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摇突然动了,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元宝大人

孟扶摇突然动了,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元宝大人。无极之心第十九章无极之心 “我靠,早不死晚不死,在最不该的时候要死。”孟扶摇哭丧着脸蹲在阿史那绝无伤痕的尸体前,啃着指甲喃喃咒骂。 现在她这个代城主看上去当得风生水起,其实也就是一走钢丝的活儿,忙得团团乱转才算稳定了局势,首先由宗越去信德王,详述了此间事由,得了德王默许做了这个便宜城主,其次筛选了县衙里的比较危险的戎人,重新招募了汉民衙役,又开始组练民团,强化人数较少的汉民的自保力量,重新划分户藉,将以往习惯聚居的戎人打散,和汉民掺杂居住,又斩了几个最凶悍,挂彩布最积极的戎人,现在城中虽然暗潮难免,但是还算安定。 这些事她独木难支,都是宗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手,帮她从小做大,取得熟悉当地情况的汉民信任,实现以民护民的策略,甚至在孟扶摇这个不懂政务的城主对着文书抓瞎的时刻,一边毒舌的讥讽她一边顺手便将诸般千头万绪的事务给处理了,他处理事务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如庖丁解牛切中肯綮,堆得山高的文书瞬间便消失,孟扶摇惊叹之余,越发觉得宗越的出身绝不寻常,哪有大夫这么擅长政务的?有次问起,宗越当做没听见,第二天就去继续采药,拒绝管她了,孟扶摇只好从此闭嘴,两人一番合作,倒也做得似个模样。 可是这全部的努力,眼看都要随着阿史那的暴毙化为流水,姚城戎人十分爱戴这位城主,如果阿史那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好容易按捺下去的暴动的星火,会立即熊熊燃起。 很明显,姚城内一定有为戎军做事的细作,专门煽风点火,以便里应外合,甚至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姚城。 而她这个空降城主,是不太可能将县衙内所有下属都清洗掉的,孟扶摇摇摇头,懒懒站起来,对一直平静看着阿史那尸体的宗越道,“化掉吧。” 宗越皱皱眉,道,“化掉阿史那尸首,你以为戎人就不会和你要失踪的前城主大人了?过几天就是戎人的‘敬神节’,各地戎人都会有庆典,这种场合阿史那不出现,你根本无法交代。” 孟扶摇哀嚎一声,正在犹豫,忽听前堂登闻鼓响,那声音十分怪异,砰砰砰敲得不急不缓,一点也没有喊冤者的悲愤急切,却浑长悠远,一声声一直传到地牢里,甚至还有点和鼓点不合的杂音,细小的传了来。 那点杂音,听起来倒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撞着鼓面。 孟扶摇疑惑的起身,喃喃道,“咦,居然有人敲鼓鸣冤?我孟青天治下,不是应该安定祥和,绝无冤案的吗?” 宗越瞟她一眼,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孟扶摇这个人神经线基本就是铁铸的,这么糟糕的状况,也没能让她中止开玩笑。 孟扶摇踢踢踏踏向外走,先将倒霉事抛开,满怀兴奋的期待着她的城主生涯里的第一次升堂,衙役们站班威武完毕,孟扶摇抖抖特制的袍子,人模人样的往位置上跨,听见那鼓还在擂,不耐烦的转头喝道,“还敲啥!老爷我升堂了!” 这一转,看清了敲鼓的人是谁。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踉跄从案几后栽下来了。 ……前方,从格栅看出去,登闻鼓前淡紫衣袍的男子举着鼓槌,不急不慢的敲着,姿态优雅气质尊贵,把喊冤鼓击得像在敲击乐器,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围着,痴迷的盯着日光下他滑落的衣袖中露出的精致的手腕。 更让人无语的是,鼓下方,一只雪白的毛球蹲在鼓架上,“砰砰砰”的用脑袋撞着鼓。主子每敲三次,它必撞一次,频率精准,态度殷勤。 不是那对无良主宠,又是谁? 孟扶摇嘴张得足可以塞下元宝大人了,愣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一拍惊堂木还是赶紧溜先,一个念头没转过来,那个击鼓的男子已经优雅的放下鼓槌,不急不忙整整衣袖,还面面俱到的对四面姑娘媳妇微笑点头,随即在一片惊艳的倒抽气中漫步而来。 某肥球蹲在他肩上,目光凝重,顾盼自雄。 仔细看还可以从肥球眼底看见一丝不屑——这官袍好丑。 孟扶摇黑线了半晌,突然吸吸鼻子,昂起头,给自己打气。 哎……不就是有人跑来告状嘛,就算这个人比较特殊那么一点点,告状的真实目的不太可信一点点,但是完全可以当他是个真的来告状的普通人嘛。 只是……为啥总有点心虚呢? 孟扶摇目光不住乱飘,飘上横梁飘过桌案飘下地面就是不肯飘到正对面,她摸摸文书摸摸袍子摸摸头发就是不肯摸那惊堂木。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良心,我很心虚”,看得对面的浅色衣袍的男子忍不住莞尔,元宝大人却翻了翻白眼。 堂外站满了百姓,都想看新城主怎么审案,想看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到底有何冤情,众人灼灼的目光盯着堂上年轻俊秀的新城主,再看看堂下风姿韶秀的告状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神情怪异,新城主尤其古怪,屁股底下好像放了火盆,磨来蹭去扭个不休。 沉默得久了,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孟扶摇被逼不过,只好爪子挡着脸,有气无力拍一下惊堂木,哑着喉咙道,“堂下何人?因何告状?” 她目光鬼鬼祟祟瞟着元昭诩,不知道他要出什么幺蛾子,眼见元昭诩抬眼一笑,曼声道,“老大人……” 孟扶摇抖了抖。 元昭诩还不罢休,一撩袍子,居然准备下跪。 孟扶摇骇得直跳起来,刚要大叫阻止,对面元昭诩不过是虚晃一枪,膝盖弯一弯又立即站直,拍一拍脑袋笑道,“哎呀老大人,在下忘记了,在下有功名在身,见大人不需跪的。” 孟扶摇牙痒痒的瞪着他,突然就不心虚了,心虚做啥?这家伙从来一点亏都不肯吃,迟早要还给她,那她何必过意不去? 她立即直起腰,恶狠狠一拍惊堂木,大喝,“递上状子来!” 元昭诩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临时师爷姚迅上前去取过,手指一撩看见绢布里的东西,立即就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抿着嘴忍着笑,小碎步将绢布送上。 孟扶摇疑惑的接过——这家伙还真有状子? 展开一看,绢布里卷着一幅完整的鱼骨头。 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盯着那宝贝,认出那东西就是绿珠山上自己啃过的那条鱼的遗骸。 哎,不是被自己扔掉了嘛,他什么时候拣回来的? 真另类的“状纸”啊…… 还没想清楚,便听下面那人不疾不徐道,“晚生,元昭诩,状告太渊国人氏孟氏,始乱终弃,置我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 孟扶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叫个啥米事儿? 元昭诩元同学,这是公堂,这是无极治下姚城行政中心,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始乱终弃,置你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她抖着手指,很想拎起那条鱼骨头扔到元昭诩身上去,无奈这毕竟是公堂,这个脸实在丢不起,想起元昭诩那个“始乱终弃”,脸色不禁爆红,悻悻盯着元昭诩半晌,奈何那人一脸正经,和他肩膀上的白毛耗子一般,毫无愧色。 孟扶摇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阁下这状纸好像不合规范。” “是吗?”元昭诩微笑,指了指那绢布,“老大人不妨把状纸给民众看看,晚生觉得还是挺现范的,甚至连定情信物,晚生都在状纸中附上以示证明了。” 八卦是任何时代任何人民都拥有的本性,一听见“定情信物”,底下百姓们都哗然一声拼命向前挤,想看看什么宝贝,神秘兮兮裹在状纸里,孟大老爷却对着那鱼骨头欲哭无泪,好吧……定情信物。 她三把两把赶紧将“定情信物”收起,顺手捏碎,肃然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本县已经看见,既然这样,这状纸本县受理,只是这里是无极国境,你状告太渊人氏,非我所能管辖,你还是去太渊告状吧。” 说完很为自己的捷才沾沾自喜,想着元昭诩这下该没话了,挪挪屁股准备退堂,谁知道那人又是一笑。 孟扶摇看见他笑就发毛,屁股挪了一半立刻定住,果然听见他道,“大人,此女虽是太渊人氏,却喜好东游西荡,近期潜伏于我无极境内,就在这姚城之中,而且她骗财骗色,难保荼毒了我之后,不会再危害他人,请大人念在苍生黎庶,早日将此女捉拿归案。” “骗骗骗财办……骗骗……色……”孟老爷开始口吃,“骗什么什么财……什么什么色……” “骗走家宠臀上毛一根,家宠之毛非等闲之毛,日常有佣仆打理,每根价值千金。”元昭诩肩上那只“毛值千金的绝世家宠”立即背转身,翘起肥臀给大老爷展示“被惨烈拔走的绝世之毛”,当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瓣认出来的。 “至于色嘛……”元昭诩微笑,垂下长长眼睫,眼眸流光溢彩,水般荡漾的道,“晚生不好意思说了,老大人心知。” ……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这一对擅长“二人转”的主宠搭档,实在欺人太甚,孟扶摇勉力挣扎了半晌,突然蹦起来,一拍惊堂木,大喝,“鉴于此案案情特殊,涉及绝世奇毛及私人隐秘,现中止公开听审,来人,关门,放狗!” 大门轰隆隆关上,隔绝了百姓们兴味盎然的好奇眼神,有人还不肯罢休的扒在门缝上想偷看,猜测着“新老爷和这个奇怪的苦主之间一定有奸情”云云,孟扶摇命人从门缝里往外泼水,成功泼走了八卦强人。 随即孟大老爷连踢带打的又赶走了一直窃笑的姚迅和目光亮亮杵在那里看戏的小刀,瘫在座位上哀嚎,“好吧……元公子,元大人,元爷爷,我求饶,你别玩我了好不?” 元昭诩曼步过来,俯身看了看孟扶摇,微笑道,“城主大人气色倒好,看来过得坦荡滋润。” “我不坦荡,我不滋润。”孟扶摇有气无力的答,“我忤悔,我有罪。” 元昭诩目光一闪,有点诧异孟扶摇居然这么好说话,随即微微笑开,这丫头看起来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还是太正直,不然何至于心中负疚步步退让?他原以为她要跳起来对着干呢。 孟扶摇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元昭诩心情很好的拍拍她的肩,道,“城主大人,不打算招待你远道而来的旧识么?” “哦,”孟扶摇死狗一样爬起身来,道,“没有多余的院子了,介意和宗越挤一挤么?” “宗先生去睢水了,”元昭诩漫不经心的答,“德王病发,请他过去治病。” 孟扶摇回头盯着他,“你和宗越,什么关系?” “利益之友,说不准哪天利益相争了,就是敌人。”元昭诩答得爽快。 “你很闲啊,”孟扶摇继续盘问,目光贼亮贼亮的盯着他,“太子幕僚可以随便乱跑吗?” “太子派我来南疆监军,我这是公务。”元昭诩含笑看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我还想知道你心有多黑,肚子里弯弯绕有多少……”孟扶摇咕哝。 元昭诩只当没听见,随着她步入后堂,两人在小花园中穿行,南疆气候湿暖,花园里长着冬日的九重葛,苞片硕大,姹紫嫣红,大片大片长着,有种激烈而奔放的美丽。 远远看过去,浅紫衣袍宽衫大袖的男子和黛色衣衫一身利落的少年,相偕而行,姿态隽雅,本身也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孟扶摇从花丛穿过,手指抚在丝缎般的花瓣上,心中突然起了难得的静谧和宁静,到姚城以来的一系列事端,那些杀人流血,夺位镇服,风烟血色的闯过来,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如今却突然觉着了累,有一种疲乏从血脉里被唤醒,瞬间遍布全身。 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是因为他吗?仿佛只要他在,她便会没来由的放松,从灵魂深处开始释放自己,安适而恬静,这个男人,这个可以牵动她内心情绪、对她影响不可谓不大的男人,真的是在几个月前,才刚刚认识的吗? 她这一刻含笑凝睇的神情,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女子的芬芳柔雅,元昭诩察觉了,侧首对她一笑,突然弯身采了一朵九重葛,取下她的官帽,作势要给她插上。 孟扶摇脸一红,下意识的一侧身,突然白光一闪,某情敌趁她这羞赧一侧间窜了上来,龇牙兴奋的迎上那朵花。 大红花啊……主子给戴啊……青春啊……荡漾啊……元宝大人牙龇得已经看不见眼睛,全身的白毛都在激动飞扬。 那只拈花的手却突然侧了侧,随即元宝大人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玩意突然兜头罩下来,将它罩在其中。 元昭诩不动声色帽罩爱宠,手一捞将它兜起往旁边树上一挂,随即微笑如前,将花轻轻插上孟扶摇发间。 发色青黛,花红如火,衬着少女天生璀璨的明眸,人间丽色,摄魂夺魄。 风声细细,有幽香散淡而来,元昭诩负手花间,细细端详眼前人儿,他的眼色深沉翻卷,有旧事更替而过,半晌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女装戴花的模样。” 他说话时语气悠悠,若有深意,孟扶摇听得心里一跳,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倒忘记了羞涩,刚要问,元昭诩已经转身前行,而身后,元宝大人扒着官帽,悲惨的呼叫救援。 孟扶摇没好气的拎起那帽子,系在手上晃啊晃,直到把元宝大人晃飞出去,扑入主子无情的怀抱。 “你既然是监军,应该在睢水,跑来这里做什么?”元昭诩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孟扶摇很辛苦的在后面赶啊赶。 “姚城难道不算前沿么?”元昭诩头也不回,“这里戎汉两族聚居,是戎族和内地的交界之地,真正的军事重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一把从身侧一棵树后捞出一个小小的人来,“嗯?这里风景很好吗?看起来特别漂亮?” 那偷听的孩子被他突然拽了出来,吓了一跳,却瞪着小兽般的眼睛不语,正是小刀,她抬眼看进元昭诩眼眸,毫无惧色,孟扶摇暗赞一声,她可是知道元昭诩的目光威力,难得小小孩子,竟然不为所动。 元昭诩低眉看着这孩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深思,他微微闭目,似在从记忆中捏索着一些什么,随即睁开,一笑。 他的笑意看在孟扶摇眼里,忍不住撇撇嘴,哎,这人就是会装深沉! 原以为元昭诩会对小刀的存在发表点意见,元昭诩却什么都没有说,放开了那孩子,非常主人翁的问孟扶摇,“靠花园的这屋不错,我让人给收拾下?” 孟扶摇呆呆的“哦”了一声,随即便且元昭诩很自如的招呼婢仆去收拾,还听见他更加自如的吩咐,“城主住后进?不,城主要搬了,就住这隔壁,对,给她换下。” 孟扶摇满脸黑线的看着满院子的佣仆非常听话的被元昭诩支使得团团转,转眼间就给自己住处换了地方,愕然道,“换地方干嘛?” “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元昭诩牵着她走过去,“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他语气淡淡惘怅,孟扶摇讪讪的左顾右盼,咕哝道,“不就是没打招呼走开一次嘛,连无极国都没离开的,这么小心眼。” 元昭诩笑而不答,此时孟扶摇突然想起地牢里那具尸体,不禁愁眉深锁,忍不住问元昭诩该如何处理,元昭诩随她去地牢看了,蹲在阿史那尸体前,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笑说,“这个容易,这世上不是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嘛。”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他——这是无极国的官员哎,是你的属下哎,你就这么没良心的拿人家脸来做面具?我都没你这么没良心。 元昭诩看懂她的目光,笑睨她一眼,“你有良心,那就给阿史那大人全尸吧,‘敬神节’会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用管了,天塌下来,有你撑着。 孟扶摇哀怨的瞪了这个又会读心术又会釜底抽薪的家伙一眼,着手安排姚迅去找和阿史那体型相似的人,元昭诩把门关起来,半个时辰后交给她一个盒子,道,“风干上几天,便可以用了。” 孟扶摇打开看了一眼,半晌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做的?” “有。”元昭诩答得很快。 “哦?”孟扶摇斜睨他,以为他会说些比较艰难的事。 “我不会做的事,”元昭诩看着她,一直看到孟扶摇心底发虚,才悠悠道,“我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把关心我的人给扔下。” …… 孟扶摇在心底悲号。 妈的,这辈子再也不要得罪这个男人!—— 南疆腊月的冬夜,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窗纸上结了一层淡霜,瞬间被燃起的炭火烤化。 孟扶摇咬着被角坐在床上,无心练功,没办法,隔壁就是某人,听说他在洗澡。 洗澡耶…… 水声哗哗地,灯光从墙缝里透进来。 对,墙缝。 这房子比较特别——阿史那城主的房子结构是半汉半戎式的,全木制造,做隔板的全是原木拼装,有的木头缝还挺大,基本上,如果对着墙上的一排木头缝做快速移动,大体可以将隔壁一个人的春光全部采集。 孟扶摇的床的位置正对一个较大的木缝,她正襟危坐,坚决阻止自己的眼睛往正对面某个方向瞟。 看了会长针眼……俺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哗哗的水声练功。 还没气走丹田,眼光突然一滑,瞥见最大的那个木缝里有白色影子,奇怪,刚才还没有啊,什么东西? 好奇心很足的孟扶摇立即为自己找到了个偷窥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看看那是什么? 她赤脚跳下床,蹑手蹑脚靠近,走到那缝隙前,眼睛凑过去,突然被一根逸出的白毛刺了一下眼皮。 毛? …… 孟扶摇愕然看着那木缝——一只穿着白兜兜的肥球正四爪大张摊开身体,死死堵在那缝前,白影正是它。 感觉到有人接近,未雨绸缪的元宝大人转头,乌黑的圆眼珠对上偷窥者的眼,两只大眼瞪大眼,元宝大人眼神中立刻传达了自己全部的鄙视: “就知道你会偷窥!” 元宝大人悲壮的用自己的肥身子堵在唯一一个可以勉强看清主子洗澡的缝隙前,比那堵枪口炸碉堡的谁谁谁还富有正义感还要正直无私。 主子只能给我看!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它,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元宝大人执着的近乎变态的占有欲的极度膜拜。 她决定,把这膜拜化为实际行动,好好的和心中的偶像做个沟通。 对着元宝大人露齿一笑,孟扶摇突然伸手,一把破开了缝隙,抓出了元宝大人。 后者立即吱哇乱叫拼死挣扎,既要捍卫自己的安全又要捍卫主子的春光,好一个手忙脚乱,孟扶摇笑嘻嘻的道,“没事,我不看你家那位,我就和你谈谈心。” 抓了元宝刚要走,听得缝隙里突然传来某人带笑的语音。 “你说不看,刚才抓元宝的时候眼珠子拼命在缝里找什么?” 孟扶摇揉揉鼻子,大声道,“我看见一只臭虫溜隔壁去了,我帮你找一下。” “是吗?”某人笑意如故,突然轻轻哎哟一声,声音极为诱惑的道,“真的有臭虫,好痒,扶摇,来给我挠挠背。” “……” 稍顷。 一枚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自缝隙闪电般弹出,直射向隔壁的澡盆。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某人杀气腾腾的大喝。 “杀虫丸,买一送一,保证药效,一杀就死!居家聚会旅游洗澡之必备良品!”—— “哎,元宝大人,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堵在缝隙口的,你看,你身材这么差,体重这么重,堵在那里,你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孟扶摇以示不合作,孟扶摇立即伸手把它转过来。 “我觉得吧,咱们之间有误会,而误会这东西,沟通王道,来吧,不要藏着掖着了,把你对你主子的乱伦之恋暗恋不伦之恋跨物种之恋的所有情感,统统向我发泄吧!” 元宝大人伸出爪子,痛苦地遮住了脸,为孟扶摇的不懂含蓄而感到羞耻,啊啊啊主子为啥会看上这么个活宝啊…… “你不和我说,那我就先和你说了?”孟扶摇今晚嘴碎得要命,顺手走床板下摸出一壶酒,重重往桌上一墩。 “我心烦,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对谁说,咱哥俩关系比较好,我不怕你泄露出去,来,感情好啊,一口闷啊……” 元宝大人愤怒的失控之下,险些拔掉自己的一根绝世奇毛——丫的谁跟你哥俩啊,我一百年才出一个,你丫十个月就搞定了,好比么? “……我苦闷啊……”孟扶摇砰砰砰的拍胸膛,咕嘟咕嘟的灌酒,“我矛盾啊……”砰砰砰又拍,又灌,“我不知道怎么办哇……”砰砰砰…… 元宝大人张大嘴,瞪着面前那个酒疯子——这是咋了?孟扶摇这蟑螂,不是一向比正品樟螂还打不垮揍不扁吗?今晚这是咋了,没看见主子洗澡,有这么伤心欲绝吗? 善良的元宝大人有点不忍了,开始慎重思考是不是恩准孟扶摇去缝隙那里看一眼。 嗯……就一眼……也许可以?反正主子应该洗完了。 孟扶摇哪里知道这只白耗子根本和她不搭线的思维,她纯粹是为自己郁闷,来姚城之后一直过得很紧张,胡老汉一家被杀的愤怒和自责让她自觉担下了保护这个城的责任,忙碌之下她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而元昭诩突然出现,却如巨石突然投入勉强恢复平静的波心,她先是尴尬,随即有隐约的欢喜与安心,然而欢喜过后,她突然便觉得自己被郁闷的大潮给淹没了。 她头晕,发昏,手脚发热,烦躁不安,内心里涌动着喜与忧交织的矛盾浪潮,放纵自己的呐喊和劝诫自己的理智交互而来,剪不断,理还乱。 哎,不会毒发了吧?孟扶摇拍拍自己的脸,喃喃道。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好奇的盯着她,乌亮的黑眼珠湿润晶莹,像一对上好的玛瑙殊子。 “哎,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但是,你不可能还会认字吧?”孟扶摇狡黠的笑,伸手去抚摸元宝大人,后者立即嫌弃的一让,孟扶摇也不介意,她心神恍惚的趴在桌上,一遍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元宝大人扭扭屁股,原本准备走路,脑袋一低看见桌子上的字,爪子突然一顿,想了想,对着孟扶摇一屁股坐了下来,从兜兜里掏出一小块果子,有滋有味的慢慢啃。 孟扶摇看见元宝大人居然做出一副准备听她倾诉的姿势,不由哑然失笑,转念又想耗子毕竟只是耗子,不能把它想得智商太高,也仵这丫就是贪图这里风凉呢?不过,不管怎样,哪怕就是只耗子坐在对面,孟扶摇也憋不住了。 今夜月色清凉,花香浮动,今夜长风如许,人在天涯。 宜将心事尽诉。 “幸亏你是只耗子,不然我还真不敢说。”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元宝大人,“我就不信你能把我写的字都翻译成吱吱吱吱说给你家主子听。” 元宝大人咔嚓咔嚓的啃果子,头也不抬。 “你家主子,哎……”孟扶摇愁眉苦脸的盯着隔壁缝隙里透出的微光,那神情好像看见宝藏却不能进去拿一样,她慢慢在桌子上划字,“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怎么办?” 元宝大人咔嚓一声,啃得越发凶猛,一口下去,果子就见了核。 “不要这么愤怒,”孟扶摇微笑看它,道:“跨物种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元宝,我奉劝你,你还是把你荡漾的春心收起来吧,你家主子就算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你整天忙着替他挡桃花,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立即一扬爪,爪子中果子核很精准的射进孟扶摇大笑的嘴里,孟扶摇不防这家伙报复得这么快,差点被卡死,恨恨将核吐出来,大骂,“你这精虫上脑的耗子!“ 骂了一阵,突然又泄下气来,孟扶摇下巴搁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划字,“哎,不会是我的……所以我不能喜欢他,不能。” 元宝大人鄙视的盯了孟扶摇一眼,大有“你真是个懦夫”之意。 “你懂什么。”孟扶摇懒洋洋挥挥手,写:“你以为我是那种想爱不敢爱的矫情女人?我只是不想害他而已,既然我注定要离开,那么我为什么要惹上一堆情债,害他们一生?” 她痴痴看了天边月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抓过桌子上酒壶就拼命灌。 万千心事,一怀愁绪,这些不应该属于豪放潇洒的孟扶摇的东西,她不喜欢,一定要用烈酒给冲下去。 她仰头咕噜咕噜的喝酒,清冽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将衣襟染湿。 连干三壶,孟扶摇终于醉了。 “元宝……元宝……”孟扶摇打着酒嗝,醉眼迷离的找那只耗子,“听我说……咦,你去哪里了?咦……”—— 隔壁灯火荧荧,元昭诩梳洗完毕正在灯下看书,忽听声音细碎,缝隙里有东西挤啊挤,元宝大人慢吞吞的爬了进来。 它直奔元昭诩面前,老远元昭诩就闻见一点淡淡酒气,不由放下书,笑道,“你又偷喝酒了?” “吱吱!“ “不是你?”元昭诩扬眉,“她?” 元宝大人直立而起,晃了晃短尾。 “你有话告诉我?”元昭诩盯着元宝大人,手一伸那只肥鼠乖乖爬上他掌心,“你要说什么?” 元宝大人搔了搔头,觉得将看见的孟扶摇画出的东西表达给元昭诩好像有点困难,他认得那字的形状,却没办法将之翻译成元宝语。急得在元昭诩掌心乱转。 元昭诩看着它,若有所思,半晌笑道,“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曾经玩认字游戏来着。” 他拍了拍手,立即有个黑衣人出现在窗外,元昭诩道,“元宝的玩具”。 黑衣人从袖囊里掏出个盒子递过,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元宝大人大喜,立即爬上去翻,小盒子装满小纸片,仔细看却不是纸片,而是精心制作的茯苓薄饼,上面印了字,这是当初元昭诩一时兴起教元宝认字的玩具,为了引发那只馋嘴的兴趣,特意用食物制成,认一个字,啃一块饼。 元宝跳进盒子里,一阵好翻,好像没找到需要的字,急得团团转,元昭诩微笑,道,“不用找,这里没有孟字,这个字不常用,我没打算给你学。” 元宝大人哀怨的回首,元昭诩轻笑道,“孟扶摇三个字都不必找,我知道你这么急跑来一定是关于她的事,她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吱吱!”元宝大人转过身去,一阵乱翻,半晌叼出一个“离”字,过一会儿又翻出一个“开”字。 元昭诩眼底的笑意散去,他注视着那两字,默然不语。 元宝大人继续翻,这个其实它能表达,但就是不想表达,过一会儿它翻出了“喜”“欢”两个字。 元昭诩目中幽光一闪,元宝大人却不再翻,它双爪抱出个“你”字,气鼓鼓的看了半天,愣是不想拿给元昭诩看,想了半晌,一口口恨恨啃掉了。 元昭诩注视着那两个字,半晌,向椅背上一靠,招手唤过别扭的元宝,轻轻抚摸着它顺滑的白毛。 他靠在椅上,微湿的长发没有束起,散漫的披了一肩,更多几分诗意风流,然而微黄灯火下他的眼神,凝定而晶莹,变幻闪烁如星光。 良久,他负手而起,踱到窗前,看向遥远的某个方向,风将他发吹起,招展如旗。 灯火将他的背影投射在板壁上,一个修长沉稳、似乎永远不会被人世间的阴谋阳谋、跌宕繁复、风云变幻所吞没的身影。 