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蒂娜望望查尔斯,查尔斯说

哦,年轻多情的勋爵,你在为谁叹息?为那永远不属于你的佳人?——丁尼生《毛黛》查尔斯打算立即派萨姆送个条子给那位爱尔兰医生。他边走边思考着条子的借辞——“特兰特夫人十分关心……”,“在组织寻人小组时如需要费用……”,或者不如说“不论在经济或别的方面,倘若我能尽绵薄之力”——诸如此类的措辞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着。他一走进白狮旅馆,便大声告诉那个并不耳聋的马-,叫他把萨姆从酒吧间唤出,上楼来见他。可是他一踏进起居室,便碰到那多事之日的第三件出人意料的事。圆桌上放着一封短信,是用黑蜡封住的。那笔迹他未曾见过:白狮旅馆,史密逊先生收。他把信打开,上面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我请求最后跟您会面一次。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我都在等着您。如您不来,我今后便永不打扰您了。查尔斯将短信读了两三遍,随后便朝着屋外的夜空发愣。她这样莽撞,竟拿他的名声冒险,这叫他怒上心头;但她还活着,这又使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想到最后一句话所包含的威胁,他又觉得怒不可遏。萨姆走进房间,用手帕擦着嘴,那显然是说他正在吃晚饭就给叫来了。他想,中午只喝了一瓶姜汁啤酒,吃了三片阿波尼斯陈饼干,此时急于吃晚饭是不会受到责怪的。不过他一眼就看出,主人的心情极坏,从离开温斯亚特到现在从来没有这样坏过。“出去打听一下,是谁送来的这封信。”“好的,查尔斯先生。”萨姆刚走出门口几步,查尔斯便追上来,说:“打听一下,不论是谁送来的,都要请他到楼上来。”“好的,查尔斯先生。”主人回到房间,心里顿时涌上远古时代灾殃的一幕,据记载,早在侏罗篮世纪,地壳变异,有的古生物嵌入海底石隙中,形成菊石,就是他带给欧内斯蒂娜的那一种。那是九千万年前的一次小小祸殃。这象是黑暗中的空电一样,一种新的启迪骤然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世间万物大体如此:物竞天择带来的并非是完美无瑕,一切演变不过是周而复始。时间不过是海市蜃楼,人生只是过眼烟云。人总是在这生活的旋涡中徘徊游移而不能自拔。人类筑起的层层彩色幕障——历史、宗教、责任、地位——仅仅是蒙蔽现实的幻想,如同服鸦片以后所产生的幻觉一般。萨姆带着查尔斯刚才呼唤过的那个马-走进来。查尔斯转身对着他。马-说,送信的是个孩子,是上午十点钟送来的。他说还记得那个孩子的模样,但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那小孩没有说谁差他来的。查尔斯很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接着又很不耐烦地责问萨姆,问他干嘛那样大瞪着双眼。“没有什么,查尔斯先生。”“够了,够了,叫他们送晚饭上来。随便吃什么都行。随便什么。”“好的,查尔斯先生。”“还有,别再来打搅我。你可以去把东西整理整理。”萨姆走进起居室隔壁的卧室。查尔斯站在窗前朝街上望着。这时,他借着旅馆窗口射出的光亮,看见一个小孩从街尾跑来。不一会儿,那小孩跨过下面街上的鹅卵石路面消失了。他差点儿要打开窗子喊叫起来。他凭着敏锐的直觉感到,那就是送信的孩子。他一时手足无措,尴尬异常,过了半晌他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萨姆从卧室出来,朝门口走去,打算外出。谁知他刚走了几步,便响起了敲门声。萨姆开了大门。敲门的是那个马-,脸上挂着傻乎乎的微笑,好象是说这一次他保准没搞错。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还是那个小孩,先生,我问过他了,先生。他说还是那个女人叫他送来的,先生。