的儿子十分疼爱,就算是儿子生活中的各种小事都得看他的意思。但在这次儿子自己给孙子起了名字之后,张全有才觉得儿子到了自己主事的时候呢!因为自己父爱的缺乏,张全有便是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所以他将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注入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别人的孩子最多上个初中就可以了,他一直让儿子读完了高中,后来的医学是张存志自学的。张存志对自己的父亲是言听计从,张存志的老婆齐青芝经常拿这个做为借口对张存志一顿乱骂。
  可怜天下的父母都想将最好地给予他们的子女,可是到最后,他们会发现,有时候孩子也未必想要他们心中的最好。
  
  (二)
  
  
  张正则已经来到这个家庭一个月了,他长得很好,齐青芝的奶水很足,把张正则奶的白白胖胖的。按照规矩,哪家生了孩子到满月时,亲戚朋友都会来看一下,当然大多数都是女人来,毕竟这种场合不适合男人去。
  这天正是张正则满月,村里的和齐青芝关系比较要好的都来了,关系不是太好的,就打发个孩子来,转上一转也要意思一下。齐青芝坐在炕上,抱着张正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使得她自己感觉到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上升了不少,以前她没生下儿子的时候,一直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说话的权利。当然,这都是她自己的感觉。
  忽然,一个妇女掀起门帘走了进来,当是谁,原来是张大龙的母亲王俊珍。齐青芝立马说道:“大龙妈,快些炕上来坐,快上来。”说着并作势要起身。
  “你快些坐下,我这就上来!你快坐下歇着。”王俊珍立马扶住齐青芝的手说。说着脱了自己的布鞋立马上了炕,王俊珍看了看齐青芝怀里的张正则,然后立马在脸蛋上亲了一口,拉着张正则的手说道:“长着才心疼么,蛋蛋叫啥名字?”齐青芝立马说道:“叫张正则,娃娃的爸爸起的。”
  “哦,你们的炕才热的很。”张俊珍摸着屁股底下的炕说。
  “娃娃的奶奶填的炕,人会填么,填的热的很。”
  王俊珍是村里张成虎的老婆,长的十分漂亮,如今已是三十七八的人了,还比村里的有些二十几的女子都水灵了。可就是嫁了个张成虎偏偏是个村里最丑的人,满脸麻子,大鼻子,红通通的。虽是生的虎背熊腰,但是不太符合现在人的审美。后来两个人有了儿子张大龙,幸运的是,张大龙长的像王俊珍。张成虎对王俊珍是真的好,自从王俊珍嫁到他家以来,就没有怎么上地里劳动过,一直是张成虎一个人里里外外。张成虎对别的村里人说他舍不得让自己的老婆去地里干活。当然,这几年的辛劳也让张成虎变得比别的同龄人要老很多。当然,要是没有张成虎的累死累活,估计王俊珍也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只是估计。
  王俊珍和齐青芝正说着话,大多数村里的女人都陆续的进来了,大家都坐在炕上。聊着家长里短,聊着各家的娃娃和田里的庄稼,还有就是聊聊做的女红。唉!一群城里人口中的乡里女人还能聊些什么呢!无疑是她们最关心和最懂的事。然而,她们最关心的就是他们的土地和她们的儿子。当然,今天的重点是张正则,各个人都仔细的搜寻着自己所知道的怎样夸人的好话说,张正则肯定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因为这是说给齐青芝听的。这可以说是为人处事的一种方法吧!
  就在大家聊的正当高兴的时候,王俊珍的儿子张大龙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坐在炕上说闲话的王俊珍看到儿子这么慌张,问道:“出啥事呢?慌慌张张的!”张大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说道:“快走,我爸铡草的时候不小心把手铡了。你快去看看!”王俊珍听到这儿,立马从炕上跳了下来,将自己的布鞋穿上,也不管张大龙,立马从门里跑了出去。张大龙立马随着跑了出去。
  娘儿俩刚从门里出去,张存志走了进来。问道:“我刚看见大龙和他妈跑了出去,怎么了?”原来这两个慌张的人都忘了叫张存志这个此时最重要的人。齐青芝说道:“刚才大龙进来说他爸把手铡了,你快去看看吧!”张存志立马走到自己的药房里面,拿上自己的医药箱快速走了出去。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又碰见了张大龙,张大龙刚想说话,张存志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抬起手说道:“别说了,快走,快到你家去看看!”王俊珍走到半路的时候,才想起了出了这种事,张存志才是最有用的人。她立马回过头对身后的儿子说让他快去找张存志,张大龙便又跑了回来。不想半路上便遇见了张存志,他们两个立马往他家快步走去。
  两人到了张大龙家的时候,看到张成虎坐在地上,疼的额头上直冒汗,但是这个壮实的庄稼汗一直咬着牙忍着,没有大喊大叫。王俊珍也蹲坐在旁边,不知所措,一张俏脸吓得惨白。看到张存志走来,王俊珍立马走过来说:“你快看看!”张存志立马走到张成虎身旁,拿出止血带绑到了张成虎受伤的那只手臂的上臂。手指头齐齐的被铡去了大半截,过了一会儿,血流的慢了,张存志给他用纱布包扎了一下。张存志说道:“指头已经断了,没办法了。成虎,你先进去歇着!你的剩下的这点草,我和大龙两个人铡。”王俊珍扶着张成虎向里屋走去,张存志和张大龙两个人铡完草时天已经快黑了。王俊珍做好了饭,她留着让张存志让他在她们家吃饭,可是张存志不吃,张存志在村子里做了好几年的医生了,每次都是有事随叫随到,但他从不在别人家里吃饭。王俊珍知道张存志不会在她们家吃饭,便只是礼貌性的留了留就将他送出了门外。
  张存志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张四,张四一见张存志便问道:“哪儿去呢?”
  “刚才成虎把手铡了,我去给看着包扎了一下,你去哪儿呢?”
  “我也没干啥去,就是去县上看了一下木材,我准备在明年盖上一座新房。开明也到成家的时候了,得给孩子盖上一座新房子。”
  “好事啊!有什么需要帮忙地你喘上一声。”张存志笑着说。
  “行。”说完两个人便各自走远。
  张存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家的饭已经吃完了。他把药箱放到了药房里,便让他妈去给他热饭,他走到了齐青芝的房间里。齐青芝看到他走进来,便问道:“吃饭了吗?”张存志说道:“还没。”齐青芝看着张存志说道:“你看你,每次去别人家看病都不吃饭。你看看以前看病的继文老汉,走到那家看病都得在那家把饭吃了。”张存志说道:“我不想在别人家吃,别人家的饭我吃不惯,吃上一次都感觉肚子不舒服。”说着,王凤女端着热好的饭走了进来,看到走进来的婆婆,齐青芝瞪了一眼张存志,低头看着怀里的张正则。
  王凤女看到儿媳妇的眼神,也自觉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尽管她很想看看孙子,但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和儿媳妇的关系不太好,这样只会让人家越发讨厌她,只要有事,不在他们老两口面前说,只是把张存志从头骂到尾。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两口为了儿子不让人家骂,每次都是自己多干活,而让儿子和儿媳妇少干点。可是尽管这样,齐青芝还是对老两口态度很差。
  张全有老汉干脆不进来儿子的房间,只有张存志每天都会抱着小正则去老两口房里坐上一会儿。老两口每天就只能见那么一会儿孙子,两人有时候也会偷偷地趁儿媳妇不在屋里的时候去看看正则。
  