灯火照过那面板壁之后,暴饮的女子终于大醉,一伸手直直推倒酒壶,骨碌碌栽倒在地上。 烛火熄灭,月光清清凉凉洒进来。 寂静中扳门突然吱呀一声,一条修长的人影轻轻走进来,在大醉如泥的孟扶摇身前停住,伸手要抱她起来。 孟扶摇却不依的翻了个身,一把将人一拽,黑影正在重心下倾,不留神被她拽得向下一歪,孟扶摇立即八爪鱼一般缠上去,死死抱住,咕哝,“这被子真暖和……真好。” 黑影定住,并没有拉开她恶形恶状的手。隔壁的灯火泄进来,照亮他天神般的眉目,绝代风华的元昭诩,这一刻眼神温柔。 他就势躺了下去,躺在孟扶摇身侧,躺在微凉的木扳地上。 斜侧身,以臂支肘,元昭诩就着泄进的灯火,细细端详孟扶摇恬静安宁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和自己呼吸,缠绵不可分的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光阴静好,而前方花圃里,一朵花悄悄凝上露水。 良久,元昭诩轻轻伸手,替孟扶摇拨开脸上的乱发。 他低而优雅的语声,在静谧的空间低低散逸。 “扶摇……一切都会好的。” 无极之心第二十章诉情之夜 腊月十三,戎族“敬神节”。 按照风俗,这一天是戎族祭神的日子,从凌晨开始就起身,沐浴净身,做耙耙,敬神,出门狂欢,举办一系列的比箭摔跤活动,到了晚间再燃起大堆大堆的篝火,年青男女各展才艺,互诉衷情。 孟扶摇蹲在位置上,对着一厚叠请帖名单发憨,喃喃骂,“发羊癫疯了!这么多家一起邀请,我跑断腿也跑不过来哇。” “如果你跑漏了随便一家,”元昭诩元公子闲闲坐在一边喂元宝,头也不抬的道,“你就得对‘藐视伟大的格日神治下的高贵的戎族子民尊严’做出解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按戎人的习惯,一般用刀剑或鲜血来寻求解释。” 孟扶摇瞪他,“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幸灾乐祸?” 元昭诩转过眼,微笑看她,“有吗?”他起身过来,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脸颊,“我只是对我们伟大的、善于处理一切危难的、十分英明睿智的城主大人特别的有信心而已。” 孟扶摇偏头看他,总觉得元同学今天看起来怪怪的,是因为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或者是,没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从他人品来讲,后一种比较有可能。 孟扶摇猥琐的嘿嘿一笑,将请柬一推,道,“前城主阿史那已经因治下不力,被德王殿下削职,他们不服气,想找岔子为难我呢,今天事儿一定多,一个不成,还有下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戎人来了统统揍翻。”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目光亮亮的吆喝一声,“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想刁难我?回娘胎重新练习吧!”—— 自从孟扶摇到任,一直处处受到掣肘的姚城戎族七大头人,原本今天打算好好刁难下新城主,七家都对城主下了请帖,请城主大人“纡尊降贵,与民同乐”,七家都把时辰定在午时,七家都备了丰盛的节日宴席,大开正门,盛装以待,七家都把阵仗架势搞得要多隆重有多隆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他们非常盛情的邀请了城主大人赴宴。 这样,假如那个小白脸城主有一家没到,他们就有理由挑起事端——“敬神节”的宴席,代表神的恩赐,一旦拒绝,便是对神的最大藐视。 因为节日中有比箭比武节目,他们事先已经申领了武器,到时候一番煽风点火,激起全城戎人怒气,就算不杀那个小白脸,扶持阿史那城主重归城主位,恢复姚城戎人主宰全城的状态,还不十拿九稳? 抱着这样的如意打算,七家头人稳坐钓鱼台,连等下孟城主不能来,自己该如何表达“尊严被践踏”的悲愤,都研究好了,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 七家的小厮相互窜连四处奔走,随时报告着消息,酉时……城主没出门;戌时,县衙大门紧闭;戌时三刻……城主还是没出门! 七家头人开始坐立不安了,城主一家都没去?他疯了? 不去更好!等着吧! 临近午时,在诸方带着猜测焦虑不安期待的目光中,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突然开启,大门里走出一队精神百倍的年轻衙役,各自上了马,往城中各方向而去。 半刻钟后,七家头人同时收到了来自县衙的一封烫金请柬。 请柬措辞客气,称年轻识浅初到贵地,万万不敢当诸位耄宿隆重宴请,理当小辈做东,如今正逢佳节,且在城东“千金楼”聊备薄酒庶馐,恭请诸位头人光降。 请柬并表达了对格日大神的敬仰之意,称希望各大熟知大神神迹的头人,务必成全他的渴慕之心,“千金楼”一会,给他这个教外虔诚人士一个了解尊贵的格日神的机会云云。 这封请柬,在送到各大头人手中之前,已由那些送信的衙役在大门前高声宣读,几条街的人都听得见,百姓们纷纷赞新城主谦恭礼敬,戎人听闻城主对格日神也十分尊崇,也露出满意神情,七大头人想搞点什么幺蛾子来,也不成了。 而城主反客为主,如此盛情邀宴,连格日神都推了出来,他们如果不去,倒成了他们理屈。 午时,县衙大门再次开启,一袭便衣的少年微笑出门来,今日他穿得素净,白衣纤尘不染,浅紫腰带色泽柔和,衬着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目光,明珠美玉般的资质。 他身侧浅紫衣袍的男子,宽衣大袖,姿态风流,半张脸上戴着面具,露出的眉目依旧光华璀璨得令人惊艳。 正是孟扶摇和元昭诩。 孟扶摇根本没在意满街的人,一边走一边和元昭诩闹别扭,“喂,我去喝酒你跟着做啥,县衙里又不是没你喝的酒。” “就是因为你喝酒我才要跟着。”元昭诩悠然答。 “这么关心我?”孟扶摇皱皱鼻子,“没事啦,我很有数,我不会喝醉的。” “我不怕你喝醉。”元昭诩微笑,“我就怕你不喝醉。” “嘎?”孟扶摇愕然转头看他,这人良心是不是有问题? 元昭诩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他说话间的热气拂过来,一阵微痒,孟扶摇忍不住要笑,想起这是在街上,拼命忍了。 “……你一喝醉便要占我便宜,第一次亲了我,第二次睡了我,我很想看看第三次会是什么样儿……” “去死!” 大衔上突然爆发出一声肺活量惊人的怒吼,惊得满街目光盯着这边的百姓齐齐一跳。 随即看见白衣少年一阵风般的卷上了马,那淡紫衣袍的男子浅笑着,跟了上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半晌,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 原来是个断袖!—— “请,请,各位头人千万不要客气。”孟扶摇举着酒杯穿行于各席之间,酒到杯干,笑容油滑,不时在某桌停下来,挤在席上和人家夸夸其谈,“……媚娃阁的香儿姑娘好哇!体软如绵浑如无骨,默缀大头人可喜欢?不喜欢?哎呀真是可惜!本县还一直想着买下这姑娘送给大人……哎呀……其实你是喜欢的?你喜欢你不早说嘛……我给她赎身后没地方送,打发她回老家啦…… “铁耳大头人,你脸上的疤是咋啦?哦哦,你家猫性子野,哎,就是呀,塔木耳大头人,猫这东西一旦养在后院,养多了,争风吃醋起来很麻烦的啊……难得你家十七房姨娘人手一猫,不容易,不容易啊……” “毕力大头人,您高堂好啊?您令尊好啊?您令尊的高堂好啊?您令尊的高堂的头号夫君好啊?二号夫君好啊?三号夫君好啊?……” “司雷大头人……” “木当大头人……” 她一圆酒敬下来,眉飞色舞八卦乱飞,七大头人脸色发青背心汗湿。 这小子,怎么连各家最隐秘最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孟扶摇笑着,眼眸在明烛照耀下光芒狡黠,像一只奔驰如电诸多算计的灵狐。 知道这许多八卦事儿,说起来是沾了宗越的光,宗先生是个大夫又绝不像个大夫,身边随时侍候有人,随时有消息报送,各国的都有,他也不避着孟扶摇,有时还说给她听,孟扶摇趁机请他给自己探听下这姚城有势力者的底细,宗越这毒舌男倒是大方,直接分了一条情报线给她,孟扶摇给了擅长打听消息出没市井的姚迅管理,当初姚迅还不明白为什么连人家十七个小老婆爱吃醋以及祖奶奶喜欢红杏出墙这样的事也感兴趣,孟扶摇却知道这些戎族头人,面子比性命要紧得多。 惹我?我揭你家的遮羞布!连内裤什么布料,我也给你记着! 各大头人一身大汗的勉强应酬着,心中一直打着小九九,新城主缺德哇,看样子没啥廉耻啊……很明显是看穿了他们想要挤兑他的意图了,要报复了,虽然城主年轻得超乎想象,但他这人连格日神像马桶都做得出来,连毕力家祖奶奶有三个情人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头人们都提着一股劲,等着孟扶摇接下来的发难。 一直轻松喝酒的只有元昭诩,他笑意清浅,倒映在清冽的酒液中——这丫头红尘里模爬滚打,沾了一身痞气,也不知道是谁带坏她的…… 酒过三巡,孟扶摇搁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众头人心中一紧——来了!都下意识的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司雷大头人。”孟扶摇一旦不笑,眉梢间便生出了戾气和睥睨之意,再无先前的油滑浪荡谁都可以开玩笑的模样,竟是天生的霸气和尊贵,镇得头人们立即哑了声。 她稳稳坐在主位,斜睨着被她点名的人。 被点名的司雷大头人紫红脸膛,一双棱光四射的眼,从入席开始一直很沉默,听见孟扶摇叫自己,手缓缓按在桌子上,抬头“嗯?”了一声。 孟扶摇盯着这个姚城大头人中真正的话事人,这个极有威望的大头人,一定也是这次请客事件的主使。 “司雷大头人很忙啊?”孟扶摇笑,笑意很淡,“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众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孟城主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司雷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他目光闪动,半晌小心的道,“不错。””嗯,”孟扶摇点点头,道,“本县听阿史那大人说过,司雷头人有失眠症,如今看来可是好了。” 司雷怔一怔,似是悄悄松了口气,道,“多谢大人关心。” “阿史那前城主很挂念你呢,”孟扶摇漫不经心的道,“他今日身子大好,等会要出席庆典,托我给司雷大头人带句话,请大头人赴城主府一叙。” 她笑吟吟一伸手,道,“大头人快点过去,完了本县等着你一起去参加庆典呢。” 司雷脸色变了又变,眉宇间浮上惨青之色,半晌字斟酌句的道,“既然等下阿史那大人要出席庆典,我还是等庆典之时再去拜会大人吧。”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司雷傲慢冷笑,言语间不掩对孟扶摇的轻鄙之意,“既然等会就能见着,何必一定要我跑上这一趟?” “也好。”孟扶摇不经意的挥挥手,毫不介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带点醉意的端起杯子,摇摇晃晃行到毕力大头人那里,举起酒杯笑道,“来……各位头人,咱们为格日神的光荣与尊严,喝一杯!” 众头人连同噙着一抹冷笑的司雷,纷纷举起酒杯。 孟扶摇的酒杯举到一半,突然手腕一振,嗡的一声疾响,酒杯化为一道金色的光影电射而出。 司雷的酒杯刚刚举到唇边,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奔雷闪电般掠来,迅速在他视野里放大,他下意识的要躲,然而已经来不及,耳边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得像一块玉石被一击两半的声音,随即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一片烂漫的血红。 那血红无限扩大,连同钻骨的剧痛一起钻入他脑髓,他的意识如被重击,突然就星辉般散开,不断崩裂,在那样崩裂的剧痛里,他绝望的叫出来。 “啊!” 痛吼声传遍寂静的酒楼,所有头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雷霆一击惊得定在了位置上,只有元昭诩仍旧不动声色的自斟自饮,而孟扶摇却在笑。 她的笑在眉宇之间不在眼底,笑意里话声一字字蹦出来,刀般锋利,“司雷大头人,晚上睡不好不是因为失眠吧?是因为和戎军细作商量得太晚吧?” 轰然一声,众家头人相顾失色——司雷和戎军联系上了? 孟扶摇一直冷笑,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她其实并没有查出七大头人中谁和戎军细作有勾结,因此先前敬酒时,她故意试探,大抖隐私胡言乱语后也有意无意开了阿史那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别人都忙着为自己隐私泄露紧张,唯独司雷露出了愤怒之色。 他为什么愤怒?仅仅是出于尊敬,还是因为知道阿史那已死,觉得那是亵渎? 而阿史那之死,是现今姚城最大的隐秘,除了孟扶摇等寥寥几人,只有那个暗杀掉阿史那的戎军细作知道。 于是接下来孟扶摇单独点名,假托前城主相召,如果司雷真的知道阿史那已死,必然会怀疑城主府相会是场埋伏,一定会断然拒绝,结果,他的反应印证了孟扶摇的怀疑。 当确定司雷的问题,孟扶摇再不犹疑,一杯酒送他上路。 元昭诩微笑看着孟扶摇暴起杀人,眼底有思索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旧事,微微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随即指尖微弹,送出暗号。 从来都潜伏在他身边的暗卫立即领命而去,去司雷的宅子准备守株待兔。 司雷的鲜血慢慢在楼扳上洇开,戎人头领们自震惊中渐渐恢复过来,有人目中露出了愤怒之色,正要奋起说话,孟扶摇突然再次微笑着举起酒杯。 “各位,”孟扶摇看也不看地上尸首,“给大家通报个好消息,前几日本县上报朝廷,我姚城戎族各头人勤勉治事,多年来管束族人,对我姚城颇有贡献,因此朝廷持许,在姚城戎族族民上交税银粮米中截出部分,作为各大头人的‘治事奖’,自今日起,姚城戎族大头领们,可按朝廷律令,在完成国家税收后自行截留……哦,司雷大头人的那份,由各位自行商量如何划分吧。相信各位会给我个满意的答案的。” 又是哄然一声,这回却再不是愤怒的浪潮,而是惊喜的涌动,姚城是边疆小城,戎人和汉民一起耕作,和山野间戎族至今实行狩猎族居的生活模式已经不同,所以各头人也分享不到什么战利品,日子过得大多一般般,如今这个什么“治事奖”,等于朝廷放权给他们在自己族中收税!更何况,还有最有权势大头人司雷的那一块! 那些粗黑的脸庞立即亮了起来,一张张脸,霎时洋溢着兴奋和憧憬的色彩,先施大棒后递糖果的城主大人孟扶摇平静的看着,眼神里一丝讥诮。 有了利益,才有争斗,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驰马四野逐鹿天下,说到底不都是因为利益?如今七大头人因为居住在城中,从无明确的族人划分,相互之间势力交错,再加上司雷那份,她故意不定接替人选……争吧!争得你们自乱阵脚自毁威望,省得害老爷我不省心!—— 孟扶摇高高坐在城中专门用来庆典的广场高台上,人模人样的俯视下方人群,自我感觉良好。 她又有点醉了——没办法,孟姑娘爱喝酒,也爱醉,逢酒必喝,逢喝必醉。 不过今天醉得不深,还能让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等下庆典中,有比箭骑术,她要为最优秀的小伙子和最美丽的姑娘祝贺。 “阿史那”城主在先前,已经由姚迅扶出来和民众见了一面,他“突患重疾,又被削职”,精神极为不佳,孟扶摇很谦恭客气的迎接了,在姚城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出前后城主友好和睦的戏文。 一边演一边暗赞,元某人就是个牛人啊,一个人皮面具都做得真得不能再真,只可惜本人却不怎么真。 “前城主”精神欠佳,六头人正忙着消化喜讯盘算接下来如何争取自己的利益,谁也没有仔细注意台上的人,这事儿便这么轻描淡写的混了过去。 孟扶摇心情大好,自己觉得运气不错,元昭诩同学实在是个免费的送上门的好用品,居家旅游篡位夺权之必备良品,她眯着眼,色迷迷的看着元昭诩,屁股却往外挪了又挪。 元昭诩懒懒倚着椅子,很有兴味的看着她,道,“城主大人。”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元大人。” “为什么我觉得你最近有意无意的都想避开我?”元昭诩用极其散漫的语气单刀直入,也不看孟扶摇脸上神情,“你移情别恋了吗?” “呃……”孟扶摇张口结舌,一时对这个答案有点混乱,想了半天狠狠心道,“你猜对了,姑娘我最近遇见了个好男人,想嫁人了。” “哦?”元昭诩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凑近了看她,长睫如羽,几乎要扫上她光洁的脸颊,“谁?战北野?宗越?云痕?” 孟扶摇瞪着他,这个人不要这么可怕好不好,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么?前两个他认识也罢了,后一个,太渊国某个世家的一个养子,他凭什么也知道? 不过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现在在问的这个问题。 “是啊……”孟扶摇转过眼来,春情荡谦的对着元昭诩笑,“这三个都不错哦,姑娘我正在犹豫该选谁,哎,元大人,给参考一下?” “是不错。”元昭诩一眨不眨的看进她的眼睛,“烈王勇武,一代英杰,宗先生是个大夫,很适合你这个毛病特别多的女人,云家那个小子嘛,复杂了点,但对你不错,总之,都是好的。” 孟扶摇抬眼看着他,一时竟看不出他深邃如常的眼眸里到底是什么表情,她张张口,突然觉得嗓子有点涩,那点涩味泛进口腔里,比回过来的酒味还苦几分。 面上却更加灿烂的笑了,干脆凑近来,亲亲热热的搭了元昭诩胳臂,“看不出,你还真的挺为我打算的啊?” “如果你心不在我这里,我苦苦哀求又有什么用?”元昭诩淡定喝茶,看不出有“苦苦哀求”的迹象,“如果我跨越半个无极国,从中州赶到姚城来,却只得到你这非人的几句话,我不死心收手又能怎样?” 孟扶摇说不出话来了,瞪着眼像个死鱼,他……他这是在生气了吗? 她怔在那里,元昭诩也不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生出一种淡淡的窒息感。 元昭诩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弹动,仔细听来那节奏竟像一首曲子,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天际微金淡红的浮云,想着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弹奏过的一首曲子,一生里那首曲子就弹过那么一次,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弹给人听。 他微微的笑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眼神玉石般的质感,坚定里生出淡淡的凉意。 那眼神让孟扶摇又有点心虚,讪讪的别开头去,突然听得底下一阵欢呼,随即看见一道黑影立于马上,风驰电掣般绕场而驰,马上骑士操弓搭箭,不停做出各般花样速射,正射侧射倒射翻下马腹射跳上马头射……花样众多技巧娴熟,无论从怎样刁钻古怪的角度去射,箭箭都正中靶心,了得众人一阵阵欢呼。 十箭全出,那骑士傲然驻马,一转脸眉目英气身躯魁梧,是个刚猛少年,他扬起手中的弓,突然对着孟扶摇一晃。 孟扶摇以为人家在对她致敬,很大人物的笑嘻嘻挥了挥手。 对方又是一扬。 孟扶摇再挥手,这回挥得有点诧异,哎,太殷勤了吧?还有,底下的眼光怎么这么奇怪? 那少年眉毛竖起,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弓高高举起,对着孟扶摇第三次有力一挥。 孟扶摇手举到一半终于发觉不对劲……这不像致敬啊…… 身侧元昭诩突然懒懒道,“这是戎人挑战的意思。” 孟扶摇瞪了元昭诩一眼,心情很不爽的站起来,怒道,“靠,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挑衅!” 她大步下台,看也不看那傲气十足的少年一眼,直入广场正中,百姓顿时都兴奋起来,这少年铁成是姚城第一神射手,号称射遍天下无敌手,很得姚城戎人敬重,戎人们用挑剔并鄙视的目光看着清瘦的孟扶摇——这么个瘦弱的小白脸,靠朝廷王爷才做上的城主,也敢不自量力,接下他们神射手的挑战! 想着这小白脸城主即将在他们的神射手面前弃弓认输颜面大失,戎人们都兴奋起来,拼命上前挤,好在第一时间近距离侮辱孟扶摇。 铁成盯着孟扶摇,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兴趣和轻蔑,大声道,“尊敬的城主大人,我铁成参加敬神节庆典以来,从没输过,你要是能让我输一次,这辈子我的生命和灵魂,就输给你了!” 呀呀个呸的,谁稀罕你的生命和灵魂咧,满脸郁卒的孟扶摇丝毫不理会,停也不停直入人群中心,台上元昭诩俯身看着,挥手示意,立时有一些普通装扮的汉子混入人群,随时保护。 孟扶摇大步行到那少年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抢过他手中的弓,箭囊里还有最后一支箭,孟扶摇将那箭搭上弓,站在地上,中规中矩的瞄准。 立即有人大声开始窃笑——铁成可是马上移动射箭,难度比原地射箭难上百倍,这个汉民文弱城主仅仅一个姿势,便已输了。 孟扶摇充耳不闻,她此刻心中郁郁,莫名烦躁,那些雍塞的悒郁之气,似乎也化成了一柄利箭,堵在了她的心口,她冷笑着,慢慢拉弓,在一片窃笑吵嚷中,对准靶心。 镶铁的箭头在前方视野里成一直线,微小的靶心在不断放大,直线尽头孟扶摇目光凝聚,心神却突然微微散开。 人生亦如长空一箭,射得穿风刀霜剑,射得穿流言攻击,却射不穿横亘于道路前方的命运的山石。 天意何其玩弄人如此? 那么,射吧!射掉犹疑射掉彷徨射掉生命里所有的无奈射掉这一刻堵在胸口的大石,有些事她不允许改变,有个人她不允许软弱,那就是,孟扶摇! “咻!” 箭出! 那是极其凶猛的一箭,一箭射出带动四周气流都在咝咝作响,靠得近的百姓头发飞扬直直扯起,一柄细长的箭,竟然卷出猛烈的大风! 箭如最快的流光,目光无法追及的电射向靶心,那巴掌大的靶心已经被先前的十支箭挤得满满,根本无法再插得下任何箭矢,只在最正中的地方有半个小指甲盖的地方,大概婴儿的手指可以伸进去。 孟扶摇的箭,却已经在刹那间到了这个位置。 “啪”! 极其轻微的声响,那箭已经射入那细微之地,所有人都张开嘴,一声惊呼将出未出,却见那箭突然弹了出来。 失手了? 原以为能够看见神奇箭术的铁成露出了失望并鄙弃的神色。 在众人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啊哦声中,孟扶摇那一箭进入中心后突然弹出,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掉落,而是突然闪电般一退,随即,“夺”的一声。 原先插在靶心的一支箭,立即被孟扶摇那只箭撞到裂开,颓然落地。 “夺夺夺夺夺……” 那箭彷如有生命般在靶心箭丛中忽进忽出,铁成的箭纷纷落地,转眼间十支箭便在靶心消失,孟扶摇那只箭最后一弹,直入靶心! “破九霄”功法第三层,回旋! 广场上一片死寂的沉默,孟扶摇在那片震惊的沉默里将弓一扔,大踏步走回去。 身后却有大喝响起。 “好!” 孟扶摇头也不回。 “我喜欢!” 孟扶摇僵了僵,随即安慰自己,对于这个一看就是个粗人的家伙来讲,这大概是个不具有任何其他意义的中性表达词。 “我得娶你!” 哄然声里孟扶摇恶狠狠转头,叉腰大骂,“娘地你长眼睛没?老子是男人,男人!” “他们说你是个……袖断!” ……呃,断袖?这是从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八卦?还有,小说中被折服的豪杰,不都是愿意成为永远的忠心属下的吗。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特别? “老子就是袖子断了也不找你!”孟扶摇大吼,“手下败将只配做属下!” “不做你属下!”铁成吼声更大,“我一看你就喜欢你,你能赢我,当然更值得我要,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老子不是东西!”吼! “不是东西我也要!”吼回来。 “等你赢我再说这话!”继续吼。 “我会赢你,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 “呸!” “不许呸!” …… 一场严肃的比箭,最后落得对骂收场,告白的和被告白的都形如斗鸡,两眼充血张牙舞爪,就差没扑上去咬喉咙。 孟扶摇最终败阵——她吼不动了。 捂着充血的喉咙她一溜烟奔回高台,一边奔一边挥手,“拦住!给我拦住!” 衙役和卫军长枪一搭,阻止铁成追过来,铁成也不硬冲,找了个最靠近她的位置席地坐下,死死的盯着她。 孟扶摇满腔哀怨无处诉,想了半天好像自己带怒下场和元昭诩有关系,忍不住恨恨看他,元昭诩还在慢条斯理喝茶,微笑道,“城主大人桃花真多。”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孟扶摇没好气道,“又不是我要的桃花。 元昭诩挑眉,“其实我觉得他有句话说得挺好。” “哦?” “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孟扶摇立刻又默了,清清喉咙老老实实坐回位置,等着底下的最美姑娘评选。 那选得倒不像比箭那么没争议,各花入各眼,拿着花儿准备投票的百姓们争执讨论不休,一直到孟扶摇等到昏昏欲睡,才有人上来报说已经选出了最美丽的姑娘。 孟扶摇立时兴致盎然的看过去,果然是个标致女子,脓纤合度,眼波如晕,行走间天生有种妩媚的风致,偏生容貌里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和羞涩,傍晚的晚霞照上她的脸,一片娇嫩明艳的粉色,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这个选出来的姑娘,会是今夜篝火盛会中的女神,四面八方的优秀男儿齐聚,等着她玉手相牵,成就一段最美丽的姻缘。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她,听说历届敬神节庆典中选出的最优秀射手和最美丽女子成婚的比例很高,也是,英雄配美人,千古不移的惯例嘛,哎,这位胡桑姑娘肯定会看上铁成那个傻小子的,这么绝顶的美色,铁成那小子血气方刚的,也不可能拒绝的,到时候,哈哈哈,粘人的家伙便打发喽。 孟扶摇打着如意算盘想得开心,没留意到胡桑姑娘含羞带怯的眼神,一直似有若无的往台上瞟。 夜幕降临,篝火在广场上燃起,跳跃的深红的火光映出狂欢者泛着油光的脸,火堆上滋滋烤着猎来的各色野味,不时有大颗油脂滴落,哧的一响。 穿着最繁复花裙子的少女和裸着胸的披着彩袍的少年们结成圈跳舞,舞步简单却欢快,歌颂着神的恩慈和赐予,祈祷着来年的继续护佑。 孟扶摇席地坐在火堆旁,轻轻的打着拍子,陶醉的笑道,“少数民族的歌舞,总是纯朴诚挚的,正因为如此,才分外动人。” 元昭诩抱膝看着歌舞,淡淡问,“什么是少数民族?” 孟扶摇“呃”了一声,转了转眼珠道,“就是人数较少的民族。” “扶摇,你时常冒出些奇怪的话来,”元昭诩转头看她,“听起来不像这五州大陆的语言。” “我自创的啊,”孟扶摇大言不惭的道,“我比较智慧,比较与众不同。” “你从来都这样……”元昭诩这句话声音很轻,孟扶摇没听见,突然来了兴致,道,“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哦,我觉得特符合你的气质……”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欢呼声响,随即看见那美丽少女胡桑,攥着一块锦帕,含着羞喜的笑走近来。 孟扶摇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胡桑姑娘却不看任何人,带着满脸梦幻般的神色,在众人含笑期待的眼神里,走向孟扶摇……身侧。 她羞涩的笑着,轻轻躬下身,将锦帕扔进了元昭诩怀里。 欢呼声起,刹那间连喧腾的火光都抖了抖,胡桑姑娘含着羞怯而又幸福的笑意,伸手去牵元昭诩。 她的手指伸在元昭诩面前,根根晶莹如玉。 