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俺们都管她叫法国……”“别说啦,别说啦,把纸条给我。”萨姆接过条子,交给查尔斯,他虽然对主子唯唯诺诺,但不难看出,他那表面恭顺的后面却暗藏着一种默默的蔑视,一种深知就里的淡漠神态。他朝马-晃晃手指,偷偷地向他挤了挤眼睛,马-便退了出去。萨姆刚要跟着出去,查尔斯又把他叫住了。查尔斯沉默着,在斟酌既体面又使人信服的字句。“萨姆,我最近对这儿一个不幸的女人很关心。我原先希望,也就是说,我现在仍然希望不要让特兰特夫人知道此事,你明白吗?”“完全明白,查尔斯先生。”“我想给这个人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环境。当然,事成之后我自己会告诉特兰特夫人的。这种做法只是为了使她有点又惊又喜。特兰特夫人待我那么好,这就算是一点报答吧。她也很关心那个女人呢。”萨姆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查尔斯暗想他真是标准的“贴身仆人萨姆。”他对主人十分恭顺,这与他的秉性极不相称,因此查尔斯又补充一句:“因此——当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这件事你对谁也不能讲。”当然不讲,查尔斯先生。”萨姆看上去大为震惊,就象一个牧师被指责为赌徒似的。查尔斯转身望着窗外,并未注意萨姆在干什么。萨姆奇怪地撅起嘴,点点头,看了主人一眼,走出去后顺手关上了门。查尔斯等萨姆走后,打开了第二封短信。我整个下午都在等您,我——一个绝望的女人请求您的帮助。我将整夜祈祷着您的到来。明天拂晓我将在海边一个小谷仓里等您。您可以走上次走过的靠近农场的那条小路。这张便条没有封住,那肯定是因为没有蜡,所以才用家庭女教师式的法语写的。那好象是在某所茅屋门口或在安德克立夫崖用铅笔匆匆写就的。查尔斯知道她准是躲到安德克立夫崖去了。那个小孩准是到码头去的渔家孩子,因为经安德克立夫崖去码头是条捷径,不必穿过镇子。但是,这种送信的办法是多么愚蠢,多么危险!法国人!瓦格纳!查尔斯紧攥着手,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远方的闪电划破天空,暴风雨即将来临。他向窗外望望,巨大的雨点已经在砰砰地敲着窗子,雨水顺着窗槛向下流着。他想莎拉现在在什么地方呢?他好象看见她全身湿透,在电光下、暴雨中奔跑着。这使他一时间忘记了对自己的担忧。但是这真叫人受不了,而且是经过了这样的一天!我上面加了感叹号,未免过于夸张。但不管怎样,当查尔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万般思绪一齐涌上他的心头。他在临海的窗前站定,呆呆地望着布罗德街。蓦地,他记起了她的话,她曾说过什么山楂树在布罗德街上行走。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抱住头,随后进入卧室,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但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并非在做梦。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得行动起来。他对自己的软弱无能十分恼火,真想振臂高呼,表明自己并非是淹没在洪水中的菊石,自己有能力拔开包围着自己的浓云。他觉得非找个人说说不行,非得把自己的灵魂暴露无遗不行。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起居室,拉拉汽灯的链条,将淡绿色的灯光拔到白识,随后又狠狠地拉了一下门口的铃绳。旅馆的一个老年招待闻声而来,查尔斯严厉地吩咐他去准备一杯白狮旅馆最上等的冷饮,一杯淡淡的樱桃酒和白兰地混合酒。这种饮料曾使维多利亚时代许多人大腹便便呢。大约四五分钟后,惊恐不定的萨姆端着晚餐盘子走上楼来。走到楼梯的一半便骤然止住步子,吃惊地望着面色微红的主人身披因弗内斯①斗篷,大踏步地朝他走来。查尔斯在他上面一级的楼梯上站住,揭开餐盘上的遮布,看了看红汤、羊肉和煮土豆,然后一声不吭地下楼了——①因弗内斯是苏格兰北部一城市,因生产斗篷而闻名。“查尔斯先生。”“你自己吃吧。”主人就这样走了,而萨姆却那样呆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身边的楼梯扶手——