  (三)
  
  这天天气比较冷,虽然没有下雪,但气温倒是异常地低,这种干冷是西部冬天的主旋律。张存志和往常一样抱着小正则往老两口房里走去,每天的这么一小会儿就和在监狱里的犯人出去放风的那一会儿时间一样宝贵。
  到了晚上,气候越发的冷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张正则都很乖,除了半夜要上几次厕所之外,他都是在安静地睡觉。但是,今天晚上到了半夜,张正则忽然哭个不停。把齐青芝吵醒以后,齐青芝以为儿子要上厕所,可是当她的手触碰到小正则的额头时,她才觉得儿子是感冒了。小孩子最害怕的就是感冒,尤其是冬天,一次好长时间,而且不见好。
  齐青芝用用手捣了捣熟睡的张存志,张存志睁开眼睛,看着妻子问道:“怎么了?”齐青芝说道:“娃娃好像是感冒了,你快点起来看看!”
  张存志立马从炕上坐起,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说道:“这么烧,你等着,我去取药箱,可能要打一针退烧药呢!”说着便从炕上起来去了药房。
  不一会儿,张存志拿着药箱走了进来,吸了一针管药。对齐青芝说道:“你把娃娃抱紧,别让乱动。”说完擦了点酒精,把明晃晃的针头扎了进去。正则的哭声立马变大了,嘶吼了起来。一小会儿,一针管的药就推完了。张存志便收拾东西,随口说了一句:“哭个啥,你看人旁人的娃打针就没个这么哭的。”

本文由冠亚体育网页版-冠亚体育官方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也没有人自己煮着吃自己饿死的孩子,肩上还扛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