孟扶摇盯着那手指,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她下意识的目光扫上元昭诩的脸,面具外露出的眉目依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意外或震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 火堆前,月色星光下,交视的美丽男女,真的是一幅很美的画面,四面的欢呼声渐渐静了下来,人们有点着迷的注视着这对漂亮人儿。 孟扶摇却将眼光错了开去,不去看元昭诩也不去看那锦帕,她知道,只要此刻元昭诩收下这锦帕,就着佳人玉手起身翩翩起舞,这门亲事就成了。 这样……也挺好的吧? 孟扶摇坐在那里,似热似冷,手指都在颤抖,她满脑的混乱思绪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她隐隐抗拒,却又如魔鬼般始终蛊惑缠绕着不去。 如果他接受……如果他接受…… 身侧,元昭诩慢慢扫过少女的指尖,那手指伸出的时间好像已经过长,却依旧羞涩却坚定的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只要元昭诩不回应,便会一直等待下去。 少女已经露出了些微的尴尬神色,脸色不知是被火光映红还是怎么的,酡红醉人,她微微垂着眼,眼中有些光芒,晶莹闪烁,那是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充盈的泪意,她在这样水晕般的视线里,近乎痴迷的看着元昭诩,这个天神般风华绝俗的男子,气质尊贵而优雅,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元昭诩终于动了动,却不是去接那手,而是慢慢拈起了那锦帕,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他的手,猜测着他到底是收下锦帕还是扔开它。 却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一人朗朗脆脆的道: “哎,真美丽的姑娘啊,我大哥一定会喜欢,哥哥,不要害羞,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来,收了。” 说话的自然是孟扶摇,她大大喇喇一把抓过那锦帕,看也不看便往元昭诩怀里一塞。 欢声雷动,胡桑姑娘眼底立即射出狂喜的光。 元昭诩的身子颤了颤,这个一直静水深流的男子终于有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不算镇静的举动——他霍然扭头,直视孟扶摇。 无极之心第二十一章以吻封缄 他的眼眸这一刻比天色还黑,沉沉压着乌云闪着青色电光,电光下是涛飞浪卷的无垠大海,激浪横飞,扑面而来。 孟扶摇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几欲吞没人的眼神,记忆中的元昭诩,雍容淡定,八风不动,泰山崩于前顺脚就把泰山给踢了,她以为她这辈子,永远不会有机会看见他变色。 然而这一刻对着这样的眼神,孟扶摇的心刹那间便沉了沉,她窒了窒呼吸,目光垂了垂,下意识转开头,手指抠紧了地面的草皮,转眼又吸了口气,昂起头直视着元昭诩。 恨我吧,讨厌我吧……我逃不开你的势力笼罩,那么只好逼你自己抽身离开…… 元昭诩只是盯着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甚至连一开始眼神里的波浪滔天,也没了。 他就这么凝定在火堆前,火光将他侧脸的弧线细细勾勒,长睫微垂,静如处子。 然而所有人却觉得,四周的气息突然变了。 仿佛有人突然在空气中泼了一盆浆糊,瞬间胶粘了原本爽朗洁净的冬夜,层云有所感应的更沉的压了下来,而原本毕剥作响的火光,都似弱了讦多,燃烧得悄无声息。 欢呼声渐渐弱下去,胡桑姑娘的狂喜变成了惶惑,她失措的僵在那里,一会看看元昭诩,一会看看被元昭诩盯住的孟扶摇。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元昭诩终于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雷霆,手一伸便将呆呆看着他的孟扶摇拽起,毫不客气的一把扔了出去。 孟扶摇在半空被抛出一条抛物线,啪的一声屁股朝前脸朝后的落在人圈外的一匹马上。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惊呼,眼前紫影一闪,元昭诩已经落在马上,和她面对面,看见她张嘴要呼叫,手指一戳哑穴便点上,随即一拍马,骏马扬蹄便驰。 这几个动作雷霆万钧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目光追不上,众人眼前就觉得两个人影此起彼伏的一闪,城主大人就被华丽丽的“劫持”了。 胡桑姑娘大惊的追上来,哭叫,“大人……您收了我的锦帕!” 元昭诩头也不回,他怀里却突然窜出个肥球,肥球蹭蹭蹭爬上他的肩,对着身后追来的胡桑姑娘爪子一拉,展开一方绣着鸳鸯柳枝的锦帕。 火光里元宝大人龇开雪亮的牙,用得意的眼神看着主子的求爱者,爪子中锦帕连同白毛一起潇洒的飞扬。 不是我时刻准备着,我家主子早就被那无耻的给卖了…… “砰嗵!” 求爱求到耗子处的悲惨的胡桑姑娘,晕倒了……—— 孟扶摇从没想到元昭诩居然也会这么极速得近乎疯狂的奔驰,那策马的速度几可媲美现代车速,风声如刀从耳边刮过,她的包头巾被扯开,长发散在风中,有一些和马辔绞在了一起,扯着生痛,孟扶摇不避不让,狠狠一拽,一缕青丝如烟般悠悠掉落,像是一场红尘遗落的大梦。 孟扶摇看也不看那头发一眼,抿紧唇看着四周景物飞速倒退,那些树啊人啊屋舍啊瞬间从眼前消失,宛如浮光掠影时光倒流,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该有多好?回到最初回到原点回到清清静静的那个孟扶摇,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 她还僵在马上,元昭诩扔她上马的手法一点也没客气,她像块木头似的被栽在那儿,穴道被点控制不了自己,随着马匹起伏颠簸歪歪斜斜,元昭诩一手策缰一手握着她的腰,隔着那么厚的冬衣,居然也能觉察到他掌心冰凉。 从孟扶摇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的下颌,线条精致而坚定,一抹薄唇抿得比她还紧,元昭诩总是微笑的,笑得从容笑得尊贵笑得睥睨四海江山,孟扶摇习惯了他的笑,不习惯他嘴角那一抹近乎冷峻的弧度,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抹平,手抬不起来才想起自己软麻穴都被封了。 一骑长驰,穿越空旷而寂静的街道,街道旁溪水静静流淌,有些戎人在放着色彩艳丽的河灯,那些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晕悠悠飘过,再被风卷起——戎人愕然抬起头来,看着那对在佳节放马狂驰的人影倏忽而去,看满城深红的九重葛被飙风惊散,再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落花浮灯,石路微霜,这一夜多少人同喜悦,狂欢彻夜;这一夜一对人共沉默,月色无声。 蹄声嗒嗒,敲击夜的沉凉,城门已经在望,元昭诩顺手从孟扶摇怀里掏出令牌,往前来盘问的兵丁手里一扔,“城主大人有紧急军情,开门!” 兵丁二话不说开了门,元昭诩疾驰而去,孟扶摇愕然抬头,问,“出城干嘛?” 元昭诩不看她,好像根本没有理她的打算,孟扶摇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闭嘴,半晌却听到他道,“你需要被洗洗脑子。” “嘎?”孟扶摇有听没有懂,却也知道今日元昭诩真的被她惹毛了,想完尸而归还是老实点比较好,只好缩了缩脖子不语。 对面,元宝大人突然从元昭诩怀里挣扎出身子来,“蹦”的弹了一下孟扶摇脑门,它眼神极其鄙视,孟扶摇竟然神奇的读懂了——你真蠢。 是啊,真蠢,可是不这么蠢,也许以后我会做更蠢的事…… 孟扶摇吸吸鼻子,仰头看那轮朦胧阴沉的月,在另一个时空,母亲在做什么?她还有钱支持透析吗?研究所有没有给她烈士补贴?她每次去医院都是自己骑自行车驮去,现在有谁驮她呢? 十七年,五洲大陆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她真的很害怕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平行的,害怕母亲等不了她十七年,可是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便被放弃,如果这两个世界的时间不一样呢?如果长青神殿的大神通者能助她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呢?如果,如果母亲一直在等她呢? 孟扶摇抬起头,让带霜的风更狠厉的刮过她冰冷的额刮过大睁的眼,那风如此之冷,她听见眼眶里某些液体结冰的声音。 身子突然一震,连同那细碎的冰晶一起被震碎,孟扶摇浑浑噩噩抬头,却见元昭诩已经停了马,而身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苍翠如盖,山脉脚下延伸出大片的平原,一望无际的奔腾开去,风嘶吼着从平原上冲过来,在石山上穿行,发出凌厉的哨音。 孟扶摇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元昭诩却像是很熟悉,他下马,抱起孟扶摇,孟扶摇等他给她解穴,元昭诩却根本不理她,拎着她便直奔上山。 他脚程极快,蜿蜒危险的山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被他拎在手上的孟扶摇却被颠得头晕眼花,孟扶摇不哼不哈,无声苦笑——看吧,原来再温柔大度的人,被惹怒了也会像个狂狮。 好在元昭诩很快停了下来,孟扶摇晃着沉重的脑袋还没抬头,便嗅见浓厚的硫磺味道,眼角还瞅见似乎有腾腾的白气,不由怔了一怔。 还没想清楚,身子突然腾空,随即,“砰”一声。 “啊!” 水花炸开,激飞碎珠乱琼,孟扶摇身子突然落到水中,身周水流不冷反热,喧腾的冒着白气,冲得她一个踉跄栽到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 手撑着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孟扶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浑身精湿的四面一望,这才看清楚这是个依山而生的天然温泉,而刚才,自己被元昭诩扔了进来。 她怔怔立在水中,遥望着岸上,沉在暗影里的元昭诩,被热水冲得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一时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元昭诩的容颜半边显在暗昧的月色中,半边沉在昏黑的山影里,只一双眼眸明光辉映,平日里的温润雍容都化为此刻的清冷如玉,他静静看着水中的孟扶摇,道,“洗,好好洗,洗清楚你的脑子,洗明白你自己想要什么和该做什么。” 孟扶摇怔在水中,满头满身的水,狼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狗。听得对面的男子玉树般立在那里,声音冷静而稳定,一字字如玉与石交击,一字字都如玉碎。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去好好洗,洗掉你心里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自私放纵和轻狂,一直洗到你懂得,不能恃宠生娇,将别人的宽容当做放肆的理由;懂得你可以拒绝逃避,但没有权利亵渎别人的尊严和干涉别人选择的自由。 孟扶摇发着抖,在热水里发抖,她慢慢的蹲下去,蹲在水里。 “喜欢你追逐你是我的事,正如逃避我拒绝我也是你的事,你如果不想见我,你可以明白和我说,永不相见,元昭诩从此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扶摇,你要吗?要的话,现在就说。” 孟扶摇抬头看他,湿漉漉的脸上水珠横流,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元昭诩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冷静眼神悲哀。 “扶摇,你有心事,你的心事从不愿和我分享,我不是不能接受拒绝,但我不能接受你这样毫无理由的排斥和放弃,甚至想将我塞给别人,扶摇,你如此自私残忍,你珍重的保护好自己的心,却将别人的心弃如敝屐。” 孟扶摇捂着心口,挣扎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元昭诩突然沉默下去,很久以后,他轻轻接起风里一片落叶,淡淡道: “我遇见一个女子,她和我心底某个影子重叠,我因为想要看清楚她而接近她,却在这样的接近中渐渐忘却自己最初的目的,我一生予取予求,从不明白争取和珍重的滋味,却因为这个女子有了珍惜的心情,珍惜到——我忘记那个影子,只想看见她的存在。” 他对着孟扶摇,第一次完全摊开自己的掌心,迷蒙月光照亮那朵姿态宛然的莲花。 “我很希望——她能像这朵生于我血肉体肤之中的莲花一般,永远伴随我身侧,直到跨越生死和时间,照见我和她同时湮灭成灰的末日之终。” 孟扶摇怔怔站在水中,从眉眼到口鼻都是僵的,很久以后,她突然一屁股坐到水中,嚎啕大哭。 “元昭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 “元昭诩,我没你说得那么自私,我他妈的就是太不自私!” 一波波的奔涌的情绪如这滚热的温泉水一般侵袭了来,冲刷着她情感的堤岸,有什么爆裂了开去,在血肉涌动的五脏六腑里炸了个四散横飞,她的意识和肉体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炸碎,化为这夜暗淡的星光,飞升上苍穹。 剧痛铺天盖地卷来,黑色的乌青色的露出狰狞的锯齿,一点点磨碎神智和思维,她咬牙忍着,一口口咽下那泛起的血,那甜腥的气息却似乎激起了她久伏于心的不甘与愤怒。 她近乎放纵的嚎啕,挣扎着用双手拼命的拍打着水面,激飞水浪丈许,再哗啦啦倾倒下来,浇了她一头一身。 她近乎尖利的声音,也如钢刀般疼痛的戮破这山林间夜的寂静。 “我不怕爱人的折磨和被爱的惶惑!我畏惧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我在这里的所有日子,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你懂不懂?如果我有一天拍屁股走了,元昭诩,你那时是不是一样要骂我,‘毫无理由的放弃,将你的心弃如敝屐?’” “我的爱情不该在这里,我约束自己我推开你,我只是不想伤你!你他妈的懂不懂懂不懂懂……”孟扶摇满脸水泪横流,浑身发抖着口齿不清,突然大力蹦了起来,一把扑上岸,恶狠狠的拽下元昭诩。 元昭诩正震惊的盯着她的失态,冷不防给她这暴起一拉,顿时被拉入水中,刹那浑身尽湿,孟扶摇不管不顾,拼命把他往水里捺,一边捺一边大哭。 “消失!你给我消失!你他妈的给我消失!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怕你,我刚才牙痛才说不出话来,现在我说给你听,对,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就按你刚才说的,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我改变主意了。” 被她拼命往水里捺的元昭诩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先前的森凉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他从温泉中央站了起来,手一挥便将孟扶摇四处乱挥的手抓住,他攥得很紧,孟扶摇顿时一丝一毫无法动弹,两人湿淋淋的在温泉中央面面相对,元昭诩看着她的眼睛,静静道,“你刚才没说,现在说已经迟了,不算。” “他妈的你说不算便不算……呜……” 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唇突然轻轻堵上了她的唇。 孟扶摇震惊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呆呆站在水里,以一种古怪的,一只手还作势要捺人的姿势僵硬的站着,看着元昭诩倾身过来品尝自己,接受着他唇舌的辗转交缠,那最初是蝶翼飞羽般轻盈的吻,渐渐由浅入深,他口齿间有种化雪般的清甜,那是一种微凉明爽却不令人寒冷的滋味,温存而细腻,仿若所有豆蔻女子在月上柳梢头的小楼中做过的最美的梦。 那样的梦境迷离而氤氲,如雾如风包围了孟扶摇,身前男子轻软的气息,淡淡的异香袭来,她的心突然被熏软了。 微微叹息一声,孟扶摇昏眩的仰起头,再没有力气去推开这一刻的温存。 月色倒映在波心,湿身相拥的男女,在一泊明水中交颈而依,宛如池心里开出的并蒂莲花。 风从水面掠过,一笔笔写自己的诗行,那诗也是缠绵温柔的,字字动人。 空气中气息芬芳,翠色的藤蔓从水池上垂下来,交颈而缠,相偕飘摇。 孟扶摇在浮云般的飘荡中,听到埋在自己颈间的元昭诩,突然低低道,“此刻心事,以吻封缄。” 以吻封缄……何等美好的字眼,只是,真的能封住这一刻静好,坚持到山河亘古,沧海桑田么? 孟扶摇只觉得不知道哪里又开始疼痛,她手臂颤了颤,元昭诩已经放开了她,他眼眸倒映月色水波,是另外一泊更为美妙的碧水。 孟扶摇脸色微微发红的转开脸,眼珠无意识向下一掠,正看见湿身相对的元昭诩,宽衣半解,水珠从微微裸露的胸上滚过,那肌肤却比水珠更莹润光洁,月色下闪耀着软玉般的光芒,而一抹精致的锁骨,浅浅延伸入半敞的衣领内,引人更欲探索衣领内的风光。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突然觉得鼻子一热,头一低便见水面晕开一片红,她脑中轰然一声,道“糗大了糗大了这看美人看得流鼻血了以后该怎么见人……”念头还没转完便觉胸中也是一甜,有什么东西,无遮无拦的从口中喷射了出来。 孟扶摇下意识的一仰头,便看见天空中突然下了一场凄艳的血雨,将那轮惨淡的月色染得通红,那血雨扑簌簌落在她和元昭诩面上,她看见元昭诩满面血迹中震惊的眼神,同时很神奇的看见自己慢慢的倒下去。 “万幸……不是我贪恋美色流鼻血……”孟扶摇倒下去时,很宽慰的冒出最后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一线火光,跳跃在闭今的视野中,食物的香与和火光的温暖,潜入天声。 孟扶摇睁开眼时,便看见山洞深黑嶙峋的穹顶,看见耀红的火堆,看见火堆旁的元昭诩,正有点不熟练的翻烤着衣物。 衣物……衣物! 孟扶摇脑海里意识瞬间回归,惊得直跳起来,赶紧一摸自己全身,呼……还好,内衣还在。 抓起自己身上的覆盖物,那是元昭诩的外袍,孟扶摇轻轻摩挲着,隐约想起先前的事情,不禁面红耳赤。 眼光四处一溜,看见元宝大人正在洞角落里画圈圈,咦,毛没湿啊,难道先前元昭诩下水时它不在他怀里?那它郁闷什么? 元昭诩回过头来,火光里睫毛和眼珠都黑得莹润,他看着孟扶摇,半晌道,“宗越居然没有告诉我,你中的是‘锁情’” 孟扶摇咧了咧嘴,虚软无力的向后一靠,道,“现在你明白了?” “错,“元昭诩摇头,“什么样的毒,终究有法子解开,最难解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扶摇,不要找借口。”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好吧我错了,可是我觉得我错得对。” 她这古里古怪的话元昭诩竟然听懂了,他凝目注视孟扶摇,突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道,“你这固执的小东西……” 孟扶摇等他生气,揍吧,揍我一顿吧,我自己也很不爽咧。 元昭诩却起身过来,将她扶起,她的长发先前一番挣扎厮打已经散开,因为没有向火,湿淋淋的贴在背后,被山石揉得一塌糊涂,元昭诩坐在她身后,将她头发轻轻揽起,仔细握在掌心,用手指理顺了,一点点就着火堆的热度烤干,一边淡淡道,“头发湿着,你现在又在毒发期无法自保,小心留下病来。” 孟扶摇攥着手指不说话,身后男子清而魅惑的异香传来,他拨弄她头发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微痒而酥麻的感受一波波如过电般传入全身,她舒服得如同坠入云端,眼底却渐渐含上了一包泪。 她宁愿他扔她掼她甩她去池子里骂她,也不想面对这般无可抵挡无可逃脱的温柔! 元昭诩却一直不说话,头发渐渐烤干,他似乎思索了一会,竟然给她结起了辫子。 孟扶摇纵然满腔纠结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无所不能到了连女人辫子都会结。” 元昭诩不答,将她的头发结起解开解开结起的似乎在回忆什么扎辫手法,半晌淡淡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低沉而优雅的语声,吟哦这婉转悠长的句子,缱绻而温柔,孟扶摇颤了颤,一根头发被无意扯落,她急忙掩饰的笑,“哦,好痛。” 元昭诩的手顿了顿,突然放开了她结成的辫子,道,“我想我还是不会梳。” 孟扶摇伸手去头上摸了摸,隐约觉得好像是个盘了一半的童髻,不由失笑,正要取笑元昭诩一句,忽听他道,“你是个固执的小东西……但是,我会等你。” “扶摇,明月易低人易散,当得珍惜。”元昭诩轻轻在她身后道,“我等你想明白的那一日。” 火堆里突然炸出一星碎屑,有烤熟的松子香爆出来,一颗松子爆到了孟扶摇掌心,她伸手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一颗滚热的心。 火光照亮洞穴,映着身后那人的身影,他不算魁梧雄壮,却总是恰恰好将她温存覆盖,孟扶摇怔怔的看着那个影子,看着自己泻落的长发,落在了他的膝。 山洞里气氛沉静,两人都不言语,氤氲着难言的心事,便将四野的声音听得越发清晰,听见风从山洞口掠过,微微起咆哮之音,那肃杀的音节里,隐约却突然有些什么异样的声响传了来。 那声音,有扑落、有喘息、有草木摩擦、有刀剑无意中相撞的微响,一点点的接近。 孟扶摇坐直了身子,凝神倾听,身后元昭诩立刻一抬手灭了火焰,淡淡道,“西南方向,有人在被追杀,正冲这里过来。” 孟扶摇回头看他,问,“这到底是哪里。” 元昭诩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以前来过一次,这是昊阳山,已经接近了戎军大营地界。” 孟扶摇愕然看着他,不明白睿智神武的元昭诩如何竟会带着自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元昭诩毫无愧色的看着她,道,“我一路奔驰,忘记了。” 孟扶摇默然,半晌揉了揉鼻子,知道始作俑者还是自己,元昭诩这个人,若不是被自己气昏了一阵放马乱驰,根本不可能在夜里跑这么远。 探头从洞口向外望去,不知何时漫山都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如漫天星光降落,人数阵势惊人,武器撞击声音不断传来,有人在不远处山头上挥着火把沉声吆喝,“抓住闯进来的奸细!” 孟扶摇低声道,“这么厉害?这都知道我们闯进来了?哎呀都怪你,温泉里打水动作太大。” 她恶人先告状,元昭诩不和她计较,只是凝目注视着黑暗,缓缓道,“这处山洞之下有个断崖,是内缩进崖壁的,有藤蔓遮着,等下我放你下去。 孟扶摇霍然转头,道,“你要干什么?” “戎军被惊动了。”元昭诩淡然一指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好像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有人闯了他们的大营,人太多,你又毒发不能动弹,我先把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不行,”孟扶摇断然拒绝,“你别想甩下我逃跑。” 元昭诩转眸看她,眼神里今晚第一次浮起淡淡笑意,“扶摇,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口不应心的坏毛病?” 孟扶摇正想反唇相讥,忽听一阵脚步杂沓声响,随即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洞前踉跄冲过,一边跑一边隍急的回头,一回头间,月光洒上她血迹斑斑的小脸。 竟然是小刀! 孟扶摇一声呼唤几欲冲口而出,却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下一瞬她便看见小刀因为一边跑一边回头,脚下突然踩空,随即身子一歪,从洞前断崖处栽了下去。 “小刀!” 孟扶摇的身子,立刻扑出山洞,扑向崖下!