有很长一段时间,劳动阶级还不能摆脱根深蒂固的服从和恭顺的封建习惯。现在的社会风气几乎已完全破除了这种习惯……在全国各地,越来越多的个人和团体开始强调并行使一个英国人的权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在哪儿聚会就在哪儿聚会,爱走进什么地方就走进什么地方,愿哄赶谁就哄赶谁,只要愿意,还可以给别人点厉害看看,也可以大打出手。由此,我得说,无政府主义便产生了——马修-阿诺德《文化与无政府主义》谢天谢地,格罗根医生刚好在家,没有外出看病。管家请查尔斯进屋,但他不想进去,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小个子医生走下楼来,查尔斯向他做了个手势,两人站在门外谈话,免得让别人听到。“我刚刚解除了婚约。她的情绪很不好。请您先不要问为什么,马上到布罗德街去。”格罗根从眼镜上面吃惊地斜望了查尔斯一眼。医生一声不吭,回到屋里,过了几分钟,拿着帽子和医药箱出来了。两人立即出发。“是不是……”查尔斯点点头,小个子医生一时间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走了二三十步后,查尔斯说:“那个姑娘不是您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格罗根。我敢肯定这一点。”“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史密逊。”“我不想为自己辩护。”“她知道了吧?”“只知道有个第三者,仅此而已。”他们转过拐角,来到布罗德街。查尔斯说:“我请您千万不要泄露她的名字。”医生气乎乎地说:“那是你为伍德拉夫小姐打掩护,跟我没关系。”医生突然止住脚步。“那天早晨——是不是……”“我求您先去看病人吧。我在旅馆里等您。”格罗根怔怔地瞅着他,似乎自己是在做恶梦。查尔斯望着医生,过了一会儿,做个手势叫医生继续朝前走,而自己则穿过街道,朝白狮旅馆走去。“天哪,史密逊……”查尔斯转过身,望了望医生愤怒的脸色,随后一声不吭地走开了。医生一直怒气冲冲地盯着查尔斯,直到他消失在遮雨的门廊底下,随后自己也只好继续赶路。查尔斯回到自己的卧室时正好从窗口看到医生被接进了特兰特姨妈家。他从精神上似乎跟医生一起走了进去。他觉得自己象是犹大,象是埃菲阿尔茨①,跟有史以来的所有叛徒同样可耻。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免除了他进一步的自责。萨姆出现在他的面前——①希腊神话中的叛徒,后被太阳神所杀。“谁叫你进来的?我并没有打铃。”萨姆张开口,却没有讲话。查尔斯看到他那副样子大为震惊,实在忍受不了。“既然你来了,给我去端杯白兰地来吧。”不过这只是无事找事做而已。白兰地端来了。查尔斯呷了几口,无话可说,他不得不再次面对仆人对他的盯视。“不会是真的吧,查尔斯先生?”“你当时在特兰特夫人家吗?”“是的,查尔斯先生。”查尔斯走到靠海的窗口,俯视着布罗德街。“是真的,我不跟弗里曼小姐结婚了。去吧,此事不要说出去。”“可是……查尔斯先生,我和玛丽怎么办?”“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没办法考虑这类事情。”他把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走到写字台前,拿出一张便笺来。过了半晌,萨姆还是没有动弹,或者说他的双脚一动没动。他动肝火了。“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萨姆眼里透出一股奇异的目光。“听到了,先生。不过,请原谅,我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处境。”查尔斯在桌边猛地转过身。“你这是什么意思?”“您以后要住在伦敦吗,先生?”查尔斯从笔盒里抽出笔。“我很可能要去国外。”“那么请原谅,先生,我不会陪您去。”查尔斯一听便跳起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目无主人,真是混帐。给我滚!”萨姆满脸怒气,摆出好斗的架式。“我在把话说完以前是不会走的。我不回埃克斯特去了。我不给你干了!”“萨姆!”查尔斯愤怒地喊道。“我本来就不该陪你去——”“滚蛋!”萨姆怒发冲冠。他差点儿伸出手来给主人两记耳光(他后来对玛丽这么说),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伦敦佬的火气,记起来这句话:伺候绅士的绅士应该用文雅的办法来进攻别人。于是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威严地望了查尔斯一眼,那目光叫人不寒而栗。“先生,总有一天我会在什么地方碰到你的某个朋友。”门关上了,关得并不太轻。查尔斯一个箭步跨过去,忽地打开门。萨姆站在走廊上。“胆大包天!给我回来!”萨姆转过身,镇定而严肃地说:“如果你要人伺候,请打铃叫旅馆的什么人吧。”查尔斯听后张口结舌。萨姆完成了这最后的一击,便下楼去了。他听到楼上查尔斯砰地一声关上门,才收起愤恨的怒容。他要走了。实际上,他感到自己象是岸上的水手,望着自己的船扬帆启航了。还有,他掌握了查尔斯的秘密,所以查尔斯要惩罚他。因此,萨姆的罪过看来就不止是叛离主人了。查尔斯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到那只喝干了的酒杯上。他拿起酒杯,扔进了壁炉。这是他尝到的真正的“绊脚石”第一次反戈一击的味道。在那疯狂的一瞬间,他真想冲出白狮旅馆——他要跪倒在欧内斯蒂娜的脚前,他要说自己神经失常,内心无限痛苦,说自己爱她……他的一只拳头用力地不断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掌。他过去做了些什么?现在在干什么?将来又要做什么?就连仆人也蔑视他,反对他!他站在那儿,双手抱着头。随后,他看了看表,当晚还要去见莎拉呢。他仿佛看到了她的脸,看到她在自己的怀抱里,轻轻地、静静地流着欢快而温柔的泪水……有这就够了。他回到桌边,动手给欧内斯蒂娜的父亲写信。格罗根医生敲门进屋时,他还没写完呢——

我曾听人说过,一句典型的维多利亚俗语是:“别忘了,他是你的伯父……”——G-M-杨格《维多利亚散记》“太荒唐了,太不象话了!他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才怪呢。”“他只是理智比例失调,不能说是失去了理智。”“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亲爱的蒂娜,丘比特①有一个可憎的习惯,就是无视别人的方便。”——①希腊神话中的爱神,查尔斯这里借此挖苦他的伯父。“你心里一清二楚,丘比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恐怕大有关系,老年人是最容易动情的。”“都怪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得了,得了,别胡说了,”“不是胡说。我很清楚,对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个布商的女儿。”“宝贝儿,别生气。”“我是在替你生气呢。”“好啦——这个气还是让我自己来生吧。”两人都沉默了。这样我倒可以趁机说明,以上对话发生在特兰特家的后客厅里。查尔斯站在窗前,背对着欧内斯蒂娜。欧内斯蒂娜刚刚哭过,此时坐在那儿,气乎乎地用双手绞着一块花边手帕。“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温斯亚特。”查尔斯会怎样回答只好靠读者自己去想象了,因为这时客厅门开了。特兰特姨妈带着欢迎的笑容走了进来。“回来得这么快!”此时正值九点半,就是我们看见查尔斯驱车到达温斯亚特庄园的同一天晚上。