无极之心第十六章你心我心 朦胧的视野在摇晃,所有的景物都如浸在水波之中,叠加幻化,层层摇曳,那些歪斜的景物里,有衣裳半解的男子,握着滴血的手掌,狞笑着上前来。 那笑容如鬼魅如妖物,淫邪而阴沉,那脸是歪的,眼是横的,大张着的嘴是黑洞洞的,看得见所有白牙,利齿般的闪着光。 身后有女子嘤嘤低泣之声,听来令人心烦,孟扶摇挣扎着伸手,拔出后颈上那一枚针,霍然向后一插。 低泣立止,对面的男子却露出惊异之色,骇然道,“你还能动?”再不迟疑大步上来,先将孟扶摇身后的巧灵解下扔在一边,随即一把抓住孟扶摇,打横抱起,一脚对墙上一踢,立时墙壁轰隆隆移开,现出一间暗室,郭平戎抱着孟扶摇钻了进去。 孟扶摇的神智微微飘荡,却奇异的没有晕去,隐约间嗅见似有若无的药香,香气清锐凌厉,利剑般的穿透混沌的大脑,那些星火般散飞向四周的意识,立即又飞旋着聚拢来,一点点聚沙成塔般,凝固堆积,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蓝图。 耳边突然听见衣料撕裂的声响,随即便觉胸前一凉,一双滚热的手带着血腥气息靠了过来,触上肌肤,齐齐一颤。 郭平戎并不知道孟扶摇此刻的变化,他充血的眼正死死盯着眼前的春光,孟扶摇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擦去,现出那夜惊鸿一瞥的容颜,长睫微微颤动,而唇色饱满如榴花,郭平戎的目光慢慢下滑……少女的衣襟被撕裂,肌肤的雪色比窗外积雪还要亮上几分,却又多了种冰肌玉骨的莹润和光泽,用目光也可以感觉到那种属于处子的温软和芳香,被沾血的手那般一揉,鲜红映上洁白,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的艳,宛如落红轻轻离了枝头,不胜可怜的做出任君蹂躏的怯怯邀请。 这种沉默的邀请,最能激发男子的兽性和狂欲,郭平戎低吼一声,一挥掌灭了室内的烛火,喘息着伏下身去。 室内骤然光线沉黯,越发显出空间狭小逼仄,外间不知道是谁点起一盏灯,颜色却是不多见的淡紫色,一点幽幽的紫光,自墙壁后隙间漏了进来。 孟扶摇突然震了震。 幽闭的空间……自缝隙透露而出的紫光……这幕场景如此陌生而又如此熟悉,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日日这般见过…… “啊!” 脑海中宛如被重剑狠狠一劈,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全部的意识,摇曳的视野重重一震,天摇地晃中一些深藏于记忆深处不愿开启的久远往事突然录落了一角,一些场景飞旋出现……狭小的动弹不得的空间……一盏远处高悬的紫色宫灯……中年大叔的涎笑的脸……伸向自己身体的青筋毕露的手…… 噩梦般的旧事重演,唤醒了被封印潜藏的记忆,最后一丝涣散的神智被刹那聚拢,一点久伏的悲愤的星火被刹那激发,体内灼热如火而又寒冷如冰,全身真气骤然自丹田爆涌,泄洪冲堤般横冲直撞,直欲裂胸而出! 孟扶摇突然直直跳了起来,一仰头,一口鲜血樱雨般喷出,再泼喇喇落下来,落了郭平戎一头一身。 郭平戎骇然爬起,拎着裤子急速后退,他惊骇的看着孟扶摇,怎么也想不明白中了自己“锁魂针”的孟扶摇,是怎么脱离钳制恢复正常的? 孟扶摇一跃而起,血雨喷出,灼艳的红里她的愤怒也如烈火般熊熊燃起,她低头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前胸,霍然回首,盯住了郭平戎。 她目光森冷而灼热,像是火焰中燃烧的曼殊沙花,散发着属于黄泉彼岸的杀气和死气,她盯住郭平戎的神情,就像用目光的铁链,刹那间已经捆住了郭平戎的灵魂,然后将他绑上地狱之火,瞬间焚化成灰! 郭平戎被这目光一盯,竟然后背霍然出了身汗,下意识的手一伸拔剑而出,连退三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明明这少女武功未必能对他造成威胁,然而这一刻她的眼神太过可怕,他有生以来竟然从未见过这般利剑般锋锐,似乎一个目光便可杀人的眼神! 哦不,其实还见过一次,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在听闻那个消息之后,也曾露出过和这一模一样的眼神,令在场的他当时就软了腿…… 事隔多年,在另一个人眼底,他竟然再次看见了这种带着无限黑暗杀气的目光! 郭平戎横剑一掣,名动天下的“星辉剑法”起手式刚刚摆出,便见对面,黑发披散的孟扶摇怒虎般扑了过来。 她扑过来时全身的真气都在鼓荡,带动得室内桌椅翻倒,帐幕飞扬,啪的一声桌上粘在瓷碟里的蜡烛被齐齐折断,黑暗中垂帘“呼”地一卷,孟扶摇已如一朵黑云般飞至,顺手抓起一个锦墩,狠狠对郭平戎当头砸下! 郭平戎的瞳孔顿时缩成针尖大小——这女子何时功力大涨如此?这一击竟有拔天裂地之威! 只是,自己作为十强者的弟子,怎么能临阵退缩,又怎么会畏慎一个女子含怒一击? 郭平戎长剑怒卷,卷出一片惊涛巨浪,一波波竖起一人高的水晶墙横矗在自己面前,却又有轻微“哧”的一声,自水晶墙中分水而出,化为一线锐芒,直击孟扶摇空门大开的前心。 漫天星芒,一线流光,快得有如彗星横扫天际,目光所见处尽是星芒光辉。 星光笼罩孟扶摇,孟扶摇只是一声大喝。 “破!” 手腕一振,一道碧光涌起,荆那间孟扶摇手臂宛如碧玉铸成,那碧色越来越亮,雄浑凝固,如一柄坚不可摧的碧玉杵。 “破九霄”第五层,“光明”! 平日里孟扶摇不能使出的真力,今日一番强烈刺激下,终于被她不顾一切的会力使出,这一条手臂顿时无坚不摧,生生一划便划裂郭平戎精钢似的罡气光幕,直直抓向他的咽喉。 郭平戎低喝一声,剑势一横挡住孟扶摇,猱身而上,刹那间剑势一改,绵绵密密抽丝织茧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剑影,将孟扶摇密密裹起。 两人瞬间缠战在一起,黑暗的室内没有剑风没有喝斥没有桌椅翻倒声没有物件碎裂时,甚至连最初的低喝声也不闻,只能隐约看见两条人影翻腾起伏,听见因为身形移动过于快速而带动空气的咻咻声响,以及闻见挥洒于空气中的汗水和鲜血的气息。 这是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那条纤细的身影一次次被逼出再一次次翻身而起再度扑上,被突然惊破的混乱噩梦旧事逼迫缠绕的孟扶摇,脑海中几近一片空白,唯一仅存的思绪便是:杀了他!杀掉这些让我害怕的记忆! 第三十招……第一百招……第三百招! 郭平戎额上浸出汗水,反光得油亮亮一片。 这女子疯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打法,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般不顾一切的去作战! 交战至今,孟扶摇在他身上留下了七处破裂带血的伤痕,他在孟扶摇身上则留下更多的剑伤,足足有十二处! 他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年岁也大孟扶摇许多,孟扶摇给他的伤,暂时还不能钳制他的行动,但是他的剑,哪怕只是轻轻擦过,孟扶摇也会爆出一片血光! 正因为如此,郭平戎才越战越心惊,他熟知人体疼痛的界限忍受力,他的下手都在最疼痛的关节部位,正常人在这样恶毒的剑伤下,早已丧失战斗力,可这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清瘦的少女,竟有这般强大的爆发力和忍耐力! 郭平戎更心惊的是,对方越打越起劲,自己却越打越衰弱,不是心理上的气势衰退,而是实力的倒退,他此刻心里才明白,那张脱裤图何止是要激怒他出拳毁画伤了手?更阴险的目的是为了走窜他的真气。 他练的武功是至刚一路,任何极阳或极阴的武功都更易走火入魔,他被一再激怒,又心生邪念,真气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岔路,一番快打快攻下来,情况越发不妙。 这个女子好生厉害,居然仅从接他一箭的手法,便判断出自己的内功!居然算准他的性格和每一步举动,有备而来,步步算计! 郭平戎气势渐退,目光震惊,孟扶摇却在冷笑。 这点伤痛算什么? 如果一个人自五岁开始起便得接受无穷无尽的挨打训练,没日没夜在山谷的具有腐蚀性的泥浆水中摸爬滚打,和山谷中各种猛兽生死搏击,为练“破九霄”的纯净真气曾经将自己埋在地坑里闭关数月,饿极了连蚯蚓都吃,这点苦还算个屁? 大无上心法,只有在和高手搏击的生死之境才最容易突破! 一流高手算什么? 只要被人察觉了武功脉络,对症下药,一样可以被比你弱的人攻其不足,狠狠打倒! 如今便拿我的血和你的剑,来造就我的再一层进境! 第五百招! 满身浴血的孟扶摇突然抢身直进,横臂一挥,用自己的手臂拦下了郭平戎暴起的一剑! 长剑刺入肘部,自肘底穿出,剑锋穿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发冷的格格之声。 郭平戎不可避免的被这以血肉之躯御剑的冷血应招惊得怔了一怔。 只这一怔,孟扶摇便不会再给他拔剑的机会,她突然横步一跨,穿剑而过的手臂一扭,穿骨而出的长剑立即被生生拗弯一百八十度,“咔嚓”一声戛然断裂! 断剑飞起,剑身上鲜血四溅,孟扶摇一跃而起身如飞凤,一仰头一声厉啸冲口而出,那啸声清亮如凤鸣,穿云裂电,上达苍穹,啸声里碧光大亮,孟扶摇半空中抬腿一踢,将断剑直直踢向郭平戎下身! 带血的剑光来势如飞电,刹那便闪入郭平戎无限放大的惊惶的双眼,郭平戎警觉到孟扶摇的意图,隍然怪叫一声,火箭般急忙窜起。 可是却已迟了一步。 断剑擦着郭平戎下身而过,半空中郭平戎用尽全部武功死命一扭,一声轻微的哧响,一点血光细线般蹿了出来,带着一嘟噜东西飞出郭平戎身体。 “啊!” 郭平戎从半空中栽下来,死鱼般的在地上蹦了蹦,他颤颤伸出捂住裤裆的手,掌心里全是鲜血。 孟扶摇却低低骂了一句,“妈的。怎么只害了一个蛋!” 她挥剑欲待再补一刀,刚走上一步便觉得脑中一昏,脚步一个踉跄,知道自己失血过多,想要再一鼓作气的杀人,已是不能了。 她摇摇晃晃过去,举着剑,准备慢悠悠的给郭平戎补一刻,如果郭平戎挣扎,再打一场就是了。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长的传报声。 “太子驾到!” 那传报声明明还很远,却有步声快捷而来,脚步声一听就是高手的,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一刹那便到了不远处。 孟扶摇摇摇晃晃回首,她此刻全身又是血又是汗,早已脱力近乎半昏迷状态,所中的那枚针上附着的药物,也有点脱离她的准备和控制,竟然有些影响她的神智,她只隐约听见最后两个字,并从逼近的脚步声里感觉到自己不能抵抗的高手正在接近,甚至还有更多人围拢了来。 恨恨的跺了跺脚,孟扶摇吸一口气,一窜而起,一脚踢开密室门,自后窗扑出。 几乎就在她身影刚刚消失在窗外的同时,密室门再次被人打开,一线天光从门外涌进,天亮了。 和天光一起涌进的还有两列锦衣侍卫,和寻常的王府护卫不同,这些侍卫神情冷峻,目光隼利,往那一站便有浑然气势外放,一看便知个个高手。 他们身上都佩戴着碧色镶金的如意玉牌,上有篆书“上阳”二字。 无极太子上阳宫专属侍卫队,名动天下的“上阳飞骑”。 这些等闲事务不会出动的顶级侍卫,今日一来就是一队之多,一来就将将军府护卫驱散到一边不许乱走,其余全数涌入节堂,迅速找到了密室,在门边雁列成行,齐齐躬身。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以至于四更时分天色便已亮了,从节堂里看过去,庭院里玉树琼枝,一色洁白如毯,点缀红梅如血。 雪地里众人拥卫中,渐渐行来修长的人影,看起来步子不快,却刹那近前,淡紫镶银龙边的长衣微微飘拂,披一件比雪更灿烂的银白狐裘,腰间碧玉腰带色泽温润纯正,那般醇和的碧色,给漫天雪野忽然添上一场春意。 那行来的男子,虽然一半脸上遮着面具,但发若乌木,面如莹玉,银狐裘光芒灿烂的毫尖掩映下的那双眸子,似海深沉,波光明灭,教人一看便仿佛被摄了魂魄去。 看见这个男子,那些骄傲的,冷肃的,看谁都目中无人的上阳侍卫都极其尊敬的深深躬下身去。 当世之杰,龙中之皇,享受着国人最崇高的爱戴,十五岁便监国辅政,将无极国治理得富盛强大名动七国,令七国高层凛然畏惧不敢轻樱其锋的,长孙太子。 长孙无极。 雪地里,绝代风华的长孙太子,冒风顶雪尊贵优雅点尘不惊的一路行来,他所经之处,连雪片都不曾被踏破一丝。 节堂一夜落雪,台阶上极其湿滑,侍卫队长上前来迎,长孙无极却连停顿都没有,一掀衣袂便到了节堂内。 队长僵在那里,有点诧异的扭头看着太子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太子有些不对劲,明明步伐神情都没异常,但他这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却发觉,太子好像有些心急,素来深邃得看不出心意的眸子里,也似有隐隐的焦虑,甚至有些……怒气。 他在那里揣摩,长孙无极却已经直接行入被打开的暗室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一直抄在狐裘内的手缓缓放下,扫视了室内一周,深吸了一口气。 侍卫更低的低下头去。 室内,桌椅翻倒一片凌乱,满地血迹,淅淅沥沥的从这头淌到那头,看起来触目惊心。还有一小件东西,汪在一处厚厚的血泊里,大家都眼尖的发现了那是什么,震惊的抬头看去。 室内尽头,郭平戎目光呆滞,捂住下身,他并没有伤重到完全失去战斗力,然而宝贝被毁的打击实在太过突然,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长孙无极目光扫过那东西,眼瞳一缩,突然缓缓向前一步。 他这一步行得轻描淡写,但是随着这一步跨出,室内所有物件,包括桌椅帐幔蜡烛等物,突然全部无声诡异的化为齑粉,簌簌扬扬的飘落地面。 护卫们对望一眼,目中露出惊诧之色,这些东西原来竟然早已毁了,只是勉强维持着原形,外力一激便化为灰,可以想见刚才在这暗室里发生了怎样的一起惊天激战,以至于所有东西都被拿来做了武器,然后被真气摧毁。 长孙无极的眼睛,却只盯着那一地的血,目光在郭平戎身上扫视一番,立即确定仅凭郭平戎身上的伤痕,绝对流不出这么多血,这一霎长孙无极眸光变幻,似有浪潮刹那卷起,却又瞬间消逝。 他抬了抬手,侍卫立即无声退下。 暗室的门再次关上,雪光很亮的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映得太子眼眸神光变幻,如苍穹之上风云叠卷。 郭平戎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伏在地下深深向太子磕下头去,哽咽道,“殿下……殿下……” 他伏在满地血腥的地面,嗅见那鲜血的气息,有他自己的也有孟扶摇的,他想着那个既机变百出又霸气豪烈的女子,她将流满她的鲜血的断剑刺进自己下身,从此毁了他一生。 他在这样的血腥森冷的气息里不住的发抖,只觉得自己灿烂而辉煌的前半生都好似在这一刻结束,如烟花易冷美梦易碎,刹那间便出乎意料的做了无奈的终结。 “殿下……我要报……” 眼前血泊映出光影浮动,倒映出一袭淡紫华贵袍角,袍角在他面前停住,郭平戎仰起头,满怀希冀的看着自己尊崇并畏惧的太子殿下。 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向和若春风,虽深沉却永远笑意微微,然而这刻这眼底的神情他竟然觉得无比陌生,他看着那样的神情,就像看见九天之上飞龙冷然下望,注视着胆敢闯入自己不容侵犯的领地的凡人。 遥远、逼迫、森冷、而杀气微微。 他的必杀的誓言瞬间破碎的喉咙里,会身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战。 对面,长孙无极轻轻蹲下身,蹲在一地淋漓的血色里,他注视着那些热血,眼底光芒也如有火焰燃起,淡淡道,“平戎,你犯错了。” 郭平戎愕然抬头,再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又为什么不叫太医替自己诊治? “你错在睥睨自大,自以为是,你出身底层,成名前吃了太多苦,飞黄腾达之后便管不住自己的性子,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曾一夜奔出三百里,将当初吐过你一口唾沫的人全家灭门,你曾命人轮奸你的嫂嫂,只因为你在寒微之时她没给过你好脸色,你曾因为夜间醉酒,被人于小巷子擦撞,你一怒拔剑杀了那人,连那人的朋友,好心来扶你好心劝架的无辜之人也一并砍杀。” 郭平戎听着这些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的秘事,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深不可测的太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提起这些旧事,而既然知道这些事,当初为什么又一句不提。 “我用的是将,不是圣人。”长孙无极似看出他的疑惑,淡然俯视他,“将,不需道德文章,只要杀气凌人,只要你善战勇武,能御敌能杀敌,能为我守住南疆一向不安分的十八部族,能为无极朝廷建功立业,你个人德行有亏,私节不谨,又与我何干?与朝廷何干?” 他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扬出一股奇异的淡香。 “但是,平戎,你今天做了我不能忍受的事。” 迎上郭平戎越发疑惑的目光,长孙无极突然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他俯下身,轻轻在郭平戎耳侧说了几句话。 郭平戎的脸色立即就变了,像是突然吞下一个火炭,整张脸都被极度的震惊扯扁,他张开嘴,好像突然接不上气急促的喘息着,又似想努力的蹦出字眼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顺利的说出一个字。 他瞪着长孙无极,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神情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后悔、不解、绝望等等诸般情绪,最终他大叫一声,膝行于地,一路爬过去死死拽住了长孙无极的袍角。 “殿下!饶我!” 长孙无极手拢在袖中,看着自己这个因为失衡的人生所以扭曲了心性的爱将,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有件事……托利的那个青楼‘春深阁’用上童妓,是因为你吧?”长孙无极笑意淡淡,“你真会玩,也真是玩得肆无忌惮,你真以为那些童女是中州乡下贫苦人家的孩子?那是南疆十八部族的女孩,被托利掳来堕了这风尘,你这个掌管南疆征伐事的将军,居然自己先挑衅了桀骜不驯的南疆,平戎,你真令我失望。” 郭平戎怔怔的松开满是鲜血的手,不可思议的瞪着长孙无极,他不明白日理万机的太子怎么连“春深阁”十分隐秘的童妓也知道,更不明白托利为什么要骗他,他绝望的看着长孙无极,却无法在对方眼睛里找出答案。 “不……”郭平戎突然发疯般的跳起来,嚎叫着便向门外冲,“要我束手就死,办不到!我是建武将军!我是真武大会第四名,我是十帝中排第七的星辉门下!我……” 他的声音突然凝结在了咽喉里。 门外微雪未休,有细碎的雪花从未全掩的门窗处透进来,翩飞着扑向热力散发的人体,却在相隔尺许处如同遇上无形的阻碍,略顿了顿,飘然落下。 天光大亮,照见室内凝定着的一立一跪的人影,照见几朵雪花落在一根手指上,那手指纤长如玉,点在半跪着的那人的额头。 只是那么一个轻轻的姿势,疯狂如虎而又实力超卓的郭平戎,便再也无法冲过长孙无极身前一尺。 郭平戎的意识,突然旋转着混乱起来,脑海中有很多横的竖的斜着的线,一根根交叉纠缠,绞扭成绳,那绳子吱吱收紧,压榨并扭紧了他的记忆和清醒,直至绞成乱麻。 他缓缓的歪下去,脑海里突然跳出个最后的清醒的意识。 “自己的师傅在十帝中排第七,而长孙无极……” “悔不该得罪错了人……” 这个念头没能转完,他已经委顿在地。 长孙无极缓缓收回手,再次将手拢回狐裘中。 他微微仰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他那一偏首间眼眸的神情难以描述,像是看见一朵珍视的花,突然被风雨打斜,而他伸手欲待呵护,那花却刺了他的手。 他默然良久,突然抬脚,极其轻蔑的踢了踢郭平戎。 “我不杀你……只是从此后你就真的只是个机器了,这个手法,我本来真的不想用在我的臣属们身上……你能成为第一个,那是你的荣幸。” 他转身,拂袖而去,侍卫小跑着迎上来,更远处,将军府护卫跪满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的上了御辇,车帘垂下的那刻,他淡淡吩咐: “传我均令。” “是。” “南疆十八部族有异动,有不臣之心,当伐之,着德亲王改封戎王,封地戎、镇、离三州,永镇南疆,着建武将军听令戎王麾下,为平夷前驱,即日就封。” “……” “嗯?”长孙无极目光一转,正因为这个均令而震惊犹疑的侍卫队长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嚓的一礼,大声应,“是!” 眼见着御辇轧轧离开,侍卫队长眼底渐渐涌上一阵不解和阴霾,半晌他抬头看看雪后犹未放晴的天空,那里层云涌动,如浪潮迭起不休。 半晌,他一声低叹,散在雪后请凉的空气里。 “要出事了啊……”—— “砰!” 孟扶摇一身冷汗的扑在一株树上,树身上立时沾满了她一身的血和汗,冷风从身后呼呼的刮过来,孟扶摇后背冰凉,前心却灼热如被火烧。 她勉强翻了个身,张嘴喘了口气,按住前心,努力盘膝而起想要调匀体内真气,然而那里有如无数条火蛇在纠缠拥挤翻滚,所经之处,全身经脉都似着了火,都似变成了一条条火蛇。 那见鬼的针里面有什么奇怪成分?似春药又非春药,似有什么东西撩拨着她的欲望,但是一旦动情又觉得内腑刺痛,若不是衣领处散发的清锐的药香时不时在逼她清醒,以及调动了全部的“破九霄”真力来压制,孟扶摇早已失态,然而经过这一场耗尽真元的激战,她身受重伤,哪里还能控制得住。 孟扶摇意识朦胧的傻笑一下,模模糊糊的想,自己还是低估了郭平戎啊,十强者的弟子,即使人品再差,实力也不会差哪去的,她有备而来,步步小心,还是差点着了道儿。 千防备万防备,注意力都集中在强者身上,对“受害者”因为习惯性的同情而戒心不足,其实她也防备了,一开始就点了巧灵穴道,但却没有想到被点了软麻穴的巧灵,竟然一直将毒针含在齿间,等她奔到节堂,狠心对她下了手。 虽然也算因祸得福,和郭平戎全力一战,她的“破九霄”果然好像又有突破,只是她还是没想到,那件薄裘里的辟毒香,医圣宗越亲自调配的可解百毒甚至连春药效力也能隔挡的奇药,居然没能完全抵挡住那见鬼的针里的毒力! “妈的!”孟扶摇低低骂,“赤脚医生!江湖郎中!庸医!”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有人在接近,孟扶摇立即挣扎而起,抓住了自己身前的匕首。 来人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他面容平凡枯槁,赫然是元昭诩身边那个时不时出没的黑衣人。 他犹疑的看着孟扶摇,目中有后悔之色,主子闭关休养,他奉命保护孟扶摇,却因为一件意外事故分散了注意力,导致她出了事,如今人在眼前,他却不敢近前,因为孟扶摇两腮桃红,明显异常,此时他哪里敢接近? 立于原地犹豫半晌,忽听身后有人掠来的风声,黑衣人霍然回首,却见白衣男子立于身后,平静看他。 舒了一口气,黑衣人躬身,“先生来了,最好不过。” “交给我吧。”宗越简单的打发走黑衣人,走上前去看孟扶摇,孟扶摇迷迷糊糊仰起头,在混乱的视野里瓣清了熟悉的人,咧嘴笑一下,伸手去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宗越不语,蹲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把她脉,孟扶摇手一挥避免他的碰触,喃喃道,“庸医,我好像居然……恶俗的……中了春药了……” 宗越笑了笑,道,“历来中春药的都应该是美人,你怎么有这个资格的?” 孟扶摇无力的笑了笑,已经没力气和这个毒舌男斗嘴,懒懒道,“治得了不?……治不了趁早……滚蛋……别和我说什么阴阳交合不药而愈……要是靠那个才能解决……我就……鄙视你一辈子。” 宗越突然笑了笑,他虽然看起来温和,却很少笑,这一笑便如日光从云层后温柔遍洒,悲悯而温存。 他轻轻道,“其实我不介意你一辈子鄙视我……”一伸手将孟扶摇抱起,孟扶摇如被电击浑身一颤便要挣扎,宗越却淡淡道,“这里已经是德王府后门,你已经撞回来了,难道从这里坚持到府里的定力,你都没有?” 孟扶摇低骂,“……你明明可以点我穴,偏要我忍……” 宗越一低头,看见她红霞上涌的脸,眼波却熏人如醉,那是三春柳是四月桃花是五月碧水是六月满池莲,是这个世间最当令的最美好的事物的总和。 他看着这样的容颜,素来稳定的手也不禁微微一颤,孟扶摇却突然睁开眼,她眼底微红目光却明净,像是隔着清澈的溪水看得见水底澄净的白沙,历历分明。 宗越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抱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先点了她的穴,喂了她一颗药丸,给她推宫活血包扎伤口,这一切都是亲自动手,忙完后他久久站在窗前,负手沉吟不语。 孟扶摇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衣着,看有没有在欲火焚身情况下XXOO了谁,随即觉得那燎身的火蛇好像已经缩回了自己的洞穴,缩成一团不再肆虐,然而丹田深处却突然多了一处燥热感,盘桓不去,她运气试了试,若有所悟,盘膝坐起道,“这药力你居然也不能根除?” 宗越回身看她,皱了皱眉,“你中的不算春药,或者说,比春药厉害得多,这是“锁情”,用了万年鸨母的精血,中者欲望强盛,不分日夜渴求交合,但是每一次交合都会戕害身体,颠倒淫乱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必死无疑。” “提前预支生命来燃烧欲望?”孟扶摇喃喃道,“这谁这么缺德,搞出这个东西来啊。” “郭平戎的师傅,星辉圣手方遗墨。”宗越神情里有点异样,“据说方遗墨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却在他出游四方时,在家和人私通,方遗墨回来后,就弄出了这个东西,让那女子和那奸夫,日日春宵通宵达旦,直至男子精尽人亡,女子血脉枯干而死。” 孟扶摇倒抽一口凉气,摇头叹气,“难怪郭平戎那么不上道,原来他师父也不是好东西。” 宗越淡淡道,“郭平戎这几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不及乃师三成,而且……方先生很护短。” 他看看毫无惧色的孟扶摇,叹了口气道,“其实用七叶草配出的‘辟毒香’熏染过的裘衣,是真的百毒不侵,你原本应该安全无事,可是我却刚发现,你体内竟然早早潜伏着和‘锁情’成分相辅相合的暗毒,这毒毫无踪迹,平日也没有症状,却在遇上有些毒物时会致你于死,万章的是前面十七年,你居然没遇上那些毒引,今日要不是辟毒香,仅凭‘锁情’和你体内暗毒一起爆发,你须臾之间便会暴毙……” “说了半天你还是怕我喊你庸医,特地告诉我中毒不是你的药不好,而是我自己有暗疾,可是我听你口气,你对这个毒也束手无策?”孟扶摇斜挑眼角看他,“不会吧,医圣耶。” “我没有办法,别人自然更没有办法。”宗越平淡的语气里自有一股傲气,“但是我有减轻药效的办法。” “什么?” “一是用药,将之转化为真正的春药,只要你肯和男子……”宗越话还没说完,就见孟扶摇穿鞋下榻向外走。 宗越苦笑,待她走到门边才道,“还有一个办法,这药是春药和毒药的合体,既能转春药自然也能转毒药,我可以将这药力转化为毒力,但此毒一日未解,你一日不能动情,否则立即七窍流血而亡……你自己选吧。” 孟扶摇走回来,满不在乎的盘膝一坐,道,“我选哪个,还用问么?” 宗越立于窗边看他,他的容颜沐浴在浅白的天光里,比常人更淡一些的眸色和唇色似被光芒涂白,看起来有点漂浮不定而又心事微生,半晌他道,“你……确定?” 孟扶摇很直接的挥手,“你啰嗦。” “你真以为你自己一生能不动情?”宗越看着她,“你正当妙龄,青春少艾,你有什么理由去抚拒感情的到来?” “我的爱情的方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孟扶摇抿紧唇,神色间突然多了层怅惘,“如今中了这东西,就当多了个防护盾,也好提醒我自己收心养性……哎,挺好。” 她仰头笑了笑,笑容中有微微的遗憾和惘怅,有对世事无情的抚拒和无奈接受,最终她轻声却坚决的道: “就这样吧。”—— 无极国政宁十五年冬,无极国南疆叛乱,无极太子一纸均旨,德亲王长孙迦受命封为戎王,率军二十万远赴南疆平叛,建武将军郭平戎为前锋。 因为德王有旧疾在身一直未曾痊愈,是以重金礼骋医圣宗越随行,宗越听闻南疆多奇花异草便于入药,欣然应下。 孟扶摇和姚迅,作为宗先生的“小厮”,自然也跟随大军前进,孟扶摇在出城时,经过“春深阁”,发现这个昔日车水马龙的销金窟已被查封,当日风流,如今云散,孟扶摇站在空荡荡的妓院门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抹微笑渐渐漾起,却又渐渐淡去。 她默立良久,终于转身,忽听得身后墙角有呼吸细微之声,伸手一抓,却抓出个小人儿来。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上却化有浓妆,只是污脏得不成模样,被孟扶摇抓出墙角,惊惶得瞪大眼睛,却没有哭。 孟扶摇只觉得这孩子面熟,打量了半天才想起来这竟然是那日和元昭诩逛妓院时看见的童妓,不由皱眉问,“不是说‘春深阁’擅自掳劫南疆部族少女才被查封,而你们都被朝廷收容了吗?怎么你一个人落单在这里?” 那孩子一双微带褐色的大眼盯着她,半晌道,“小刀,要回家。” 这孩子说话简短,声音有种少见的金属之质,听起来有种掩藏不住的锋芒,孟扶摇挑起眉毛,有点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屡遭磨难被吓得精神不正常了,然而那个叫小刀的小姑娘,只是死死攥紧了她的衣襟,一遍遍重复,“小刀,要回家。” 孟扶摇几次想走,却也无法硬生生拽开那孩子枯瘦的手,她又不愿用武功强行拉开她,最后只好拖啊拖的拖回去,姚迅看她衣服后面拖着个孩子回来,诧异的挑高眉毛,还没问,孟扶摇已经没好气的答,“小刀要回家。” 于是队伍中便多了个叫小刀的小厮,小厮很沉默,目光永远紧盯着南方。 大军出城时,孟扶摇回首望了望沧阑行宫的方向,微微绽出一丝笑意——那里,某个深沉的美人和某只自恋并恋主的肥鼠,是不是在享受今日这难得的冬日暖阳?肥鼠是不是睡在主子掌心,露出它萌里个萌的粉红肚皮?而那屋檐上刚化的初雪,滴落的雪水是否正一滴滴流入沧阑湖晶莹的湖心? 她没有去向元昭诩告别。 选择跟随德王离开,一是为了德王分管南疆及附近几州一切事务,包括对相邻无极南境的国度发放通行令,孟扶摇指望着有所收获,二是她还是想找机会在据说突然变了个人的郭平戎那里拿到解药,第三,则是为了离开元昭诩。 因为接近,所以离开。 她本就不该在这异世大陆为诸般红尘情爱羁留,那是对旧日往事的凌迟割舍,穿越后,从一开始的焦虑焚心到后来接受现实,她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心理历程,当如海奔涌的心情恢复平静,代表的决不是放弃,而是甘于蛰伏,甘于和时间和机遇永久作战的蛰伏。 她相信只要她一路前行,总有触摸到终点的那一日。 然而人的生命中总会出现变数,这样的变数随着不可抗拒的命运接近,她几乎已经看见那样变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来这里十七年的全部坚持和梦想,都会因此而功亏一篑。 她希望在元昭诩还没能完全成为那可以颠覆燃烧她全部执念的变数之前,亲手掐灭那点萌发的火焰,将来便不必因为有所亏欠或有所挂念,而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踌躇。 她希望自己能风过无痕,不在这个本不应属于她的世界留下任何改变自己或他人命运的痕迹。 和郭平戎一战,“破九霄”因祸得福接近第五层的同时,也沾了这要命的怪毒,孟扶摇觉得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助她以更强的实力闯关前进,并以命运的慧剑,斩断某些暗处生发的缠绕的丝。 她在城门前徘徊良久,终于在宗越一次若有意若无意的回首中,毅然拍马,急急追上。 她黑发扬在风中,纤细的背影镀上一轮硕大的鲜红的夕阳,远处晚霞满天,天色一层层丰富而鲜艳,策马而去的女子,背影渐渐淡入一色微金深红之中。 她却不知道。 她所看向的那个方向,冷阑行宫最高的“折春楼”巅,衣袖当风的尊贵男子久久伫立,高楼上的风吹得他长衣鼓荡,而乌发散飞如墨,那些飞舞的发丝掩住了他的眼神,只有一缕若含深意的笑,嵌在唇角。 他看着城门的方向,半晌侧头对肩头的某动物道,“她就这样一声招呼都没便走了,最狠妇人心哪……” 某动物很高兴的摊开爪,抓紧机会表白:我永远不会这样对待你…… 表白还没完,便听主子似笑非笑喃喃道,“没关系,你不来就我,我来就你。” 无极之心第十七章有所必为 东风吹,战鼓擂,南戎十八部族的好汉要打围。 久已臣服无极国治下,信服人头鸟身的格日神的南戎和北戎,这次不知道被触了哪里的虎须,在安定十二年后,携手进行了叛乱,彪悍的两戎壮汉如潮水般涌出山谷和山寨,迅速占领了邻近的平城和黄县,并扬言要攻入中州,让长孙无极跪迎出昌安门,戎王派郭平戎的前锋军队驻扎荆城,自己的主营则盘踞于与荆城相隔三十里的濉水,两军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围住了平城和黄县。 