查尔斯淡淡一笑:“我们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出了可怕的事!丢人现眼的事!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啦!”欧内斯蒂娜忿忿地说。特兰特姨妈望着外甥女悲愤的面孔,不觉大吃一惊,说:“剥夺继承权?”“欧内斯蒂娜言过其实了。只是我伯父已经决定要结婚。要是他有幸得子,那么继承人……”“有幸……!”欧内斯蒂娜朝查尔斯瞪了一眼。特兰特姨妈惊愕地看看这一个,望望那一个。“慢着。那女人是谁?”“她叫汤姆金斯夫人,是个寡妇,特兰特姨妈。”“年轻到能生一打儿子呢。”查尔斯笑了:“生不了那么多。不过人还年轻,还能生儿子。”“你了解她吗?”欧内斯蒂娜抢着回答说:“丢人就丢在这里。仅仅两个月前,他伯父还在给查尔斯的信里耻笑过那个女人,现在却卑躬屈膝地拜倒在她的裙下。”“欧内斯蒂娜!”“我就是要说!太过分了。这么多年都遨过来了……”查尔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特兰特姨妈说:“据我所知,她的地位也不低。她丈夫生前是第四十轻骑队的上校,留给她一大笔遗产。恐怕她没有攫取财产的企图。”欧内斯蒂娜听到这儿,火辣辣地瞪了他一眼,心想她必定是为了财产。“听说她长得挺漂亮。”查尔斯最后补了一句。“她肯定还会赛马、赛狗呢!”欧内斯蒂娜挖苦说。他朝欧内斯蒂娜苦笑一下。欧内斯蒂娜指的是她从前看到过伯父赛马、赛狗的赌帐,因而怀疑汤姆金斯夫人好赌。查尔斯说:“完全可能,但这算不上什么罪过。”特兰特姨妈肥胖的身体坐在一把椅子上,左顾右盼,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脸,想从其中找出点好的兆头;每逢这样的当口,她都是抱这种希望。“可是,你伯父不是年纪太大,已经不能生育了吗?”对她的无知,查尔斯不禁笑了笑:“他才六十七岁,特兰特夫人,还不算老。”“就算他不是太老,但她却太年轻,好当他的孙女儿呀。”“亲爱的蒂娜,在这种情况下,人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我请求您看在我的份上而不要太刻薄。咱们必须平心静气地对待这一事件。”她抬起头,看到他是那样难堪、严厉,心想自己非得改变一下态度不可了。于是她跑上去抓住他的手,把它抬起对准自己的嘴唇。查尔斯把她拉过去,吻她的额头。尽管如此,他心里却明白,——跟老鼠外表上可能看不出区别,但它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物。欧内斯蒂娜对他带来的消息那样震惊,那样憎恶,尽管他找不出恰当的字眼儿来形容她的举动,但总觉得她远未摆脱世俗女人的秉性,到底不是贵族出身。马车把他从埃克斯特拉回来,他跳下马车急匆匆来到特兰特姨妈家,本来希望看到的不是暴跳如雷,而是同情,尽管这种同情只不过是为了迎合他的心境而已。啊,是了,原因大概在于她没有预想到,一位绅士永远不会流露出她所想象的那种大发雷霆。但是她开初的举动,总使人觉得她身上有着布商女儿的痕迹,有着在买卖中失利的人的绝望。她缺乏传统上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魄。有教养的贵族永远不会允许生活中的无妄之灾毁了自己的风度。他把欧内斯蒂娜扶回沙发,她刚刚就是从那只沙发上跳起来的。他之所以到特兰特姨妈家来,其中有个重要原因。在长途归来的路上,他已打定了主意,但这会儿看来只好留待明天再商议了。他想找个办法来显示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正确态态,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今天莱姆有什么特大新闻?”这句话好象提醒了欧内斯蒂娜,她对姨妈说:“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了吗?”随后,还没等待特兰特姨妈回答,她便望着查尔斯说:“倒真是有重要新闻。