孟扶摇却和宗越离开大军,到了离平城最近的姚城,因为据说在姚城郊野和戎族接壤的莽莽山林里,生长着全五洲大陆数量最多品种最少见的各类草药异兽,宗越身为大夫,自然不会错过,而孟扶摇也指望他突然人品爆发,能替自己研究出解药来。 姚城作为最邻近戎族的城,城中戎汉杂居,朝廷一直以来为示安抚之意,在姚城设置了一正一副两位掌事人,主官在朝廷户部的文选清吏司官员名册中称为县令,但在本地按戎人风俗称城主,负责实户口、征赋税、均差役、修水利、劝农桑,集行政、民政、财政于一身,由戎人担任,副县执掌仓储、刑狱和文书,是中州汉人,看起来戎人是最高行政长官,极具权势,却又将一县护军分离出来,设都护将军,率兵三千驻扎在离姚城二十里的白亭村,和姚城主官们不相统属,无极国朝廷对于彪悍又难以管束的戎人部族,可谓恩威并施双管齐下,用足了心思。 在来之前,从当地负责引导宗神医前往姚城的向导口中,孟扶摇早已为姚城勾勒出了图像——美丽,祥和,戎汉和睦杂居,遍地开满大朵大朵色彩艳丽的花。 然而当走进姚城,孟扶摇却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街巷残破,到处可见被烟火焚烧过的焦黑房屋,到处是被踏碎的花低伏在泥土里,到处是冬日里依旧裸着半个胸膛,穿着大花彩裤的戎人,雪亮的弯刀大摇大摇系在腰后,随着横冲直撞的步子不断晃动,他们横着眼神,睨视着四周,满眼腾腾杀气,似乎一块石头挡路也会立即拨刀砍碎。 而本地国人则大多神情畏缩,目光躲闪,连走道都避着这些一看就很想惹是生非的戎人。 空气里充满暴戾、杀气、挑衅、火药桶般欲待爆裂的不安分张力,令每个身入其中的人,都不自觉的嗅见了危险的气息。 孟扶摇几个“异类”一进城,立即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敌意的眼光,甚至所有客找酒楼都不对外地汉人开放,孟扶摇和宗越原本可以凭着德王信物直接住到县衙里去,两人却嫌不自由,想寻家民户住下,不想找了几户人家都无人敢给他们借住,直到很晚了,才有一户老人收留了他们。 当晚在老人家里吃了简单却干净的饭菜,老人的儿子十分木讷,媳妇挺着大肚子快要生养,一盏小油灯下,老人不住给两人夹菜,满脸笑意如菊花,“山野小城,没什么好东西,吃,吃。” 孟扶摇坐在满是裂缝和黑泥的小桌前,抱着个碗发呆,十七年,十七年了,她没有和谁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家庭般的晚宴,她没有享受过这小屋暗淡却温馨的灯火,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没有人陪她在一间类似于家的屋子里吃哪怕一餐粗茶淡饭。 死老道士只逼着她练功练功再练功,做他徒弟十年,每餐都是边练功边胡乱啃几口,某些属于前世的温暖的家的记忆,早已远得像天际那抹淡云,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见那双苍老的夹菜的手,变成了一双细瘦的,青筋绽露的病人的手——属于母亲的手。然而那幻觉刹那消失,她依旧坐在陌生的异世的小城某间屋子的灯下,看着属于别人家的团圆。 孟扶摇坐在那里,盯着满碗的菜,突然想流泪。 她立即飞快低头扒饭,一滴眼泪却突然滴落在青菜上,孟扶摇毫不犹豫的夹起,准备吞下属于自己眼泪的味道。 却有一双筷子突然横空出世,夹走了那筷青菜。 白衣如雪的宗公子本来是用自己的碗筷,夹了几块菜远远站在窗边象征性的吃,不知怎的突然走过来,好像也不嫌弃那青菜沾过她的筷子了,慢条斯理的将青菜夹走,道,“有虫子。” 孟扶摇无语,接着便满脸黑线的见他姿势有点不习惯的夹了一筷菜,放进了她碗里。 “你太胖,吃这个容易瘦。” 孟扶摇盯着那筷野菜,露出古怪的神情,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毒舌?明明好心也能给你说坏了。” 她眼底犹自含着一点泪意,盈盈晃荡,那本就如黑珍珠般的眸瞳更多了几分晶莹的莹润之光,倒映着这一室灯火,屋外寒霜。 宗越的筷子在半空凝了凝,随即掉开眼光,去看窗外的月色。 他眼神有微微的动荡,侧影这一刻看来有些孤寒,像是一棵经过秋风打磨的竹,坚挺而萧瑟。 孟扶摇看着这个神秘而年轻的一代医圣,有些出神,想着他虽因身份重要而享尽各国礼遇尊荣,然而内心里,依旧是寂寞的吧。 因为寂寞,所以懂得她的寂寞。 孟扶摇抿了抿嘴,夹了一筷韭菜到他碗里,还恶作剧的将菜拼命往他饭里捺了捺混在一起,坏心眼的笑道,“这个好,壮阳草。” …… 人至厚黑则无敌。 毒舌男宗越碰上无耻的孟扶摇,也只好甘拜下风,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吃饭,连饭碗不是那么干净也不计较了。 孟扶摇只顾自己吃饭,没在意到埋头吃饭的宗越,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几天住下来,孟扶摇已经和这家人混熟,也爱上了这种白天带着小刀和宗越出门采药,晚上回来吃饭体验家庭氛围的平静生活,将这南疆乱地的日子,过得挺有风味。 不过孟扶摇命不太好,平静安谧的日子一向享受不了太久,这天出门时经过一条街,听见有喧嚣声,探头一看,好几户人家门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彩布,那些住户正在打点包袱关门锁户,一副要逃离的样子。 孟扶摇愕然看着,道,“咋了?花花绿绿的搞得像殖民地一样。”又指着房上挂着的彩布道,“这是什么?万国旗吗?” “小哥儿别说笑,”有个路人低声道,“这是戎人寻仇的标记,若有平日结怨的人家,需要了结的,便挂上这布,警告不相干的人不要再来拜访这户人家,免得误伤。” “这么嚣张?”孟扶摇眯起眼,“不是说这些年戎族和汉人和睦共处么?怎么现在这么多彩布寻仇?””所谓和睦相处,也得看在什么情形下,”姚迅突然接口,“戎族天生是个好斗而骄傲的民族,一生里追逐自由和霸权,如果遇上比他们强的,他们会臣服但不会永远忠诚,只要一有机会,他们都会反叛并抗争,在无极国的历史上,这个民族反叛过十三次,有七次险些被灭族,依旧不改血液里天生的不羁,因此和已经划分给上渊国的南羌部族一样,被无极国人称为:流动的战车。” 他指了指那彩布,道,“这许多年戎汉杂居,看起来和睦无间,可是对于戎族这样一个骄傲得近乎变态的民族,一点点小事都有可能成为流血械斗的理由,汉族作为大族,拥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时难免言语举止上有失当处,这些戎人记恨了,却因为朝廷管束放在心里,轮到如今十八部族联合叛乱,他们便认为报仇的时机来了。” 孟扶摇摇摇头,骂一声“什么骄傲不羁,完全就是欺软怕硬。”倒也没在意,和宗越继续上山,傍晚下山,离老汉家还有段距离,走在前面的宗越突然住了脚。 远远的,老汉家有哭叫之声传出,尖利而凄厉,随即翻箱倒柜声,人体撞上桌椅等物的沉闷之声,狂笑声叱骂声,女人尖叫孩子惊哭之声一连响起,闹嚷得不可开交,四面的邻居凝神听着,都露出了同情和愤怒的神色,然而愤怒过后,却都匆匆赶紧关紧了自己的屋门。 满街的戎人在狂笑,有人顺手抓过一家沽酒铺子的酒壶,咕嘟嘟一阵猛灌,喝了一半将酒壶啪的砸在那家房顶上,大笑,“烧!烧!” 更多人仿佛被这一声惊醒般,捋着衣袖围拢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呼声如潮。 “烧!烧!” 孟扶摇立在街心,眼瞳缩了缩,她一眼看见了老汉家门上突然多了一幅彩布。 老汉一家那么老实巴交的,也会得罪戎人?孟扶摇一把扯住一个悄悄上街倒水的邻居,问,“怎么回事?” “他家那混小子,三年前被一个戎人在集市上撞了,骂了人家一声‘夯货’!这下好了,人家来报仇了。”邻居鬼鬼祟祟说完,赶紧挣脱她跑了,留下孟扶摇骂一声,“靠,这也是烧家报仇的理由?” “看来这城中戎人按捺不住,想闹事了。”宗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道,“你伤还没全好,不要插手,他家如果被烧了,咱们帮衬点银子另寻住处就是,这城中戎人势大,正愁没有扫衅起事的由头,你不要惹事。”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勉强按捺下自己出手的冲动,历来种族之争,延祸深远,是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的难题,她熟读历史,怎会不知,相较于战争大势,个人意气有时确实耍不得,一时冲动救人倒不要紧,但如果激怒全城戎人,将事端闹大,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攥紧了小刀的手,她退开一步,那孩子不住回头看,唇线抿得很紧,眼神中有种狂热的兴奋,孟扶摇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皱了皱眉,道,“小刀?” 小刀转过头来,眸子亮得妖异,她口齿清晰的道,“该杀。” 孟扶摇一怔,停住脚步,有点不相信的问,“谁该杀?” 小刀手一指老汉家,“全杀了。” 她一字字都说得极其清楚,还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然的杀气,听来感觉像是钢钉慢慢钉入乌黑的棺木,血腥而铁硬。 姚迅“咝”的一声,道,“这什么娃娃啊……” 宗越却突然淡淡一瞥小刀,神情间若有所思,随即道,“是吗?” 他唇边浮起一抹森凉的笑意,伸手慢慢去拍小刀的肩。 那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看着他气质干净光明,神情平静温和的,伸出手来。 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突然被另一双飞快伸过来的手架住,孟扶摇抬着手,挑高眉毛,直视着宗越。 “不过一言之失,罪不至死。” “言为心声,”宗越不让步,“这孩子太危险。” 他言语简单,眼神里却分明还有内容,孟扶摇抬眼,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紧,她分明在那眼神里读出了“留在你身边太危险”几个字。 这毒舌男居然还有这份关心,孟扶摇感动了一秒钟,手却丝毫不让,只抬头执拗的看着他。 雪白的衣袖一分分的沉下来,孟扶摇的手停在半空,额上微微绽出了汗,却一动不动,一字字道,“最起码她现在手无搏鸡之力,她还是个孩子,我做不到。” “你只需让我来做。”宗越看着她,神情似冷似热,“你刚强聪慧,杀伐决断,唯一的缺陷便是心地过善,就像那次,若不是看不得那个巧灵因为你的原因陷身郭府,你何至于明知有诈还不得不冒险去救?在这弱肉强食的五洲大陆,你这样心软,要如何生存?” 孟扶摇沉默,半晌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虽死无悔。” 长街寂寂,少女身姿立的笔直,长风从她发间掠过,将言语的铮铮之音更远的传开去,那些属于热血属于执着属于信念的坚同字眼,一次次如利锥,敲破世俗寒冷的藩篱,透过明亮的天光。 宗越雪白的衣袖似乎微微一震,他出神的凝视着孟扶摇,眼神如琉璃光华流转,半晌一笑,收回手,道,“但望有朝一日你莫要后悔。” 孟扶摇放下手,掠掠鬓发,回望一直沉默注视着他们对峙的小刀,一笑道,“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本善的人性纵然因为命运的拨弄而走斜了道路,但最终会有机会被引回光明的境地,如果我们一点机会都不曾给他们,只用杀戮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那最终成魔的,会是我们自己。” 她豪迈的伸手一拍宗越,笑道,“放心,我不是那种不舍得杀人的人,该杀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仿佛在为她这句话作呼应,身后突然一阵大响,一群男子暴声大叫,伴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呼。 “不要动我的孩子!” 轰然一声,身后突然飞过一扇门扳,重重砸落在街心,激起漫天灰尘,险些砸到小刀,孟扶摇手一伸将她拽到安全地带,回身看见半幅门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洞里,像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嘴,门洞里爬出衣衫带血的老汉媳妇,艰难的挪动着身子,一次次的想爬迂门槛,却一次次因为力气不足扑倒,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群看好戏的戎人,抱臂冷冷的看着。 一个身高足有丈二的戎人,紧抿着唇,倒提弯刀,弯刀上犹自滴血,在地上蜿蜒出一路如蛇的血线,他一步步跟在地上蠕动的妇人身后,每行一步手中弯刀便轻轻一挑,哧啦一声挑破妇人身上衣服。 衣服碎片如蝴蝶不断飞舞,随着妇人艰难挣扎的前行,她身上衣服碎裂的地方越来越多,露出的肌肤也越来越多,那一点点闪耀的雪色,衬着地上零落的衣襟和鲜血,那种原始脉动般的鲜艳对比,如同薪火般点燃了那些如兽男子野性的眼眸。 老汉媳妇腹部高高隆起,孩子已将足月,她拼命护着肚子,艰难的在地上爬行,怕伤着孩子,她不敢脸朝下爬,只得仰面朝天艰难的拖动着身体,一寸寸挪移。 那戎人不急不慢跟着,一步一刀,一刀一片破碎的衣花。 只一会儿,妇人衣衫尽碎,看得见裸露的肚腹上因为怀孕后期浮现的淡淡青筋。 那戎人蓦然大笑道,“胡本道,你看着,你媳妇儿和你的小崽子,就要被我这不小心撞了一下你媳妇的夯货给挑了!” 戎人轻蔑的笑着,刀光一闪,挑向那妇人肚腹。 四面的邻人们,面露不忍之色,叹息的转过头去。 被其余几个戎人紧紧按住的老汉和他儿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环儿!”,声音冲破云霄,在寂静的四面激荡出悲愤的回音。 刀风劈下,杀气四溢毫无怜悯,那撑得薄薄的肚皮早已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在刀锦之下裂开,换得一尸两命的惨烈结局。 “铿!” 极细的微响在屏息的寂静中听来十分清晰,随即一人清晰而又明锐的道: “堂堂男子,当街欺凌孕妇,这就是你们戎族的骄傲和高贵?” 自衬必死,早已心胆俱裂的妇人只觉得那扑面的刀风突然一歇,随即面上发痒,睁开眼便见自己的发丝被刀风害断,正扫过面颊缓缓落地。 她抬眼,看见自己身前一双洁白而有力的手指,捏住了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刀尖。 满街寂然,都在盯着那双手指,那手指轻描淡写的捏在了戎人的刀尖,那精钢铸成的长刀便再也不能下沉一分,那戎人用力将刀往下劈了劈,刀却纹丝不动,他惊骇的将目光顺着手指上抬,便看见对面,目光冷然看着他的黛色衣衫的清瘦少年。 那自然是孟扶摇。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所必忍,有所不忍。 有些事,终究是有底限的。如果她能任这凶残戎人在这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挑破那跃动生命的肚腹,她就不是孟扶摇。 迎上戎人惊愕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孟扶摇突然深吸一口气,大骂,“滚你丫的!” 咔嚓一声,她恶狠狠捏断了戎人的刀尖,顺手将那碎裂的刀尖反手一扔,啊的一声惨叫爆起,一个正提刀偷偷逼近她的戎人立即惨呼中倒栽出去,手背上明晃晃插着断刀。 “格日神在上!哪里来的找死的混小子!”那被夺刀的高大戎人一声怒吼,赤手空拳扑了上来,拳风猛烈,居然是个练家子。 可惜遇上孟扶摇,一堆这样的练家子也没用。 孟扶摇冷笑,负手,跨出了一步。 只一步。 这一步恰好踩在掉在地上的半裁刀的刀把上,刀把翘起,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恰恰迎上那戎人钵大的拳头,那戎人急忙缩手,缩手时拳风带动气流涌动,刀也被卷得方向一变,一个翻滚啪的击上他的鼻子。 哗啦一下那戎人鼻血长流额头青肿,五颜六色的蹬蹬后退。 宗越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看见孟扶摇手都没动便将人收拾了,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孟扶摇不仅所学功法非凡,更兼悟性极高,虽说现在还不能跻身顶尖,但总有一天,五洲大陆武学的巅峰的位置,会是她的。 击退戎人,孟扶摇转身去扶起老汉媳妇,把一把她的脉象,知道胎儿无虞,欣慰的点点头,道,“你家不能住了,无极国每城都有收容无家可归及苦难人士的护民堂,你们去找县尉大人寻求庇护吧。” 那妇人抬起一张惊魂未定满面是泪的脸,哽咽道,“多谢……” 老汉和他的儿子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满脸是泪的扶起自家媳妇,又连连感激的朝孟扶摇作揖,暗自庆幸自己一时好心收留,关键时刻竟救了命。 孟扶摇摇摆手,回身看着宗越,道,“你先走,我送他们去护民堂。” 宗越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不动,孟扶摇瞟他一眼,刚要走,忽听身后风声一荡,孟扶摇头也不回,猛然一个后踢,扬起的长腿在阳光下划出一个超越人体柔韧极限的漂亮弧度,砰的一声踢上了偷袭者的胸膛。 “啊!” 来人偌大的身子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脚踢得直线般飞出去,重重落地,发出一声惊破天的惨叫,身子在地上扭了几扭,不动了。 半晌,他身下流出猩红的血液,渐渐扭曲着积成一滩,浓郁的血腥气立即窜入所有人鼻端。 “杀人了!” 一声惊呼将已经走开的孟扶摇定在原地,她一转头便看见那高大戎人已经躺在血泊里,孟扶摇快步过去将他身子一翻,便见他身下插着半截断刀,正是先前被自己捏碎又插入另一个人手背,然后被那人拔出扔在地上的刀,看起来像是自己刚才一脚将那家伙恰巧踢到了断刀上,送了他的命。 不对。 孟扶摇端详着那刀,心中一跳,她记得自己刀插那个戎人的手背,那人拔刀后刀随便往地上一扔,如今却是竖起的,是谁动过了这碎刀的位置? 她霍然抬头,便见一个身影匆匆挤进了人群。 孟扶摇飞身要追,却有更多的人涌上来,那些跟随来寻仇的戎人突然都发了狂,挥舞着长刀拼命的冲过来,大叫,“杀人啦!他杀了罕木帖!” “抓住他!抓住他!” 无数竖起的长刀反射着日光,如一道道雪色泉水般泼洒过来,泉水奔腾,疯狂混乱,欲待淹没那人群中央的清瘦少年。 叫声更远的传开去,极其有穿透力的穿过重重屋宇,穿过街道。 四周的汉族百姓也慌乱起来,在家的赶紧砰砰砰的关紧房门,互相告诫着,“千万不能出去,要出大事了!” 在街上的人们,靠近孟扶摇的赶紧跳开,大声申明,“我不认识他!不认识!” 更有一些人,后退的同时捋起袖子,讨好的对愤怒的戎人大喊,“戎家兄弟们,这个小子侵犯了格日神的尊严,杀了戎家兄弟,咱们也看不过去,咱们去通报县今……” 街上闹哄哄,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孟扶摇一把将那戎人尸体扔回地面,冷笑,“众生相!众生相!” 宗越不动声色站在她身后,道,“你现在不是感叹众生相的时辰,你要紧的是不要将事态进一步激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孟扶摇却听得目光一闪。 不将事态激化,不让这戎人被杀的消息传出了发全城戎人暴动,导致更多的人死亡,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在场的戎人全部杀掉! 风雷隐隐,干戈将起,一旦城中占绝大多数的戎人暴动,等待姚城人的将是一场浩劫! 想着那样的后果,孟扶摇的眼色变了,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如网的血丝,她霍然抬头。 迎面操刀冲来的戎人呼啸着举刀奔来,随即便看见对面那个清瘦少年,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如果说刚才还是一柄出鞘的锋利的刀,现在刀沾了血,杀了人,成为了真正可致人死地的杀器! 那样的眼神,让他们看见决心……和死亡! 打头的男子和这样的目光相遇,没来由的便觉得心中砰然一撞,下意识的发一声喊向后便退,他退得突然,后面的人还在埋头猛冲,顿时砰的撞在一起,引起一阵不满的大骂。 骂声未毕,孟扶摇突然动了。 她一掀衣袍,突然炮弹般直冲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冲击过快,拉出一条黑色炮弹般的长线,几乎在那黑色人影刚刚摄入人群瞳孔的刹那,孟扶摇已经冲到了戎人的人群中心,二话不说便拔刀。 “呛!” 刀光在浅淡的阳光下闪耀着如白虹,只一霎便到了众人头顶,刀光盖过日光,泼水一般罩下! 刺、戮、搠、劈! 身起、肘出、腿踢、厉踹! 人体和人体接触的时间短如星火,一碰即分,一分开便有大蓬大蓬的血花绽放开来,这里的血花刚刚怒放,那里的擦撞再次发生,发生的刹那又是一蓬艳丽的血花。 孟扶摇冲入人群的身姿如同一道黛色的飓风,穿行入长刀与肌肉的堡垒,所经之处,带出左右纷飞的血雨,她出刀和收刀一样快,收割生命和收割稻草一样简单。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该杀的时刻,孟扶摇不会给自己时间犹豫。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孟扶摇每刀出手都顺手点了对方穴道,以免惨叫传到巷子外引来更多的人,刀身不断入肉再拨出的声响沉闷却惊悚,一具具尸体无声的倒下去,这种沉默的死亡只会令人更加心生惊怖,在第十三个人被割完稻草之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拨刀的拖刀后退,逃开的呆在原地,捋袖子要帮忙的抖着腿,裤裆出现可疑的潮湿,砰砰砰关门的将偷看的眼睛从门缝移开,虚软的背贴上门扳,这一贴才发现满背心都是冷汗,冰凉。 孟扶摇重生以来从未杀过这么多人,也从未这般杀人,却毫不手软,作为一个穿越客,她并没有鲜明分出戎汉种族,但她知道,妇人之仁不适用于乱世,而以杀止杀有时候是扭转大局的唯一办法,她不惮于以少量鲜血的流出,来阻止火药桶般的姚城被有心人挑起的火种引爆,阻止姚城苍生之乱,血流漂杵的结局。 眼见还有三个戎人终于要逃,孟扶摇腿一抬,乌云般从他们头上卷过,落在他们前方,劈手夺过最前面那个的刀,反手一掷。 刀如穿麻花一般将三个同方向逃窜的戎人钉入地下,最后一个被巨力撞得脱离刀身,摇摇晃晃前冲几步,趴倒在街边一条水沟旁,鲜血将半条沟染红。 何止是半条沟,整个一段街面,鲜血已流成沟渠,横七竖八缓缓流过青石路面,像是无数条巨蛇在扭曲蠕动。 满街泥塑般的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动弹,孟扶摇一人立于血泊当中,仰首,向天,一叹。 叹完了两手在衣服上擦擦,很爱惜的还刀入鞘,她一般用三种武器,小匕首藏在肘弯或袖里,方便偷袭或自卫,长鞭栓在腰间,用于逃生或不想杀人时的对敌,只有这把刀,她佩在身后,这许多年来第二次使用,用来大批量杀人。 刀名“弑天”,死老道士传给她时,神色慎重,称这刀中有莫大秘密,不过孟扶摇从未发现过这秘密到底是什么,然而刀确实是绝品,明锐得就像一流杀手对敌时的眼神。 她仰头看看天色,不知何时阳光已经淡去,起了一层层鱼鳞样的霾云。 身后,一直堵在巷子口引开路过的人注意力的姚迅和宗越的手下松了口气,抹抹因为这场惊心杀戮而渗出的冷汗,看孟扶摇的眼光都不同了,老汉一家,早已瘫在地下说不出话来。 只有虽然没有插手,却一直站在孟扶摇最重要的后背位置,有意无意掠阵的宗越平静如前,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道,“该是我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上前,取出一个小瓶,在每具尸体上撤了撤,那些伤口立刻狰狞的扩大,发出肉体焚烧的滋滋声响,血肉逐渐消融,骨骼逐渐软化,最终化成了一摊细碎的骨屑,被风一吹便飘散在天地间。 一个人在这世间的全部痕迹和存在,便在弹指间被消弭。 老汉蹬蹬蹬的奔过来,急急的拽宗越和孟扶摇,“快走,快走,戎人经常在外游荡,有群人要过来了!” 孟扶摇扶起老汉媳妇,道,“这批人失踪,定有他们的同伴寻上你家门来,你们赶紧和我走。” 她匆匆离去,宗越本想留着,看完这些尸体全部化尽再走,忽然眉心一皱,脸色一白,他伸手抚了抚心口,侍候他的属下赶紧上来,拥着他离开。 当这场杀戮的制造者全部离开,巷子中的人才如梦初醒的从震惊中醒过来,他们惨白着脸互相望了望,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深切的恐惧,然而那目光一碰就掉开,所有人都擦擦身上被溅上的血迹,默不作声的走开,回家,将门闩牢牢栓紧,将门用顶石顶上。 他们虽然在生命威胁之前有直觉的趋利避害之举,然而到了这时也会自觉的维护孟扶摇所造成的局面,都准备沉默的,将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永久的埋在心里,直到危机真正过去。 危机真正过去了吗? 昏黄的夕阳降下去,暗昧的月亮升上来。 今晚的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那些街巷、小道、树木、建筑,都朦朦胧胧罩在一片灰色的流动的雾里。 小巷里的水沟,先前漂在水里的鲜血已淡去,水面反射着一层粼粼的光,水沟旁生着暗褐的野草,形状有点怪异。 水沟里伏着的先前那最后被孟扶摇一刀穿身的“尸体”,突然动了动。 无极之心第十八章步步紧逼 月色惨青,照上沟渠。 沟渠里漫生野草,将那尸体掩在当中,良久,那具“尸体”手指一蜷,抓住了沟侧的野草,挣扎着,缓缓支起身体。 他喘息半晌,一点点从泥浆里爬起,满身的鲜血和淤泥,不住从衣角往下跌落。 他背后一道狰狞的伤口,足足好大一个洞,翻出血肉露出白骨,在深浓的夜色里,看上去令人惊心。 那是孟扶摇最后一刀穿三人捅出的伤口,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大,中刀刹那这人借着冲力前冲跳进沟里,背心里的伤根本不致命,但是宗越的化骨散帮了忙,将伤口蔓延开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蔓延,像那其余十几具尸体一样化为骨屑飘散,宗越如果在这里,看见沟边那奇形怪状的草,就会明白了。 “钩草”是宗越化骨散里一味主要成分的最大克星,这草一般生在峭壁边,如今竟在这沟中出现,这人跌落时压碎钩草,断草落入水中,被贱起的水花又带起,冲入了他背心的伤口,阻断了化骨散进一步腐蚀的效力。 难得使用的化骨散,居然遇上了钩草,数量很少的钩草居然生长在这小、城陋巷的水沟旁,又恰巧救了这落入水沟的戎人一命,使他成为这场灭口杀戮里的漏网之鱼,这世事之奇巧,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天意要让密织的秘密之网撕裂一道缺口,来造就一场乱世烽火,成全一个女子的绝世之功。 那戎人挣扎而起,在惨淡的月色下一阵喘息,粼粼的沟渠死水倒映着他的脸,一脸不甘的戾气。 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弯着身,扶着墙和树,一点点的挪出了小巷。 月色下,小巷青石板路上,留下两行沾着鲜血和泥浆,一路远去的脚印—— 月色降临的那一刻,孟扶摇正扶着胡老汉媳妇,敲响了县永苏老爷的官署的门,她们原本先去了护民所,不料所丞不同意这一家人入住,需要城主或县丞亲笔命令才可以,孟扶摇只好带着他们去县衙,反正她和宗越原本也是要去那里拜会城主的。 不料县衙大门紧闭,孟扶摇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衙役懒洋洋出来道,“都什么时辰了。敲什么敲?惊扰了大人休息,有你好看!” 孟扶摇忍了忍气,不想和这狗仗人势的势利小人计较,尽量平和的道,“这位官爷,麻烦通报,这妇人一家被戎人欺负,连屋子都被烧了,需要老大人手令求护民所庇护……” 话没说完那衙役就变了脸色,连连挥手道,“戎汉私人械斗纠纷,本署一概不受理,回去回去!” 孟扶摇怔一怔,怒道,“不受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城主的意思?” “你傻了吧?”那衙役一脸新奇的看着她笑,“城主大人不在县衙的,他在城东自己的庄子里,衙里是县丞大人,这自然是大人的意思。” “那给我传报县丞。” “你算什么东西?”那衙役斜着眼,“你说报就报?我告诉你,这种事苏大人绝对不会管,别在这啰嗦了,早点滚蛋吧你。” 孟扶摇抬眼看看他,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老汉一家人看这衙役的眼色就像看个死人,这家伙不知上下,竟然敢惹这杀神! 孟扶摇却突然一扭身,大步走到官衙前的登闻鼓前,抓起鼓槌,狠狠一敲。 “嗵!”一声巨响。 那声音巨大得令人震惊,如巨雷滚滚,瞬间穿透黑暗震散浮云,啪的一声,登闻鼓从前到后突然穿出一个洞,鼓槌从洞中飞出,重重砸在官衙大门上,又是一声轰响。 轰响声里孟扶摇清晰的道,“登闻三击血沾襟,这烂鼓居然一击就破,那么下一击我只好敲大门,大门敲完我敲人的脑袋,到时候我的衣襟会溅上谁的血,我可就不保证了。” 衙役呆在当地,他呆滞的看了看原本很结实现在破得一塌糊涂的鼓,再看看被飞出的鼓槌砸出一个坑的包铜的大门,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赶紧道,“我去通报,我去……” “不用去了!”一声冷叱传来,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尖脸老者已经站在了门后,他身后跟着大批衙役,守门的衙役急忙小步奔过去行礼,“大人!” 县永苏大人铁青着脸一挥袖,怒道,“什么人胡作妄为!竟然毁坏登闻鼓,辱我堂堂公廨威严!当真置我无极朝廷于无物吗?” 孟扶摇瞟着他,这就是一县副官苏老爷?就是身负守牧一方重贵明明是个汉官却置万千汉民不顾,任他们被戎人欺凌任他们陷于水火的苏大老爷? 孟扶摇盯着他,下意识的在磨牙,磨了半天却突然把锋利的牙齿一收,笑眯眯的上前,一个温文尔雅的长揖,“见过苏大人。小子失礼了。” “你现在知道失礼了?可惜惊扰本官的罪由不得你区区一句话便可罢休!”苏县永愤怒的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子,越发肯定他是被自己的浩浩官威所折服,很威严的一甩袖子,“来人,拿下他,先枷号三日,叫这些刁民,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衙役轰然应了,上前去拿孟扶摇,孟扶摇眯着眼,毫不抚拒的任他们绑了,宗越一直平和的站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干涉的打算,只在看一个衙役手脚粗鲁并碰着孟扶摇肩头时,眼神才微微跳了跳。 孟扶摇被一堆衙役推搡着向里走,衙役的手狠狠卡在她纤细的肩头,宗越的眉梢又跳了跳,突然道,“慢着。” 孟扶摇哀怨的回头看他——丫的你太没耐性了,我还想玩呢。 宗越不理她,只是袖手温和的道,“苏大人,这个人你不方便枷号。” “嗯?”苏县永皱眉看着宗越,“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在这堂前对本官指手画脚?”他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宗越,不耐烦的一挥袖,“带走……” 他话声突然顿住。 对面,宗越伸出的掌心,一块黑色令牌静静躺着,浮雕的金色“德”字熠熠生光。 德王令牌,象征皇族贵胄,德亲王亲临。 “在下姓宗,单名越。”宗越语气温和客气得如对挚友,娓娓和煦,“在下不才,蒙德王殿下抬爱,赐王府及封地任意通行之权,别说苏大人这七品县令的大堂,便是德王殿下的虎威堂,在下若想站在堂上说几句,想来也是可以的。” 苏县丞僵在了原地。 宗越! 这是个几被神化的传奇男人。 出身神秘无人能知,自幼师从医仙谷一迭,天资颖悟青出于蓝,二十岁开始行走五州大陆,活人无数,五洲大陆崇尚武学,皇族都会武,伤病是很难免的事,伤病这东西也不会因为谁地位高尚便不降临,因此大夫一向地位超然,更何况宗越这种颠峰人物,更是各国君主都曲意笼络的人,他早已得五洲大陆诸皇族特许,见君主不必拜,各国王公想见他一面还得辗转请托,各国贵族欠他活命恩情者不计其数,虽然只是个大夫,但是地位和号召力远超一般王公,可谓登高一呼,万众景从。 如果说长孙无极是政治领域的神,宗越就是生命领域的神,前者收割领土,势力,和人命;后者拯救伤痛、疾病,和人命。 像苏县丞这种身份,平日里连宗越一幅衣角都摸不着,他瞪着对面白衣如雪,光明清洁的年轻男子,吃吃的说不出话来。 宗越却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孟扶摇,客气的道,“可以把我的朋友放开么?” “……啊,可以可以!”苏县丞急忙挥手命令放人。 他要放人,孟无赖却不依了,刷的一跳让开前来解她绳索的衙役,“解什么解?我还要枷号呢,边去!” “不解!就是不解!”孟无赖灵活的左窜右跳,坚决拒绝衙役解绳索,“枷号啊,枷号我啊,放了我,还怎么让姚城百姓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一边嚷一边三避两让的便窜进了大门,一路从青石甬道上蹦进内堂,“枷呢?站笼呢?快上啊!莫要浪费时间!” 衙役们看她这小人得志的嘴脸,都无奈的放开手,求助的看向苏应化,苏大人怔了半晌,悻悻的一跺脚,快步上前,亲自伸手去解孟扶摇的绳索,”小兄弟,是老夫唐突,你莫见怪……” 孟扶摇身子一侧让开他的手,正色道,“草民是安分良善之民,坚决遵从老大人教化,老大人说枷号就一定要枷号,说站笼就必须要站笼,草民不折不扣,坚决执行。” “你……你……唉!”苏县丞脸色铁青的呆了半晌,才尴尬的道,“是老夫不如……老夫给你赔不是……” 孟扶摇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嘻嘻转过头来,道,“老大人真要给我赔不是?” “是老夫唐突失札……”苏县丞抹了一把汗,他向来是个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琉璃蛋儿,要不然也不会给派了来这戎汉杂居的复杂地盘来给戎人城主做副手,来了之后发现戎人城主阿史那性子刚厉彪悍,就越发的做小伏低,将“调和”戎汉关系的重责发挥得淋漓尽致,凡是戎汉之争,必偏戎人,凡汉人有所抗争,必镇服汉人,换得在阿史那强权下的安稳日子,如今德王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宗越又是德王礼遇的贵客,打死他也不敢得罪宗越的朋友。 “那好。”孟扶摇笑得比他还客气,“老大人那么有诚意的赔不是,我怎么好意思不接受,既然诚心要赔礼,那么老大人放不放我不要紧,先将那家子安顿了吧?安顿了他们,我心情就好了,我心情好了,就决定不枷号了。” 苏县丞悻悻盯着她,进堂写了个手令交给一个衙役,命他带老汉一家去安置,看着那家人离开,孟扶摇这才伸了个懒腰,啪啪两声,捆的紧紧的绳索随着她这一懒懒的动作全部断裂,一截裁落在地下。 苏县丞瞪着那轻描淡写被挣断的绳索,脸色铁青,眼底却闪过一丝怯色,赶紧微笑让客,“后堂请,请。” 孟扶摇却站着不动。 “苏大人不必客气了,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辰,”她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眉宇间生出凛然之气,“大人,危难在即,百姓将堕于水火,你当真一点打算都没有吗?” 愣了一愣,苏县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边猜测着她是不是朝廷派下来的观风使,一边斟酌着答,“这个……戎人势大,性子又刚烈彪悍,撩拨不得,当徐图缓之,徐图缓之……” 缓你个毛!孟扶摇的火气蹭蹭蹭的上来,上前一步道,“老大人现在,缓之,也可以,就怕将来轮到刀刃加身的时刻,再想‘缓之’还来不来得及?” “小兄弟何必这么危言耸听?”苏县丞笑得难看,“戎汉一家,已经在姚城和睦共处几十年,何至于刀兵相见呢……” “我呸!”孟扶摇在心中恶狠狠吐了口唾沫,脸上却强自按捺了,缓缓道,“大人愿意自欺欺人也由得你,只是大人牧守姚城,将来姚城汉人若真有难,朝廷雷霆震怒,大人也是难辞其咎吧?” 苏县丞笑不出来了,沉着脸道,“这与阁下何干?” 孟扶摇注视着他,摇摇头,道,“无干。” 不等苏县永讥笑,她便一字字接了下去。 “只是本着一个人基本的良知而已——眼见灾难在即,眼见百姓将陷兵戈之火,眼见无辜之人遭劫掠欺辱,生而为人,无法坐视。” 她冷笑瞟着苏县丞,“大人身为姚城之主,能够安之若素坦然至今,在下也是佩服得很。” “那你又要怎样?”苏县丞给她挤兑得紫涨了脸,半天才愤然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和豢养私兵的城主作对?我一人之力,又如何保护这万千子民?” “对敌三策,以智为上。”孟扶摇盯着他,朗声道,“大人可以用的办法,其实很多。” “哦?” “庇护汉民,集结兵卫,邀护军进城驻扎,武力镇服戎人,此下策。” “荒谬!别说本县无权请调白亭护军,就算他们来了,大军一旦入城,戎人立即便会暴动,到时便是一场无谓的干戈!” 孟扶摇瞟他一眼,一个“原来你也不算白痴”的眼神,若无其事道,“以德王殿下征丁为名,召集汉民青壮年男子,集结操练,这民团说起来是要离开姚城派入德王军中的,戎人必然不会阻扰,必要时,这便是一支民团军,此中策。” 苏县永不说话了,目光闪动,拈须沉吟。 “大人这就动心了?”孟扶摇微笑着凑近苏县丞,低声道,“还有不费一兵一卒,自取戎人的上策呢……” “哦?” 孟扶摇低低在苏县丞耳边说了几句,苏县丞眉梢一阵急速跳动,目光变幻,半晌却道,“你疯了!” 孟扶摇冷笑看着他,不语。 “阿史那的庄子,警备森严,阿史那本人也是高手,你想软禁他,谈何容易!” “那是我的事。”孟扶摇淡淡道,“大人甚至不需出面,借几个衙役给我充个场面混过关就成。” 苏县永怔在当地,目光变幻,似在将关系利害在心中迅速分析剖解,半晌一咬牙,重重一跺脚,道,“好!给你!” “大人心系子民,不惜冒险,在下佩服。”孟扶摇目光一亮,微笑大赞。 “哎……”苏县丞叹息一声,悠悠道,“小兄弟你定然是因为先前本县所为而有所不满,其实本县但能尽微薄之力,何惜此身?只是一直被强权压制,无可奈何罢了。”他转头,招手唤几个衙役过来,道,“你们随着这位兄弟,去城主庄子一趟。” “那怪不得大人,大人不过韬光养晦以待时机而已,如今救民重任,舍你其谁?”孟扶摇笑得十分灿烂,“如此,多谢大人仗义。” 她轻轻一礼,随即从苏县丞身边走了过去,苏县丞下意识的还礼,腰刚刚弯下去,忽觉后心一凉。 仿佛背后突然被开了个缺口,然后塞进了一把冰冷的雪。 他艰难的扭过头,便见那清秀少年,慢条斯理的从他后心抽出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鲜血淋漓,不住跌落,那少年平静的轻轻一吹,将鲜血吹落。 那血……是我自己的…… 这样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苏县丞突然觉得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以后背为中心,烟花炸裂般炸开,瞬间遮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天空。 他喘息了一声,如一段朽木般沉重的倒了下去。 出手的自然是“孟吹血”孟姑娘。 孟扶摇平静的看着苏县丞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里,将匕首收回,摇摇头道,“别总当别人是傻子,以为我和你一样智商为零咧。” 苏县丞连庇护汉民都坚决不肯,会这么爽快的同意答应她这个大胆计划? 这么机密的议事,他让衙役站在一边听候? 招手唤衙役,眼睛干吗眨个不休,抽筋啊? 孟扶摇最恨吃里扒外泯灭天良不认祖宗助纣为虐的人渣,留下这个熟悉衙门和全城事务的老油条,肯定挡不住他通风报信,很明显他和阿史那是利益共同休,那么迟早会挨无极朝廷一刀,她孟扶摇比较积极,提前帮砍了。 宗越的眼神飘过来,有询问的意味,孟扶摇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确定现在就对城主动手么?”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一直有隐隐的不安,先前虽然将戎人全部杀人灭口,但她脑海中总在不住闪回那柄原本平放后来却莫名其妙竖起来的刀,以及那个匆匆挤进戎人人群的身影,正是这个身影鬼魅般始终浮现在她眼前,激起她不安,她才想先下手为强,掌控目前的局势。 苏县丞愿意出面帮她,最好不过,不愿意,她只好送他永远休息。 苏县丞眨眼间变成尸体,惊呆了那几个衙役,孟扶摇不急不忙过去,汉人衙役一人嘴里弹了颗药,戎人衙役则各自在后颈点上一指。 “药是长生大补丸。”完了她袖手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如果没有解药,你们就真的长生了,灵魂不灭嘛。” “后颈那一指嘛,”她斜瞄着那几个明显神情不服,眼光闪动的戎人衙役,“更没什么,不分筋也不错骨,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你们最怕的是亵渎真神,所以我只是截了你们的穴,十二个时辰后如果不用独门手法解开,抱歉,你们会头脑昏聩,神智迷乱,什么拿刀砍城主啊,放火烧城楼啊,甚至对着你们伟大的格日神撤尿啊,都有可能做一做。” 不去看齐齐脸色死灰的那几个衙役,孟扶摇笑容可亲的挥挥手,道,“现在,就请诸位陪侍着在下,至城主府走一遭吧。”—— 夜色沉肃,星子明灭。 一线黑云如铁,压上城东一座古怪的庄园。 说古怪,是因为在这建筑风格等同内陆诸城,白墙青瓦层层院落的小城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座完全是戎人风格的寨子,寨子除了围墙大门还是汉人风格外,里面的房子都是最原始的杉木树皮房,南疆特产铁线木的廊柱毫无装饰,隐约看见牛角形状的风灯,在房檐角上悠悠晃荡,一线微黄的光,很远的晕染开来。 很明显,建起这座和城中风格极不协调庄子的主人,一定固执而坚持,有着对自己出身的最深沉信仰和膜拜。 深夜,庄子很安静,一些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还没有刮到这个方向来。 “城主大人!” 一声带着哭音的嚎叫却突然惊破这一刻的寂静,声音未落,门上铜环已经被人拼命扣响! “什么人在此喧哗!”几乎是立刻,明明看来一片安详的庄子内便爆出警觉的沉声大喝。 那层层叠叠的树皮楼上,也隐隐约约有些森黑的东西在闪着光,戒备森严的对准了夜半来客。 “属下是郭二!听差班的班头!”那人拼命扣着门环,“城主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哇!” “大人夜间不见客!你昏了半夜来惊扰!”那声音不放行,“滚回苏应化那里去!” “苏大人遇刺了!” 一声高喊石破天惊,门内那个沉雄的声音也顿了顿,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庄子里响起一阵杂沓的步声,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却不是先前那沉雄声音,而是一个带点厉气的金铁之音,“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明白……有刺客……刺客还在苏大人尸身上留了一封信!”郭二站离门一步,让那门内透出来的灯光照上自己的脸,将一封书信深深递过头顶。 门内一点灯光缓缓的转出来,扫过郭二,扫过他身边几个面貌熟悉的戎人衙役,随即移开,半晌后,有人低低嗯了一声。 超过寻常厚度的大门终于开启。 两盏牛角灯漂移出来,一群人拥卫下,一个中年男子步伐稳定的出来,按照戎族风俗,冬日里依旧半裸着胸,披件七彩毡袍,并不如寻常戎人般高壮,居然是个中等个子,一双眼睛眼珠微褐,转动时凶光一闪而逝。 他一抬头,看见前方独轮车上草席盖着的苏县丞尸体,不由一怔,道,“怎么连尸首都拉了来?” “大人。”郭二弯下身去,“苏大人就是在这附近遇刺的,他听闻城中汉民有异动,赶来向您通报的时候出了事,属下们没法子,只好……” 阿史那皱了皱眉,道,“附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看看伤口,也许能知道凶手来路。” 郭二躬身递上信,阿史那一皱眉,身边一个护卫立即喝斥,“别用你的脏手靠近大人!”将他搡到一边,夺过手中信递上,阿史那这才顺手接过。一边拆一边向独轮车走去,苏县丞一张惨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死鱼般的眼翻向天空,看起来诡秘而阴冷。 阿史那自然不会惧怕死人,他不急不忙的拆信,手中信封口却粘得紧,他盯着苏县丞的尸身,一边无意识的舔了舔封口,用唾沫将封口濡湿,哗啦一下撕开。 信撕开的那刻,他也走到了苏县永的尸身旁。 他去掀盖着尸首的苇席,一边瞄过从信中抽出的那张薄薄的纸。 纸薄软,纸上字迹大而凌厉龙飞凤舞。”借我挟持一下。” 几乎在眼光刚刚触及那纸的刹那,阿史那便立即醒悟,反应极快的向后暴退。 可惜已经迟了。 一双手,一双沾着血色却形状精致的手突然从苏县丞胸中穿出,刹那间穿过苏县丞的尸首,掐向阿史那的咽喉! 那手快得像一抹追蹑星光的闪电,半空中一弹一点,阿史那要避,突然觉得胸中气息一窒,脚下莫名其妙一软,这一软,那手已经到了他咽喉,钢铁般捏住了他气管。 那手指一捏上来,阿史那立即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虽然只是一双手,但对方指力间透出的稳定和劲气坚如磐石,令人觉得一旦被抓住,便永不可甩脱。 那手指弹了弹,弹飞指间的肉屑,随即,苏县丞的尸身慢慢坐了起来。月色请冷,尸体惨白,尸体的胸前破了一个大洞,洞中伸出一双手,手掐在阿史那脖子上,怎么看都是一昏恐怖而诡异的画面。 有人已经吓得腿软,啪一声,一盏牛角灯掉落地上,迅速燃烧起来,却也没人喝斥,没人说话。 一片惊心的窒怖中,却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长孙无极的法子就是好,可惜我没有透明手套。” 笑声里苏县丞尸体突然软软落在一边,一个黛色人影从独轮车上坐起,手仍旧卡在阿史那咽喉上,笑吟吟道,“多谢城主,你真大方,我讲借,你就借了。” 阿史那盯着这陌生少年,吸气道,“你……是谁?” 那少年不答他的话,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尸臭,恶狠狠对着远处黑暗看了一眼,道,“懒人,苦差事我都做了,你还不出现!”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白影浮现,淡淡唇色笑意温和,正是宗越。 那少年自然是孟扶摇,她手一伸,推着阿史那往回走,“来来,城主大人,这半夜三更的,何必在门口吃风呢?” 她推着阿史那向门里走,一路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衣袖一拂将房门关上,随即拖过一张纸,道,“我说,你写。” 她刚刚说了几句,阿史那便变了脸,怒道,“不成!”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起喧哗之声,听来像是人的呐喊嚎叫,轰然如雷,远远听来便有拔城之威开山之势,呐喊声里隐约还有刀剑铿然声响,一波波逼了来。 孟扶摇脸色一变,仔细聆听,身侧宗越突然道,“大群的人向这里过来了,也许……消息走漏了。” 随着他的话声,急如乱雨快如抽鞭的擂门声起,没擂几下,大门便被冲开,一群花花绿绿的汉子呼啸着冲了进来,领头的手中拎着几个人头,鲜血在地上沥了一条长线。 “城主大人,这家汉民勾结外人杀我格日神子孙!我们已经宰了他一家!请城主大人发兵去捉那杀人凶手!” 人头在凶悍的戎族头人手中晃荡,鬓发苍老,满面伤痕,看眉目赫然是胡家老汉。 已经退入门楼内的孟扶摇一眼看清那人头,立时脸色大变,宗越靠得她近,听见她牙齿格格微响,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拌,担心她暴怒之下真气走岔,将掌心轻轻按上她后心。 孟扶摇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只觉得浑身灼热而又手脚冰凉,胸腔里仿佛被沸腾的水给狠狠烫着,大片大片的灼痛,那疼痛放射性的迅速传遍全身,将她的心都快撕裂。 是她安排胡老汉一家进了护民所,是她没能将戎人全数灭口才导致胡老汉一家被报复,是她大意以为消息不会走漏而使胡老汉一家离开了自己的保护,是她,无意中做了凶手! 全家灭口,三尸四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激越的愤怒刺激得孟扶摇眼前发黑,手下的力道也控制不住,她卡在阿史那脖子上的手指微微抽搐,阿史那只觉得脖子上的手掌越卡越紧,他拼命挣脱却无力挣脱,脸色涨成了红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宗越眼看不好,赶紧一指点过去,孟扶摇神智一轻,手掌一松,阿史那大口大口喘气,拼命直着脖子呼吸,孟扶摇转头,眼底刹那全是血丝,她森冷的看着阿史那,那眼光令以刚厉著称的阿史那也不寒而栗。 孟扶摇却只是慢慢的,一字字的道,“人都到齐了么?很好,你这做主人的,还不快请?”—— 无极政宁十五年腊月,一个微冷的冬夜,无极南境戎汉杂居的姚城,迎来了它建城以来的第一场动乱。 事端起于一次普通戎人寻仇之举,却因为一个女子的介入而引发了一场灭口血案,其中唯一逃生的戎人纠结了族人前往城主府求城主主持公道,却被那女子守株待兔,抢先一步杀县丞挟持城主,逼迫城主阿史那“宣诸位头人入庄议事”,诸位戎人出于对城主的尊敬,解剑入庄,进庄之后,其中几人被“宣召单独相见”,兴致冲冲的进了内室。 没有人知道其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几个人从此失踪,他们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痕迹,是事隔多日后,一个仆役透出的口风,称那间内室的门槛下端,有一些鲜红的痕迹始终擦拭不去,像是曾经被鲜血浸透,那门槛中血痕的位置在离地面一脚背深的地方,换句话说,除非有盖过脚背深的鲜血,汪满了地面,并长久浸润了木质坚硬的门槛,才会留下这样鲜明的血痕。 那该会流出多少的鲜血? 那鲜血又是谁的? 那几个戎人的离奇失踪从此成为姚城历史上永远的谜团,连同那夜某个清瘦的影子,带着杀气的行走如风的步伐,滴血的刀尖的乍现又隐,漫过地面的大滩血泊一起,被时光永久掩埋。 除了这几个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的倒霉蛋,其余人都被请到正堂等候城主,这些人一边羡慕着“被城主请去单独议事”的同伴,一边高谈阔论的喝着几上的茶,茶没喝几口,齐齐倒地。 等他们醒来,已经和尊贵的城主大人一同,分别囚在城主府的地牢的隔间,头人们同仇敌忾,决定至死不向敌人屈服,谁知敌人根本不出面,很殷勤的送上食物和水,头人们不知怎的特别的饿与渴,算准对方不想杀他们,放心吃喝,吃完喝完却开始闹肚子,赶紧找恭桶——地牢里是有恭桶,可惜恭桶上刻着他们信仰的格日大神像。 打死这些人,也做不到对着格日神像拉屎,而且那恭桶还十分缺德的把神像的嘴当做开口,这恭桶谁要敢用,这辈子也别想活了。 当着大家面公然在地上解决?——大家都有头有脸,也实在做不来,所谓饿可忍屎不可忍,不过一天下来,从阿史那到诸头人,都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此时一张纸摆到他们面前,有人高叫着——按要求写字吧,给你拉屎的自由。于是诸位不怕死不怕刑讯却至死不敢亵渎尊神的头人,乖乖写了手令,交出了本族所有的刀剑武器,以后需要取用,需得由县衙配发,并对着格日神像立了血誓,发誓永生不得再起背叛之心。 唯一不肯屈服的是阿史那城主,他死死蹲在墙角,三天三夜没挪窝,生怕一挪窝就把满裤裆的臭气泄露出来,这般毅力倒也令人佩服,于是他继续把牢底坐穿,头人们则继续奔向排泄的自由。 一场原本足够席卷全城,毁灭全城汉民的大祸事于是便被这种近似无赖的手段消弭于无形,而始作俑者,那横空出世的女子,很快便将一纸盖上县令官印的文书昭告全城:城主因病不能视事,县丞暴病身亡,现由其代任城主,掌管姚城境内军政民政全部事宜。 这是发生在无极南疆小城姚城的一场不算牵连甚广的动乱,本应如泡沫瞬间消逝于史卷和时间的长河,然而正如锌芒在囊,无论如何不会被掩盖其应有的光华一般,一些七国高层人士,仍然从这场局部动乱之中,嗅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阴谋手笔,杀戮之锋。”璇玑国主凤旋斜躺在寝宫里一盏淡紫宫灯前,漫不经心把玩榻前垂落的流苏,微笑如是说。 “因势而为,占人机先,造事者,非凡也。”轩辕国摄政王细细读完本国飞骑密报,淡淡赞了一声。 扶风国神空圣女非烟倚在她那全扶风最高的高楼之上,透过飘飞的金色纱幕和浮云,眼神朦胧的看向南方,良久,手指一抬,空空如也的指尖突然出现一枚黑色晶石,她沉默的和那眼睛般的黑石对视,半晌,轻轻道,“神的旨意,她的方向。” 天煞国烈王立马于葛雅沙漠,浩瀚黄沙之中遥遥看向无极国的方向,他比常人更黑的眸此刻幽光闪烁,跳跃着炽烈而兴奋的火焰,如同这沙漠之上,那轮永远燃烧的炽日。 “女人,是你吗?” 突然仰头大笑一声,烈王殿下扬鞭策马,骏马喷的打了个响鼻,扬蹄长嘶,泼风般驰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一路向南,向南。 姚城城门处,浅紫衣袍雍容优雅的男子,微笑看了看城门口的布告,喃喃道: “我不过略迟一步,你连我的城都抢了……” 他扬眉,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里,那个笑意明朗如骄阳,身姿柔曼如春柳,行事却雷霆万钧霹雳风范的女子,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否,会想起某个被她不打招呼就扔下的人? 此刻,城主府内,新番城主孟扶摇并没有想到被她无情甩下的元昭诩,更没有想到小小姚城的动作会引起七国高层的反应,她正蹲在城主府地牢内,目光呆滞不可置信的盯着地上那一具尸体。 姚城数万戎人尊奉的大头人、姚城戎人的实际领袖、在戎人中拥有绝对威望,一旦真正出事就会引发动乱的姚城前城主阿史那。 突然死了。