波尔蒂尼夫人已经把伍德拉夫小姐解雇了。”查尔斯心里猛的一震。特兰特姨妈忙于要讲新闻,并未留心他脸上是否有惊讶的神色。查尔斯回来时她不在家,就是因为她在外面打听这件事呢。解雇之事必定发生在前一天晚上。那罪人只允许在波尔蒂尼夫人的莫尔伯勒住宅中再过最后一夜。第二天一早,一个搬运-去搬她的箱子,事先他已被告知把箱子搬到白狮旅馆。查尔斯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但是特兰特夫人下面的一句话倒使他稍稍安定下来。“只是临时寄存一下罢了。”从多切斯特到埃克斯特的公共马车不经过莱姆镇,因为那会在陡峭的山坡上颠簸。所以,人们需要朝内陆走四英里光景,在一条通往西乡的大道的十字路口上搭车。“但是亨尼科特夫人问过那个搬运-,他说伍德拉夫小姐不在波尔蒂尼夫人家里。那家的女仆说她天刚亮就走了,别的没有什么话,只说了声箱子往哪儿运。”“那么后来呢?”“没见影儿。”“您见过牧师了吗?”“没有。不过特林布尔小姐满有把握地对我说,牧师今天上午到莫尔伯勒大院去过。但仆人对他说,波尔蒂尼夫人身体欠安,他被挡驾了。牧师又问弗尔利夫人。她说,她只知道波尔蒂尼夫人听到一件丑闻,大为震惊,愤怒异常……”善良的特兰特夫人说不下去了,显然,正象对莎拉的失踪一样,她对自己的孤陋寡闻也是深感苦恼的。她望望外甥女和查尔斯的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哟?”“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做事,那不等于把羊羔送到狼嘴里嘛。”欧内斯蒂娜望望查尔斯,看他是否赞成自己的见解。查尔斯表面上似乎很镇定,但内心里却很不平静。“会不会出事……”“我们都担心这个。牧师已派人沿路往夏茅斯方向寻找去了。她常在那条路上散步,就是悬崖上面的那一条。”“那么他们已经……”“什么也没找到。”“您不是说过,她有一次给一家人家干活……”“也去问过了,人家说不知道。”“格罗根医生——没有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吗?”查尔斯一提到这个名字,便立刻巧妙地转向欧内斯蒂娜,说:“那天晚上我跟他喝掺水烈酒时——他提到过那个姑娘。我知道他对她的处境很关心。”“特林布尔小姐说,她七点钟时看到格罗根医生跟牧师说话。她说他看上去很激动。啊,对了,特林布尔小姐用的词儿是‘愤怒’。”特林布尔小姐在布罗德街的街头开了一爿杂货铺,店铺的地势非常有利,因而也就成了莱娜镇所有的消息的集散中心。特兰特姨妈和善的脸上也居然出现了怒色,看上去十分严厉。“波尔蒂尼太太病得再厉害我也不会去看她的。”欧内斯蒂娜用双手捂住了脸:“哎哟,今天是多么残酷的日子呀!”查尔斯低头望着两位女士,说:“或许我应该到格罗根那儿去看看。”“哎呀,查尔斯,你能干什么呢?寻找她的人已经不少了。”查尔斯想的自然不是要去寻找。他想莎拉之以所被解雇,恐怕与她在安德克立夫崖的散步不无关系。他最担心的当然是有人可能看见他和她在一起。他吃不准是怎么回事,感到十分苦恼。眼下,十万火急的事情是弄清楚人们对莎拉被解雇的原因了解到什么程度。他陡然发现这个小客厅的气氛令人恐怖。他必须离开她们,必须琢磨一下该怎么办。前一天夜里,当他安安静静地睡在埃克期特旅馆里时,谁知道莎拉在那绝望的夜晚会干出什么蠢事来呢?但是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在什么地方,他是可以猜到的。他是莱姆镇唯一知道莎拉下落的人。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泄露天机。几分钟后,他大步流星地起下街坡,往白狮旅馆走去。空气倒是挺柔和,但天空却浓云密布,湿润的夜风搔着他的双颊。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滚滚雷声,同样,他的心里也是雷声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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