无极之心第二十二章在此调情 扑出一半的身子突然被人拎住,孟扶摇挣扎着,却没有力气前进一步,她低喝,“去救她啊……”话音未落眼前却突然人影一闪,有人从上方崖壁掠了下来,比她更快的扑了出去。 孟扶摇眼角只看见对方的紫蓝二色的彩袍一荡,随即崖下伸出一条健壮的手臂,扒住石缝,单手一甩,小刀被抛了上来。 孟扶摇上前接住,那孩子眼睛瞪得极大,却依旧没有哭,孟扶摇叹息一声,问她,“伤着没?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刀抿着唇不回答,眼光看向崖下,那里腾的跳上个彩袍男子,两道眉又粗又黑,赫然是那个号称要“娶城主”,和孟扶摇广场对骂的铁成。 他气哼哼的立在崖上,也不管底下的追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冲了来,站在洞口竖眉盯着洞里的孟扶摇,骂,“你没信用!” 孟扶摇愕然,“你说啥?” “你没信用!”铁成指控,“你是我的人,却和别人欢爱!” 孟扶摇呛了一下,霍然抬头,怒道,“丫的你跟踪,你偷窥!” “那又怎样!”铁成梗着脖子,“我要娶你的!” 孟扶摇磨牙,声音嘶嘶的道,“我没答应!” “我答应就成!” 孟扶摇盯着这个愣头青,实在觉得和他对骂完全是不智的行为,追兵将近,还胡搅蛮缠什么,身后元昭诩淡淡道,“吵完没?吵完记得跟上来。” 他抱起一直用异样眼神盯着他的小刀,一伸手拉过孟扶摇,道,“跟着我,无论如何不要离我左右。” 铁成大骂,“我偏不跟你……” 元昭诩头也不回,“我没把你算进去。”—— 今日搜山的戎人,是戎军的一个副将,今夜三更时分有人潜进大营,胆大包天的居高临下射出了一只火箭,竟然险些烧掉了主将的大帐,戎人迷信,战前毁帐视为不祥,震怒的戎军主将派他点兵来追,无论如何要将那个夜半惊营的恶客抓回来碎尸万段。 这位副将算是个谨慎人,明明看出逃掉的那人身形娇小,武功底子也极薄,只是仗着地形熟悉才逃出那么远,却依旧点齐数干兵马,一直追到昊阳山。 小刀坠崖被救,被戎人士兵看见,一番传哨,所有火把都聚拢来,层层紧缩,包围了这座山头。 戎人副将亲自上山,前后左右都是护卫,他倒不是忌讳小刀,而是看见救小刀的男子身手不错,至于扑得软歪歪的孟扶摇和始终没有现身的元昭诩,他根本不知道其存在。 走到那座山崖附近时,前方突然闪过一团小小的白影,副将低头一看,隐约看见是只肥白的似兔又似鼠的动物,一闪便过去了,也没有在意,继续步步紧逼的向上封锁。 他不知道,那团肥白的影子直奔山下,找到先前骑来的马,哧溜溜窜上去,爪子揪住马鬃,嘿哟嘿哟直拽。 马儿不是经过训练练的上阳宫名驹,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固定爪势,纹丝不动,元宝大人急了,主子今夜出来时,严令侍卫不许跟随,它肩负着传递消息的重任哪,这只该死的蠢马,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姿势比较特别吗? 愤怒兼郁闷之下的元宝大人,跳起来恶狠狠对着马脖子一咬,骏马吃痛,一声长嘶扬蹄直奔,元宝大人嘴刚刚松开便险些被颠飞,赶紧死死揪住马鬃,东摇西晃的一路飓了出去。 那夜早起劳作的村民于是看见这样一幕诡异的画面——一匹马无人驱策在旷野上飞奔,马鬃上大幅度飘荡着一只肥白的球。 元宝大人一路长奔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副将全然不知这只耗子的大用处,他的眼睛盯着山崖,猜测着对方藏躲的方向。 士兵们的长矛不住的在草丛中拨打,期待着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地,一无所获之后,副将的目光集中在那个浅浅的山洞中,他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几个人明明可以逃,为什么不逃?躲在这洞中,柴堆一架烟一熏不是自寻死路吗? 洞内黑暗无声,熄灭的火堆里有时翻出点暗红的火星,却不如洞顶几人目光明亮,孟扶摇被元昭诩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他淡淡的异香连同清新的水气一起钻入她鼻中,是一种令人舒适的味道,孟扶摇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被元昭诩揽得更紧。 吸吸鼻子,孟扶摇手指悄悄在元昭诩掌心写,“我们为什么不走?”以元昭诩的实力,想逃很容易,哪怕带着两个累赘。 元昭诩也悄悄在她掌心写,“既然他们来了,就一起杀了,省得以后费事。” 孟扶摇撇了撇嘴,“好大的口气,一人杀三千?” 两人脸颊相贴,孟扶摇感觉到元昭诩似乎在微笑,黑暗中他目色晶莹,更慢的在孟扶摇掌心写,“我一人可杀三千,你一人可杀我,还是你厉害些。” 孟扶摇忍不住要笑,又觉得掌心痒丝丝,元昭诩落指太轻,不像写字倒像搔痒,她偏偏是个怕痒的,拼命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笑出来,唇色越发鲜艳如血。 忽听得头顶一声冷哼,却是蹲在他们上方岩石上的铁成,他愤怒的盯着两人,竖指在石壁上刻,“大敌当前,还在调情!” 孟扶摇噎了噎,对调情这两个字有点适应不良,然而她始终不习惯在铁成面前吃亏,立即手指在半空虚画,“关你屁事”! 铁成怒极,一跃身便想跳下,元昭诩突然挥了挥衣袖。 一道紫光倏忽而过,空气突然薄了薄冷了冷,铁成只觉得膝盖似被冰块冰了一下,便僵在了那里。 他惊骇的瞪着元昭诩,元昭诩却扭头看着墙壁,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伸指抹了抹,又刻了几个字。 铁成的刻字立即变成了,“壬申年腊月初八夜,微云将雨,昭诩与夫人在此调情。” 孟扶摇一回头看见,脸轰的一下烧着,烧得焦黑,越发显出白牙锋利,很想啃某人一口的样子。 不过她没来得及啃下去,洞外,有脚步声传来—— 戎军副将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山洞前,这四周全部查探过,那几个人不可能插翅而飞,一定是在这里。 黑压压的士兵聚拢来,城墙般堵得山洞水泄不通,蜿蜒长达数里的队伍,竖着铁阵般的武器,在月下长蛇般闪着青色的磷光。 没有人可以凭借一人之力踏越这兵器密集的阵型,哪怕是一人给一掌,也能活活累死人。 “给我烧!”副将叉腿抱胸注视着山洞,森冷的下令,白牙在暗夜中闪烁如兽齿。 将军说要将那毁帐的人碎尸万段,他带具焦尸回去给他砍便是。 柴堆已经架起,洞中依然全无动静,副将冷笑着,手重重往下一劈。 一名士兵举着火把要去点火,架成塔状的柴堆突然塌了下来,最上面的一根粗村枝掉下来,砸破了他的头。 其余人都有点变色,下意识向后退了退——戎人战阵规矩多,其中挺要紧的一条,便是未战先伤,不吉。 副将仔细打量那柴堆半晌,又回忆了刚才山洞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射出,想来是巧合,皱眉哼了一声,手一挥,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再次上前。 这次他走到一半,突然无声无息的腿一软,随即骨碌碌滚倒在地,滚着滚着,头颅突然就另外滚开了。 那只头颅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平静的滚开,没有鲜血流出,没有惊呼发起,甚至头颅上还保留着先前那种窥探小心的神情,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再像头颅,而像一个被踢开的皮球。 月夜下,深山里,山洞前,一个倒下的人头颅突然无声掉下,滚落在自己脚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最起码那个副将,就差点疯了。 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下意识的抬腿踹开那头颅。 “波” 一声极低的声响,听起来就像一个人于空旷寂静中发出的叹息,那头颅忽然炸了开来,霜白的月色下飞出无数血肉之沫,红的白的,都已经凝成了细小的固体,旋转呼啸着,覆盖了四周密集的人群。 被天天同吃同睡的伙伴的血肉沾满全身是怎样的感受?惊悚、恶心、最勇猛的战士也永生难解的噩梦。 副将惨呼着倒了下去,只这一瞬间,他的身子所有被沾着的地方,都哧哧的冒着烟,烂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洞。 “诅咒!恶魔的诅咒!” 山洞前刹那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死得莫名其妙惨不可言,早已惊呆了这些少见世面的戎人士兵,抖着手举着刀剑不知道敌人到底在何处,却坚持着不肯逃开。 戎人军现严厉,临阵逃脱者斩全家,是以这些戎人心胆俱裂却不敢离开,有人甚至试探着,想远远将自己的火把掷过来。 山洞里孟扶摇目光流转,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元昭诩,他刚才用什么手法杀人,连她也没看出来,那感觉,竟然不像是武功,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元昭诩的武功风格,五洲大陆很少见,非正非邪,光明处华彩万丈,诡异处落血无声,孟扶摇师从老道士,遍识天下武学,却也看不出他的路数。 而他这一手,伐将伐心,夺神夺志,正是兵家上谋,玩的是心理战术,只是戎人执拗不肯退兵,他们面对的,依旧是一个死局。 她抬眼,看见山洞外,一只火把旋转飞来,将要落向干燥的柴堆。 “嚓!” 紫影一闪,快如流光,先前一直玩阴的元昭诩,突然动了。 他身子一掠便到了洞外,脚一踢柴堆四散,粗大的树枝根根如利箭直射四面八方,真正的无差别覆盖,那些村枝嗵的撞上人休,再余势未歇挟着人休一撞再撞,士兵们顿时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一串,每根树枝足可击倒四五人,刹那间便割稻子似的倒下一大串,漫天都是喷出的血雨和胆汁。 铁成也跟着元昭诩冲了出来,他没有元昭诩惊世绝伦的内力,却是近战的好手,元昭诩冲入敌群杀戮,他便拨出腰刀守在洞口,那些不敢和元昭诩时敌的士兵,意图绕道进山洞,被他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 元昭诩一脚踹飞树枝死伤几十人,却并不乘胜追击,身形一闪又回原地,从铁成身边擦过,顺便吩咐,“劳烦,你就守在这儿。” 铁成一刀狠狠戳进一个扑过来的士兵心口,抹一把脸上的血怒道,“那你干什么?” “我累了。我没你英勇。”洞内传来元昭诩闲闲的回答。 铁成气得几乎要吐血,只踢了一脚就死伤几十人,他会累?回身怒骂,“你发什么疯!还不赶紧趁这个缺口冲出包围,不然我们会被活活累死!一个也逃不掉!” 元昭诩干脆不理他了,铁成恨得提刀就往回走想砍他,又有士兵扑了上来,他只好反身铿然架上对方的刀,继续他永无休止的劳作。 孟扶摇忍不住摇头,喃喃道,“遇上他是你倒察,遇上他谁都倒霉……” 元昭诩刚好回到她身边,微微一笑道,“遇上你我最倒霉。” 他倚着山壁,竟然又生了一堆火,招呼孟扶摇小刀去烤火,任由铁成在外面打得势如疯虎,孟扶摇看着有点不忍,道,“哎,不帮帮他?” “想要娶你,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元昭诩若无其事,“不然我也不甘心哪。” 孟扶摇苦着脸,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和你说话了,每说一句你都能堵的我没话可说。” 元昭诩笑笑,正在拨柴火的手突然一挥,一根半焦的带着火星的木棍刹那飞了出去,正好铁成打得脚软,身子一斜露出空挡,眼看要被人砍上一刀,那燃烧的木棍便神奇得恰到好处的出现了,啪一声撞上那武艺不错的戎兵的脸,顿时揍了他个脑袋开花。 铁成顿了顿,不情愿的回身想要谢救命之恩,那厢元昭诩淡淡道,“专心打架。” 铁成又想骂,“呛”的一棍砸过来,他只好拼命去接,没空和占尽上风的元昭诩斗嘴。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道,“我发现了,你在培养他的属下意识。” “这少年武功不弱,性子也忠诚勇悍。就是个性太烈太唯我了一些。”元昭诩找出一些埋在火堆里的松果递给孟扶摇,“杀杀他的锐气,养养他的归附感,将来也多一个人保护你,要知道姚迅那人太油滑,靠不住的。” 孟扶摇默然,垂下眼看元昭诩递在她掌心的剥好的松子,吹去瓤皮的松子光洁明润,颗颗如玉,玲珑而光滑,像是珍重捧出的爱护的心。 她慢慢将滚热的松子焐在脸上,那些接触体肤的温暖,一直暖到了心底。 眼前光影一闪,元昭诩又飘了出去,他总是在铁成力不能支的那个时刻,“正好”出去一下,抬手杀上几十个人,将那些勇悍的士兵镇得退了一退,给铁成一个喘息的机会,便又回到洞里“累了休息”,多一分力气都不肯出。 铁成打得头发披散气喘吁吁,元昭诩那人揍完人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还会不急不忙风风凉凉的说上几句,一开始铁成还气得两眼发花,要不是惦记着洞里的人和自己的责任就想和元昭诩拼命,慢慢的铁成若有所悟,开始学着按元昭诩那些言语来对敌,渐渐便觉得运气充足,精力使用合理,招式也更精辟纯粹。 孟扶摇远远看着,羡慕的说声,“这小子好运气。”元昭诩淡淡一笑。 月亮下了西山日头上了东方,再慢慢的往西爬下,山洞里的光影从暗至亮再至暗大半个轮回,激战了整整一天的铁成终于手软,而远处,一声尖利的哨音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元昭诩睁开眼,道,“可以走了。” 孟扶摇早已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也知道元宝大人不在一定是使坏去了,也不多问,由着元昭诩扶起,元昭诩单手将她揽起,道,“抱住我。” 孟扶摇别扭,道,“我自己走。” 可惜元昭诩的询问只是个客气话,不待她别扭完,已经掠了出去,孟扶摇砰的一声撞上他胸膛,没奈何只好抱紧。 元昭诩这次出去,杀人风格大异先前,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具尸体,每具倒下的尸体都是眉心一个血洞,全身骨碎,软若游蛇,他微笑着,揽着孟扶摇,衣袂飘飘的走进人群,再在一地尸体中漫然走出,淡薄的月色照下来,浅紫衣襟不沾丝毫污垢。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同伴们诡异的死状,元昭诩杀人的漫不经心和寒气十足,令得凶猛勇悍的戎人终于开始胆寒,尤其那扭曲如蛇的尸身,崇拜人面蛇身的格日神的戎族,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尊敬的神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毁灭生命如草芥的男子,莫不是格日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不是人!”有人发一声喊,开始逃窜,“他是格日神的使者!” 更多的人立即下意识的随着逃开,“神怒在天,降使者来惩罚我们!” 围满山崖死不退却的戎人终于开始四面逃窜,却被早已精心算计好的元昭诩,逼入用一天一夜时间拖延预设的陷阱。 逃跑的人是慌不择路的,山崖下有三条勉强可以行人的道路,戎人们下意识的往最宽阔的一条石路上冲去,那里是修葺过的山路,整齐而一望无余。 最先冲到的戎人却突然住了脚,他看见前方,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滚动。 只是一颗头颅而已。 然而那戎人士兵立即想到了先前那颗诡异的会炸开的头颅,被莫名炸死的主将和同伴,和那些至今沾在他们身上的肉碎。 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喊,那士兵看见鬼一般的逃离了正路,逃入了旁边一条蔓草丛生的小道,更多的士兵,潮水般的涌了进去。 那是一条“死亡之道”。 用一天一夜时间,元昭诩属下的暗战精英,掘坑、下毒、布网、设伏,使那一条布满安静的藤蔓和草木,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小道,成为了戎军近三千人最后的生命终结者和灵魂归宿地。 这是一场一个人对三千军的战争,从一开始,战争的节奏便完全掌握在元昭诩的手中,从任凭大军包围,到人头之爆;从先灭主将夺其士气,到分散而击抗敌于原地;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才悍然出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霹雳雷霆,将三千军生生逼逃,最后利用一开始的人头之爆给士兵们造成的阴影,逼得他们放弃无法设伏的大道,自己选择了落入死亡陷阱。 这些相扣的环节,早不得也迟不得,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这是久经战阵的大将经过精心思考和沙盘推演,并精研士兵心理,并且敢于以自身为饵才会采用的战术,元昭诩却从一开始就漫不经心的,将三千军按他的计划,一步步收入囊中。 孟扶摇倚在元昭诩身前,看前方密集藤蔓间隐隐人影闪动,爆炸和惨呼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一蓬蓬血花飞溅在碧绿的丛林中,溅上深黑的山石,画出凄艳的图画,而不远处,晨曦将起,山林中起了薄薄的雾气,像是不忍这血色一幕,掩上了温情的面纱。 “非人哉……”良久,孟扶摇喃喃道,以她的骄傲固执也不禁脱口而出,“这辈子我不要当你的敌人。” 元昭诩掸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浅笑看她,“这辈子你可以选择当我的亲人。” 孟扶摇眨巴眨巴眼睛看他,觉得他自从把话说明后,说话越发直接,她自负牙尖嘴利,但对这种话题却一直应付不来,没奈何只好当没听见转过头去。 她一转头,一直沉默着,紧紧靠在元昭诩背后的小刀,突然满面凶光的从靴子里拨出一柄刀,狠狠的,以寻常孩子根本无法达到的力度和速度,刺向元昭诩后心! 无极之心第二十三章倾世浪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凶猛的一刀,孟扶摇惊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举臂,想用自己的血肉挡住那一刀。 刀却在接触到元昭诩后心时突然一滑,随即哧的一声,竟然贴着元昭诩的衣服滑了下去,就好像那衣服不是衣服,衣服下面也不是血肉,而是滑不留手的油一般。 小刀的手一滑,元昭诩已经转身。 他一转身,不管小刀在做什么,先拉开了孟扶摇,以免她动作控制不住真的撞上小刀的刀。 随即他手指一夹,咔嚓一声夹断了那枚匕首。 最后他一抬脚,踢飞了小刀。 小刀的身子砰的撞了出去,正撞上赶过来的铁成,铁成抱着她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到石壁才停下来,一停住便立即狠狠扔开她,大骂,“背后时同伴使刀子,恩将仇报,你是人不?” 小刀扶着墙壁慢慢咳嗽,咳出一点血丝,她拽着墙上的藤蔓,不肯回头,手指被藤蔓上的刺刺出了血,这孩子一声不吭。 孟扶摇盯着她,半晌,慢慢掣出腰后的刀。 小刀有危险,她知道;小刀心思阴沉,她也知道,但她始终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孩子命运多舛,是以对人世充满仇恨和不满,只要给予时间,总会慢慢淡化,因此她不惜为她和宗越对抗,争取了她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她不怕小刀的暗箭,不怕小刀会伤害她,却绝不代表她会看着小刀伤害她身边的人,能接受小刀给除她之外的人带来危险! 孟扶摇盯着她,像盯住了一条幼小的猛兽——小刀今夜出现的极其诡异,是不是所谓被追杀惊惶失足都是做戏,而那三千戎军,根本就是她引来的杀着? 她的刀拔出一半,晨曦里闪着跳动的光,她的手虽然依旧虚软无力,但是绝对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小刀的头! 元昭诩却突然笑了笑,拦住了她。 “对于明显的敌意我们什么犹豫都不要有,对于有疑点的敌意,却不妨多想一想。” 他负手,看着始终在咳嗽的小刀,突然道,“刀奈儿?” 听见这声呼唤,小刀突然浑身一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元昭诩。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眼中突然涌起了回忆,半晌缓缓道,“察汗而金,现在还好吗?” 小刀颤抖得更厉害,元昭诩已经微微笑起来,道,“老察汗而金生了八个儿子,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个草原凤凰,看来如今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小刀霍然转头,厉声道,“你有脸提他!你有脸提他!” 元昭诩注视着她,神情平和,淡淡道,“看来老察汗真的将你当成宝了,你才几岁?他居然连这事都告诉了你。” “我为什么不知道?”小刀看着他,口齿清晰,目光如刀,“我自从记事起,我阿娘便抱着我,一遍遍告诉我,原本我们有丰富的草场遍地的牛羊,我们的帐篷像洁白的珍珠遍洒北戎草原,我们的牛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的父亲英武勇壮,是北戎最尊贵的王,所有的勇士都对他低头,跪在地下吻他的脚趾;然而现在我们住在破帐蓬里,守着几头瘦羊过着被放逐的日子,我父亲亲自劳作,本该举着马奶酒的手攥着粗糙的鞭——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让北戎的王相信了南戎的王,让北戎的王以为真的草原男儿是兄弟,让南戎的奸细因此混进了北戎,并最终将他们尊贵的王放逐!”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目光亮得像妖火的小刀,这孩子,口才真厉害!这说的是什么事?南戎和北戎的内战?听起来有点熟啊…… “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作为一个掌握并负贵着无数牧民兄弟命运的王,你的父亲是不是不该仅仅会作战会骑马会对着啸月的狼扬起弯刀?不该只记得喝油茶吃耙耙和勇士们掉跤练武?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当年南北戎重归于好,南戎王臣服朝廷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奔赴中州,向朝廷祈求学习中原文化和礼仪?而你们尊贵的北戎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打猎,还是在喝着马奶酒?” 元昭诩微微仰首,清晨的阳光干净而纯粹,他沐浴在金光之中的眉目,玉山之朗,湛然若神。 “我们汉人有话‘智取永胜力敌’,还有句话‘成王败寇’,”元昭诩淡淡道,“你阿娘为什么没有想过,为什么使诈放逐了你们的是南戎王,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们先下手为强?” 小刀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似懂非懂,她小小的心里,一直只盘旋着阿娘说过的话,一遍遍回忆着阿娘说过的那人的形容——天神般的少年,超越于所有人之上的风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是他父亲的真正的仇人,没有他,北戎说不定已经在当年的南北戎战争中战胜南戎,成为草原共主,却因为他的出现,逼使南北戎族长一个头磕下来,成为“兄弟”,而兄弟最终卖了他,夺去了他们的北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她看见就会认出来,没有人可以替代。 第一次见他,青楼之内,她疑惑的瞪着他,却因为人太多而什么都不能做。 第二次见他,花园之中微笑的男子,和某个在心中勾勒的形象渐渐重合。 她疑惑着,直到昨日,她怀着满腔仇恨偷偷出城,用自制的火箭惊乱了南北戎的军营,然后她看见了这个男子的出手。 那扭曲如蛇的尸和……阿娘说过,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杀过人。 那漫不经心的风度……她知道,是的,她认出他了。 她要为失去权柄的阿爹报仇,为美貌的,却因为多年流浪劳苦而早早憔悴的阿娘报仇,为族人失去的那些草场和牛羊,报仇! 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唯独有点不敢面对孟扶摇的目光,在她小小、的心里,世人皆恶,但她……好像没那么坏的。 她记得青楼外孟扶摇牵过冻僵了的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一路行来孟扶摇会在夜里给她盖被子,记得孟扶摇细细给她全身被老鸨打破的伤痕上药时的神情,记得她在那个白衣服男人让人不舒服的眼光下架起的手臂,她不明白他们当时在做什么,但小小的心里,依然能直觉的分辨出杀气和好意。 而这个人,他是孟扶摇喜欢的人吧?她经常故意不看他,但是偶尔她掠过他背影的眼神,和阿娘看阿爹的一模一样。 小刀咬着唇,想起寒冬腊月里赤脚放牧的阿娘,想起那片贫瘠而荒漠的沙石地,那是他们族人现在唯一栖身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吃饱肚子。 若不是因此,她何至于被贪心的族人偷出来,卖给了人贩子,流落到那肮脏的地方? 她的心,再次硬了起来。 “我会杀你。”她镇静的宣告,一字字铁钉似的砸出来,梆硬生脆,她努力回忆着草原上勇士们决斗后说的话,“你如果害怕,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孟扶摇喷的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依旧有点愤怒这孩子的不知好歹,但孟扶摇实在没办法对着她那天真而又执拗的表情板着一张脸,看着这样一个小小孩子发着这样老气横秋的誓,她好像看见固执的自己,在很多很多年前,奔到太渊某个深谷的尽头,对老天大喊,“总有一天老娘要回去!有本事你就再穿我一次!” 她突然微微湿了眼眶,为那些年少的梦想,为那些命运的多变,为那些始终坚持却根本不知道值不值得那么坚持的誓言。 元昭诩也在微笑,他突然走了过去,从腰侧解下一块玉牌,递进小刀手心。 “你父亲的遭遇,我不同情,不能保护好自己和族人的王,不是真正的王,刀奈儿,你觉得你能做南北戎真正的王,替你的父亲夺回属于他的草场吗?” 刀奈儿攥紧掌心的玉牌,抬眼直视他,清清楚楚的,大声道,“我能!” “很好,”元昭诩微笑,“南北戎终将归于一统,也许有个女王也是不错的事,但在这之前,你只是刀奈儿,一个被放逐的王的小女儿,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你需要重新开始。””我能等!” “有耐心的人,是最后成功的人。”元昭诩话中若有深意,他微微的笑,笑容如天际流云,“到得那时,你,刀奈儿,如果依然想杀我,带着你的南北戎来吧,在此之前,你不配和我一战。” “我会来!”—— 无极圣德十一年腊月初八,发动兵变的南北戎联军遭受了正式开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损失——主帐被烧,负贵追击的三千军莫名其妙的消失,三千条人命,如同一簇泡沫般,毫无声息的永远消失于时光的长河,连一簇浪花都未曾惊起,仿佛那不是三千个走出去可以站满一个偌大广场的人,而是一朵花,说谢就谢了。 那一夜,是戎族‘敬神节’之夜,神的子民,没有得到神的护估。 这个战例后来为众多史学家和军事学家所孜孜研究,始终未曾参透其中奥妙,如果他们知道,这三千人的消失,只是因为遇见了他,也仵便不会这么大费脑筋,引为奇迹了。 对于有些人,不存在奇迹,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奇迹的缔造者。 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日,草原上未来的主宰,因为她的勇气和坚持,得到了真正的王者的亲自加冕。 历史在轰然向前奔行,而那些注定要在青史中留下轨迹的人们,正向着各自的路途,行去—— 孟扶摇最近很过了一段好日子。 那日“锁情”复发后,她被元昭诩勒令休养,休养中她惊喜的发现,锁情这毒里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成分,每发作一次,体内经脉受到冲击,反而耐力见涨,真气恢复得虽然缓慢,但是却比原先更为坚实。 元昭诩每夜都会溜进她的房间——当然不是为了嘿咻,孟扶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来了之后自己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即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晨醒来极其腰酸背痛,要不是衣物基本完整,她会以为自己每夜和元昭诩大战了三千回合,有时看元昭诩也有点憔悴,她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元昭诩摧残了三千回合。 她也问过元昭诩到底都干了啥,并且严令元同学不得对其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任何直接性肌肤触摸,可惜元同学微笑答她,“你先管好你自己有没有对我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过肌肤触摸之后,再来要求我吧。” 孟扶摇十分疑惑,并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她坚信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不可能对元昭诩鼻子以下膝盖以上产生任何非礼行为,但是睡着后……也许会当他是元宝大人所以摸了呢?也许是元昭诩拉着自己的手去摸的呢? 想了很久,孟扶摇终于想通了,她极其哲学的认定,不管谁摸谁,我不知道,便不存在。 于是好吃好睡不烦恼的孟城主,最近养得白白胖胖,有向元宝大人无限靠拢的态势。 其间元昭诩出去了一趟,将小刀带走了,好像又去找了郭平戎,孟扶摇没有去问小刀去了哪里,她相信她终究会遇见这个孩子,而那时她必已脱胎换骨。 元昭诩回来时的神情,也让她明白了郭平戎那里没有解药,当夜,元昭诩难得的没有一进门就放倒她,而是温柔的抚她的发,道,“扶摇,我会为你找到解药的。”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啃着蹄髈,答,“我自己去找方遗墨,顺便教训下他,徒不教,师之过。” 元昭诩微笑,“那我是不是也该去找你师傅,好好教训下他,怎么教导出这么个一根筋?” “你才一根筋!”孟扶摇跳起来,用油腻腻的蹄髈骨砸他,“你从头到脚就一根筋,黑筋!” 啃得狼籍的骨头乱飞,孟扶摇大笑着又跳又砸,愣是将元昭诩砸出了门。 门一关上,孟扶摇便背靠上房门,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霎前的笑颜如花,一霎后的黯然若伤。 那些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沉重,她努力用轻松笑谑来掩盖,却一日日觉得力不从心。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不知道门扳那边,元昭诩长身而立,看向陆地之北,露出微微的忧色—— 进入腊月,汉民准备过年,戎人却只把敬神节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对年却很淡薄,街上的戎人越发多了起来,到处游荡着闲散青年,天生好武精力充沛而又无处发泄的戎人青年,一向是装满炸药的火药桶,何况人多的地方总会有摩擦,打架闹事的也更多。 孟扶摇现在也是个闲散青年,咬着指头想该如何排遣掉这些精力旺盛壮年汉子的荷尔蒙,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抱着个球在玩,球大元宝小,滚来滚去的也不知道是元宝玩球还是球玩元宝。 孟扶摇看着痛苦,想去掺一指头,元宝大人立即抱着球蹬蹬蹬走开了,它最近一幅大姨妈每月来两次的惨样,对孟扶摇深恶痛绝。 孟扶摇无趣,只好自己乱想,想她来之前,世界杯正要开赛,她赌阿根廷夺冠,其实不过是比较垂涎梅西罢了,哎,现在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哪只脚,将关键性的一球射进亚军的门。 反正无论哪只脚,都不会是国足的臭脚……孟扶摇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突然跳了起来,随即立即召来姚迅,一番比比画画,姚迅满头雾水的去了,过了几天说都安排好了,在广场西侧划了一块场地,按孟扶摇的吩咐布置了,又在戎族青年中召集了22人,分成两队,姚迅按照孟扶摇的吩咐,特意选了两个比较不和的大头人手下的戎人,个顶个的彪悍。 孟城主骑了马去讲话,第一句话就是:“戎族人民,五洲大陆第一支足球队,成立了!” 第二句话是:“以后凡是输了的队,一概叫‘中国男足’!” 第三句话是:“以后请称我‘五洲大陆洲际足联主席’,简称:主席。” 不得不说孟主席玩足球的点子不错,不得不说足球作为最为风靡现代的热门运动必然有其独特魅力,最起码精力特别充沛的戎人终于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所在,以塔木耳大头人长子铁成为首的“铁牛队”和以木当大头人长子木木哈为首的“巨木队”,整天在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更兼有孟主席组织的美貌戎人少女拉拉队,着鲜艳的裙装满场助威,美人们在哪个时空都会将严肃的比赛看成美男展示赛和八卦研讨会,于是英俊而有肌肉的铁成风头大盛,而铁成和木木哈有次比赛时你掐了我的宝贝我掏了你的裆也被美人们议论了很久,并得孟主席作词以纪念,词曰: “穿过你的裆的我的手,最是那一捏的温柔……” 足球运动如火如荼,队伍不断扩充,两大球队技术逐渐娴熟精彩,孟扶摇把场地一封,开始对看球看得起劲急得抓耳挠腮的看客们卖门票,又玩起了赌球和赞助,将几个痴迷足球的大户的囊掏了又掏,那些钱顺手拿去办了几个学堂,戎人汉民小孩统统赶进去读书,又拨银子修桥造路,开了几个官办药铺。 姚城的日子新鲜而热烈的展开,城中人在新锐孟城主的带领下,过着属于自己的丰富的,此山深处不知归的安稳日子,那是属于他们的难得的平静和和睦,没有了寻仇的戎人,没有了被焚的民居,没有了混乱的街景,姚城渐渐安静,而忘却世间风云翻覆。 但作为现在的姚城的缔造者,孟扶摇却没有忘记将目光投得更远一点,她掌中的军报随着时光的推移日渐加厚,被突然灭去三千军的南北戎联军终于按捺不住——正月初七,南戎攻德州隆城,三战而不下,陷入僵持,正月初十,北戎的一支军队突然分兵出现在睢水附近,欲待渡河时被发现,偷袭计划失败。 接连受挫的戎军,被德王拒在大军之外,奇怪的是,两军至今没有展开决定性大战,一向用兵勇猛的德王,这次风格极其稳重。 孟扶摇将军报叠成扑克状,慢慢的一张张打,神情沉吟,南北戎军队都在附近活动,自己要当心些呢……唔,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过年的时候自己还在养伤,和元昭诩元宝大人团团围着吃了顿火锅就被他放倒了,什么年味都没找着,不管怎样,元宵这个团圆而特别的日子,得找个特别的法子庆祝…… 正想得专注,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微笑,“想什么这么专心。” 孟扶摇放下军报,回首看见元昭诩倚门而立,他今天难得的没有宽衣大袖,穿着一套五洲大陆常见的骑装,这种骑装和现代的很像,利落而干练,夕阳从元昭诩身后射过来,勾勒得他周身线条英挺迷人,迥然不同平日散漫气质,却一样拥有致命的吸引力,看得孟扶摇心都颤了颤。 这一颤间突然便有了个想法,她将军报一扔,笑道,“哎,我想到今年元宵的庆祝方式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五洲大陆的节日确实和原先世界差不多,这使孟扶摇常常一身冷汗的冒出“果然是平行时空?”这个想法,但是今天她不想想这个问题,今天她忙碌得很。 她要办一场五州大陆从没有过的舞会。 现代那一世,她虽然是个疲于奔命的工作狂,然而大学年代是和普通学生一般轻狂激扬的,考古专业深邃奥妙,在那个故纸堆里翻腾久了,会期待些鲜亮明润的东西,所以舞会开得频繁,孟扶摇就是其中一个积极分子。 只是说起来奇怪的是,豪迈洒脱的孟扶摇,喜欢的却不是比较激越的拉丁或探戈,而是稳重优雅,轻盈飘逸的华尔兹,喜欢到华尔兹很多曲子她都记得清楚。 那日看见夕阳下骑装的元昭诩,她突然想起了华尔兹,元昭诩的尊贵典雅、舒展大方、华丽多姿、飘逸欲仙,不正是一曲舞到最酣畅处的华尔兹?而他着骑士装的英挺,不是华尔兹中最优雅的绅士? 何况,元宵这日,还是元昭诩的生日。 这个日子,自然没有人告诉她,她眼尖,那日元昭诩递给小刀玉牌的时候,她看见了上面的部分刻字,而且这几天元宝大人兴奋而神秘,整天不知在捣鼓什么,八成也在准备给元昭诩的寿礼。 孟扶摇这几日忙着找人,选场地,制服装,找最好的乐师,教曲子,忙得不亦乐乎,元昭诩有几次问起,她都神神秘秘的笑,坚决闭紧嘴,哎,秘密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 舞会在县衙花园里举行,事先孟扶摇按西式酒会的规矩备办了菜式,长台餐桌上以瓷瓶盛满怒放的九重葛,洁白的台布上银盘子里盛着精美的菜肴,银烛架上华烛高烧,繁星般一路排到园门前,园门用花朵装饰了,芬芳在三重门外都闻见,厨师一身洁白的现场烤牛排,操练了三天,终于烤得似模似样,孟扶摇监督烤制顺便偷吃,准备把她吃过的烤得最好肉质最美的那块留给元昭诩。 她事先已经通知了元昭诩,要他着骑装入夜到花园来,元昭诩含笑应了,看她的眼光颇有些奇异。 夜幕降临,烤肉的香气和脂粉的香气远远传了开去,精心挑选的城中淑媛三三两两被接了来,穿着在她们看来“有点古怪但实在美丽”的拖幅舞裙,层层叠叠的刺绣和代替蕾丝的霞影纱,连同那纤腰玉臂高耸的酥胸,一起缔造了这夜空前绝后的华艳与风流。 然而这所有的美丽和心思,都只为一个人的真心欢喜。 孟扶摇费尽心力举办这场舞会的心思十分简单——不为表白不为邀宠什么都不为,只为他给予的呵护和帮助,只为他近日的憔悴,只为她所欠下却难以偿还的恩义。 遇见自己,元昭诩不快乐吧?她想他真正快乐一次,那么如果有一日自己真正离开,他想起她时,也不会总是郁结的画面,而会有些美好的东西值得回忆。 孟扶摇微微的笑着,等着元昭诩的到来,她今日依旧男儿装扮,不过,在花园旁侧一间雅室,她准备了一套裙子和一支舞,如果元昭诩愿意,她会教他一支舞,就像敬神节那夜她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 那不是她自创的舞蹈,那是她在那个世界最喜爱的唯一的娱乐,那是她所爱的,优雅的、华丽的、飘逸的、和元昭诩气质一模一样的,华尔兹。 女子的娇笑和窃语声突然停止,人群里有惊艳的抽气声,火热而兴奋的空气,出现一霎那的沉静。 孟扶摇抬起头,前方,元昭诩正向她行来—— 关于南北戎战争,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不?第二卷第九章《天下之杰》里,十一岁的某人在南北戎内乱中千里驱驰,平复内乱,而小刀的遭遇,就是内乱平复之后的后遗症,和好之后的南北戎,北戎王因缺少对南戎的适当提防,失去了王位被放逐。 无极之心第二十四章惊世一舞 这一夜的月色很成人之美,月光亮得像是成色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纯银,灿烂光明,圆满如盘,苍穹蓝得澄净,如一匹精织的丝缎,而星子散落,从几千万光年外射出明灭的光来。 前不久下了一场雪,空气清凉而舒爽,远处群山莽莽,俯瞰着这一刻小城里灯火辉煌的盛会。 元昭诩,含笑向她走来。 孟扶摇的目光,慢慢从一地九重葛中行来的深黑镶银边长靴,移到被黑色长裤包裹的修长的腿,移到银色腰带杀得紧致的腰,移到宽窄适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如此刻线条完美的肩,移到噙一抹淡淡笑意的唇,移到风华瞻朗仙气浩然的眉目,最后看进他华光荡漾似海深邃的眸。 对着那样的眼眸,她扬起自己最为明丽的笑容。 真是令人无限度惊艳的元昭诩啊…… 记忆中他很少穿浅色衣袍以外的颜色,孟扶摇更是第一次看他穿深重的黑色,却觉得世间再难有人能如他这般,将黑色穿出难以比拟的贵气,华丽,精致和高华,劲装利落的他,较平日的潇洒优雅更多几分丰姿英秀,令满庭闰秀齐齐失态得乱了呼吸。 而他脚下,深红的九重葛开得卖力,折了枝依然不灭鲜艳,一路迤逦低伏,有种自愿垂到尘埃里的谦卑。 满庭闺秀们,将遮面的绢扇半掩住脸,从扇子后红着脸瞧他,元昭诩却只看着孟扶摇。 依旧是少年装扮的孟扶摇,清瘦,虽然最近有拼命给她补养,在他看来依然是薄薄的,男子衣装裹住了她的好身段,却依然能看得出细腰长腿英气逼人,秀眉飞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一眼,就像望进一泓最清澈的碧泉。 她笑,笑得比九重葛还亮丽几分,和平日里总会时不时掠过一丝忧色的笑容比起来,她笑得从未如这一刻这般纯粹。 风里飘荡着牛油蜡烛混杂着食物的气味,有点烟熏气,像是人微微焦灼而又微微躁动的心情。 孟扶摇微笑着迎了上去,一个标准的宫廷绅士礼,轻轻道,“我的贵客。” 元昭诩深深看着她,半晌道,“扶摇,你这身男装很漂亮,不过,有和它相配的女装吗?” 孟扶摇笑而不答,打个手势命姚迅好生给元昭诩解说,自己上前致辞。 举起特制的水晶杯,可惜葡萄酒来不及现酿,这也不是酿酒的季节,孟扶摇只用中州名酿“梨春白”代替,杯中酒液清冽,倒映着孟扶摇含笑的眼神,庭中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人们学着她,端起酒杯,看着这个年轻而神奇的城主,元昭诩远远坐着,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听那少年开口说话,声音明朗而清脆。 “我到这里十七年了,这是第一次过元宵,哎,上一次过元宵,还是上辈子的事。”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都觉得爱开玩笑的城主又开玩笑了,只有元昭诩没有笑,他放下酒杯,凝视着孟扶摇。 “我以前觉得,这十七年真是糟糕的十七年,我丢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来到了一个我不想来的地方,然而最近我突然发现,老天夺去你一些东西,必然还会给你一些补偿,比如,我看见一些很好的人,遇见一些很好的事,比如我遇见你,你们。” 她微笑举杯,底下开始鼓掌,孟扶摇的眼波,透过水晶杯身,看向元昭诩。 我遇见你。 元昭诩抬眼迎向她,他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光滑明润的杯身,温存而细致,像是在摩挲某些细腻体贴的心意。 “这是一个团圆的节日,我曾经遗憾过我的团圆被拆散过,也许以后我的团圆依旧要被命运拆散,可是我想,拥有过这一日,大抵可以弥补那许多永久的残缺。” 她微微的笑起来,笑意里有盈盈的,难以被人发觉的泪意。 “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我想感谢的人,感谢那些相遇、相助、护持和给予,感谢那些珍惜、陪伴、理解和宽容,因为有了这些,让我觉得倒霉的我没有被老天完全放弃,却又惭愧于自己的自私接受和无能回报,所以我拉了你们这么多人来,想借用你们的祝福一起,来加宽我这份感激的厚度。” 底下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在若有所思,孟扶摇垂着眼睫不看那个角落,只觉得那道目光远远射来,热度深沉,灼了她的意志。 她的声音,突然沉缓下来。 “我想感谢的这个人,大抵他的人生也是寂寞的,像是高楼之上,望尽天涯路,什么都看尽了,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欢喜的意义,这是他的命运和天赋,我无能为力,并不祥的预感到也许有一日我的存在还会为这寂寞雪上加霜,所以我提前弥补,送上我的礼物——这是一份热闹,我送出的,属于你的热闹;是你一生无论拥有什么也绝对没有经历过的特别的热闹;是欢欣、饱满、独一无二、有着红尘凡俗里最普通也最亲切气息的热闹。” 她举杯,闭起眼,叹息一般的道,“但望你喜欢。” 庭院里一片寂静,红男绿女们动容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爱闹而又手段心机非凡的城主,眼神里有陌生和震惊,和对这几句话里包含着的深意和忧伤的不解,那些善感的闺秀们却已经开始唏嘘,她们不明白孟扶摇到底说的是什么,到底指的是谁,只觉得心底没来由的沉甸甸的,沉重里却又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动,心上面起了薄薄的雾气,像凝了一层冰清的露珠。 她们举起杯,参差不齐而又十分诚挚的道,“但望你喜欢。” 那些柔和的祝福声浪像是卷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元昭诩的手,从来都稳定如磐石的手,突然抖了抖。 水晶杯在手心一滑,险些滑出掌缘,一些酒液溅在掌心,再顺着肌肤的纹理滚落。 姚迅正在他身旁,见状急忙递过一方汗巾,元昭诩接了,却拿去擦根本没有溅上酒的桌子。 姚迅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不可想象元昭诩居然也会出现这种抽离状态,但是事实就是发生了,并且这位还依旧一副神情镇定,平静从容的样子。 姚迅突然也有点心酸,突然明白了孟扶摇最后一段话的意思,像元昭诩这样的人,除了天生的性格沉稳之外,只怕从小的环境和教育也是和别人不同的吧?有什么人生来就是这般雍容无波的?而达到这样的淡定和把握一切从不失态的从容,又需要怎样的付出和牺牲?他的人生,必然不会有普通百姓的丰富和喜乐哀哭。 姚迅唏嘘着,想孟扶摇看起来大大咧咧粗得不得了,内心里,竟然也是细致如斯。 他们互相懂得,何其难得? 姚迅叹息着,悄悄的退了下去,他想去看看静室里的鲜花是不是被蜡烛熏得枯萎了些?不然就再换几朵,这是个精心准备的完美的礼物,不要让任何瑕疵来破坏它。 元昭诩掌间的酒液,渐渐干了,他看着孟扶摇对他举杯,一干而尽,随即缓缓举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立即喝下去,而是一口口的,仿佛喝完这一次便再也不能有下次般,珍惜的小口喝完。 舞会已经开场,新学了舞步的少年少女们双双对对的下场,那些精致的骑装,那些飘扬的舞裙,那些团团飞舞的灵动的弧线,那些红尘凡俗缔造的衣香鬓影,七彩迷离。 那些属于他的,她苦心孤诣珍重棒出的,热闹。 手指间有淡淡的酒香,迷离的,幻化的,像是一个美丽的醺然的梦。 他没喝酒,却已醉。 对面,灵动的少女举杯盈盈而来,依然有些粗鲁的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笑道,“我口才不错吧?” 她脸色熏红,笑容里有点不自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煽情。 元昭诩答非所问,“酒很美。” 孟扶摇有些愕然的看着他,觉得元昭诩有些异样,却又看不出哪里异样,正想怎么措辞勾引他去跳舞,忽听门口处有人喧哗。 孟扶摇探头去看,一条倩影一闪而过,居然是那个胡桑姑娘,胡桑姑娘自敬神节那夜后,病了一场,病好了依旧日日来县衙找元昭诩,元昭诩自然从来不见,孟扶摇这次舞会为了避免出问题没有请她,再说她也不敢再一次面对元昭诩的怒气,不想这姑娘如此痴心,竟然还是来了,孟扶摇眼尖,看她居然也穿了一身礼服舞裙,看出来是自己缝制的,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却很聪明的保留了所有显示身材的设计,腰细得不盈一握,而酥胸饱满,随行走起伏跳跃,如一对欲待起飞的鸽子。 她在花园门口被拦下,不依不饶的要进去,守卫将为难的目光投向孟扶摇,孟扶摇为难的鼻子朝天0。 哎,她不敢啊…… 却听元昭诩淡淡道,“扶摇,一份热闹……这就是你的礼物?” “啊?”孟扶摇愕然转头,“我这么煽情,自己都快把自己讲哭了,你居然还不满意?” 元昭诩只是微笑,目光突然转向一丛花掩映后的静室,那里窗扇半掩,一朵花娇艳探出。 孟扶摇笑了起来,摇头道,“我说你的人生没趣吧……”她站起身,双手拉过元昭诩,“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在那里我可能会把你给卖了,去不去随便你哦。” 元昭诩任她拉着走,微笑,“你别把你卖给我就成了。” 两人偷偷摸摸从花丛后溜进静室,也不管外面的胡桑姑娘了,一进门,元昭诩就怔了怔,这屋子里比外面明亮许多,壁上镶嵌了水晶琉璃,点着一排铜灯,灯光映着水晶,别有光芒璀璨的效果,巨大的浅紫幔帐从承尘上垂下来,飘逸流动如水,地上则铺着同色的地毯,织着精美的花纹,到处装饰着鲜花,用洁白的瓷瓶盛着,越发显出花瓣和枝叶的艳丽娇嫩来。 孟扶摇精灵似的在屋中一转,道,“先给你献上别的礼物,然后我的礼物是压轴戏。” 她笑着对着墙壁指了指,挤了挤眼睛,示意元昭诩自己找。 元昭诩目光略略一扫,早已发现有一处有暗门,伸手轻轻一击,啪一声弹出个抽屉,再啪一声抽屉里弹出个盒子,再啪一声盒子里弹出个更小的盒子…… 孟扶摇落下一滴冷汗…… 好在终于啪完了,最后一个盒子啪的弹出来,元昭诩正要去揭,那盒子却已经被迫不及待的“礼物”自己顶了起来,爬出高贵的、绅士的、肥硕的、穿着黑色小燕尾服的元宝大人。 全宇宙最小号的燕尾服似模似样,全宇宙最拉风的元宝大人神情比衣服还庄重。 今天是个隆重的日子,今天是它很重要的日子! 元宝大人扯扯燕尾服,遮住自己的圆肚子和肥屁股,觉得自己英姿卓然,和主子完全一个版本。 这衣服当然不是它自己做的,是孟扶摇赞助,某日元宝大人莅临视察孟扶摇都干些什么,却见孟扶摇正在画图样给针线妇人,其中孟扶摇随手画着玩的一件燕尾服被元宝大人看中,觉得那尾巴非常的符合它的神圣气质,于是扯着孟扶摇时那图拼命指,孟扶摇看在它最近每月大姨妈都来两次的倒霉份上答应了,于是元宝版燕尾服诞生了。 当然这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是元宝大人的礼物。 元宝大人嗨哟嗨哟的从盒子里拖出一长条纸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元昭诩面前的桌上迅速铺开,得意洋洋的往边上一坐,骄傲的等待着主子的“惊喜感动,至此倾心”。 孟扶摇好奇,不知道这只耗子神神秘秘搞了很久一直不肯给她看的到底是啥玩意,探头一看,眼珠子顿时掉下来了。 一份……情书。 满纸贴着乱七八糟的茯苓小薄饼,有的饼子啃了洞,有的饼子上有字,依次排在一起,虽然贴得歪歪斜斜,但连起来看,勉强算是封情书。 “我喜欢你,每天晚想和你,不要理,我才是最你的……日快乐…… “耗子你真聪明!”孟扶摇惊叹,“你的关键字全是啃了洞的饼,多么含蓄而另类的表白啊。” 元宝大人翻白眼,我咋知道要用到哪些字?很多都被我吃过了! 被表白者元昭诩,神色莫测高深的端着下巴,仔细看着那封“饼子情书”,元宝大人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一颗少男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半晌,元昭诩终于看完,慢条斯理的将纸卷抬起来,收进袖囊,元宝大人目光立刻惊喜的亮了。 “元宝啊……” 元宝大人竖起耳朵。 “认字认得有进步啊,最近找人补课了?” 元宝大人含羞点头。 “写得挺好。” 元宝大人眼神迷醉…… “下次写个三千字的来,我就考虑。” …… 凉凉的打发完伤心欲绝的元宝大人,元昭诩请它去盒子里继续补课了,孟扶摇用怜悯的眼神欢送完元宝,取过一条汗巾,在手中啪啪啪的扯,笑道,“唔,下个节目,小萝莉要扑倒大灰狼了……” 元昭诩伏在椅上,懒洋洋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流光璀璨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孟扶摇邪恶的笑了半天,发现元同学根本不在意,只得悻悻道,“蒙上眼睛,变个戏法你看。” 元昭诩笑道,“你今天花样真多。” 孟扶摇耸耸肩,“做就要做全套,这都和琼瑶奶奶学的。”她蒙上元昭诩眼睛,笑道,“等我下。”便钻入一扇暗门后。 元昭诩蒙着眼,微微仰头,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是何等人,一幅薄布根本挡不住他清明的五识,他听见隔间有细碎之声,那是衣物被轻轻脱下的声音,是光滑的软缎摩擦过同样光滑的肌肤的声音,是长发悠悠如梦飘落再拢起的声音,是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个声音他没听懂,那是一个悠长的滑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在被拉拢,伴随着孟扶摇轻轻的吸气,那吸气声如此荡漾,听得人心也微微一颤。 可惜这一颤很快被某人杀风景的咕哝给打断,“……妈的这么紧……”,“靠……要减肥了……”,“这领口……这领口……天杀的姚迅……”“这是鞋子?这是挤脚机!” 元昭诩忍不住一笑,随即便听见裙裾在地毯上拖过的声音,一双手伸过来,轻轻解开了布带。 春光涌入,怒放的九重葛刹那失色。 元昭诩的第一眼,竟然看进了一个雪白而精致的,乳沟。 那是浅浅的一条弧,带着远山之色未被沾染过的雪色和质地最佳的玉的温润,是造物之神给予世间最为诱人的一笔勾勒,只这一笔而足见风情。 那一抹动人的弧上,是大片晃眼的白,连着修颈玉颌,像是最完美的玉、雕。 淡定从容如元昭诩,脸也微微红了,粗心的孟扶摇却根本没发现自己这一俯身解布带,无意中已经露了春光,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展开群裾,对着元昭诩,施下一个优美的宫廷礼。 璀璨水晶光芒里,现出更为璀璨的人儿,火红烟华锦缎刺绣的宫廷舞裙,上身收紧,缀黑色珍珠流苏,衬托出的细腰挺胸,身姿颀长,裙摇从腰部开始打折,更衬得腰肢纤纤欲折,底下散开大幅的裙裾,每一折都以珠光暗线刺绣出繁复的图案,行动间裙裾翻飞光芒闪烁,像一个层层叠叠散开的风情万种的梦。 如云黑发,用式样简单却贵气的玛瑙簪优雅挽起,只在额前微垂卷翘发丝一缕,更衬出洁白如玉的光洁前额。 孟扶摇微微笑着,一身的艳光,压下了这满室的水晶璀璨华光缭乱,神秘、高贵、优雅、而华丽万方。 她那般适合火红那种热烈的颜色,无论是她象牙白的肌肤,纯黑的长发和眼睛,还是她血液中与生俱来的鲜明亮烈气质,都让这一切相得益彰趋近完美。 元昭诩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座被纱幕长久遮掩而突然尘尽光华生的女神侥 他轻轻吸气,半晌才极低的道,“扶摇……” “嗯?” “这衣服……” 孟扶摇紧张的看着他,他是不是嫌这衣服太古怪太丑? 元昭诩的目光稍稍一抬,从她露出一片雪色的颈项掠过,才道,“可不可以只穿给我看?” 孟扶摇挑眉,笑了。 “见鬼,你以为我很喜欢穿这个?不就是为了跳舞嘛,哎,穿这个累死人,我晚饭都没敢吃,我是不会没事找罪受的。” 她眨眨眼睛,优雅的倾身,递出手,“尊敬的先生,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话音刚落,隔间丝竹管弦声起,优雅诗意的旋律,曲调却是熟悉音律的元昭诩陌生的。 “《蓝色多瑙河》,”孟扶摇仰起头,带点怀念的迷离之色轻轻道,“小约翰施持劳斯的经典,虽然有点走样,可是我没听见这曲调已经很多年……”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忧伤而遥远,眼神里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远山,朦胧不清,他目中掠过一层晦暗之色,却只是微笑的执起她的手,“女王陛下,我等着你的教导。” 孟扶摇回过神,一笑,凝神听着音乐,细细一步步教元昭诩,前进、后退、横移、并脚、反身、摆荡、倾斜…… 时间静静流过,元昭诩学什么都快得惊人,小半个时辰后,他放开孟扶摇,轻轻笑着,按着先前孟扶摇教他的华尔兹礼仪,彬彬有礼的微微弯腰,一手背后,一手伸向孟扶摇: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您共舞吗?” 孟扶摇微笑,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我的荣幸。” 月色如银,越过重重屋脊,越过那些珠光重辉,照见万重光芒中的艳色照人的男女,照见那些相执的手指,轻扶的腰身,漂移的舞步,和相视的微笑。 音乐温柔如水,丝带般在室内游移,在如水的韵律中轻柔相拥,感受身休的曲线之美,感受这沉静而烂漫的一刻彼此舒缓又激越的心跳,感受那些轻快翻飞的裙裾,翩跹回旋,起伏连绵,每一起落撂荡,都是一幅华光眩影的画。 元昭诩的手掌轻轻落在孟扶摇的腰,掌下的肌肤随着飘移像一尾游动的鱼,这个精灵般神奇的女子,也像鱼一般游进他生命的江河,她如此灵动跳脱,倏忽不见,他用全部的自己来包容,不想放她完全走出自己的疆域。 遇见她之前,他以为这一生万事都将无趣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同高楼独望,江山一览无余。 然而她给他惊喜,纵然穷尽他此生智慧也不能再得的惊喜。 人间天上,风华一现,今夜共此沉醉。 便醉了也罢,他从来就不想在那些牵萦内心的细微心情中解脱。 元昭诩醉了,二十五年来他清醒如一日,却在这个永生难忘的生日里找到了醺然的感觉,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完全关闭了自己的五识,不想让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打扰这一刻的奢侈的温馨。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发现,外间花园里起了纷扰,没有发现胡桑姑娘冲进了花园,没有发现她因为礼服臃肿绊倒了自己,正好将遮挡住这间静室的花丛推倒,于是,趴在地上的她,连同全花园歌舞正酣的宾客,都看见了窗户半掩的静室的一幕。 他们看见那里满室灯火荧荧,丝幔垂落欲飞,鲜花盛开于洁白的瓶,水晶璀璨于壁,这一切都很美,却还不是真正夺人眼目的那一幕。 他们看见眉目如画的男子怀中清丽娇艳的女子,看见他英姿挺秀的流畅舞步,看见火红的舞裙舞出连绵的旋影,那重重叠叠散发着香氛的精美的群裾间华丽的花纹涛走云飞,看见那些如波叠浪无休无止的轻盈的旋转和摆荡,看见那些仿佛汲取了月光精华和日光神采的各种造型,看见划出优美弧度的玉色的手臂,载着满室星子辉光,飞扬如诗。 看见男子微微俯首凝视,而女子含笑扬起精致的下颌,看见交视的目光澎湃,看见她在他怀中不停的旋转飞跃,像一尾在碧海中飞跃的鱼,看见他们彼此曲线契合的身休,和彼此在这一刻都无人可以超越的绝代风华。 胡桑姑娘始终保持着那样狼狈的姿势趴着,她已经忘记了起身,她一直痴痴的看着窗中的那两人,在那样的不停的旋舞中她的自尊和自信也被全数绞扭粉碎,这个姚城最美丽的姑娘,过去很多年享尽了族人的追捧,她以为她配得起这世间所有的人,然而今日,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她永远无法追及,之间的距离就像深谷到苍穹那般遥远,如他,还有她。 她就那样趴着,突然开始哭泣,为自己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夭折的爱情。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哭泣,甚至没有人记得拉起她,所有人都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定定的注视着那扇长窗,看着那相拥的绝艳男女,看着这夜惊涛骇浪般的重重新奇,看着这长风里,月色下,辉光中,惊世一舞—— 这一刻,时光凝定,万物无声,无人知道,数里外,一骑卷过漫漫黄土道,蹄声嗒嗒,踏碎关山冷月,飞驰而来。 向着,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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