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正在跟站在牛奶房外草地上的女人说着话

冠亚体育网页版,统治阶级有意制造的幻想越是显得荒谬,越是违反常识,它们就愈加以信条的方式表达出来,整个现存社会的语言就越有欺骗性,越带说教意味,越显得虚夸——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1845-1846)那一天,莎拉自然比弗尔利夫人先回到家里——当然,在她的处境中,用“家”这个词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她在波尔蒂尼夫人的晚祷中完成自己的例行任务之后,回到自己的屋里待了几分钟。弗尔利夫人瞅准了这一段空档,其实她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随后,她亲自来到莎拉的卧室,敲了敲门,莎拉打开门,她的脸上照旧挂着听天由命的悲凉神色,但弗尔利夫人却因得手而满面春风。“主人在等着,请立即去。”莎拉垂下眼皮,微微点点头。弗尔科夫人讥笑地盯了一眼那低垂着的头,满脸尖酸刻薄,随后恶狠狠地走开了。其实她并没有走下楼去,却躲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波尔蒂尼夫人客厅的门打开,沙拉进去后又关上门,这时她便蹑手蹑脚地溜到门边,竖起耳朵听着。波尔蒂尼夫人破天荒地没有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莎拉,好象那背上生着伶牙俐齿似的。“您有事吗?”波尔蒂尼夫人显然无事吩咐,因为她的身子一动没动,嘴巴也没开腔。或许,莎拉的问话中删去了她日常的头衔“夫人”,这叫她张口结舌。莎拉的声音里含有某种东西,一听便知她是有意删去那个称谓的。她的目光从那黑乎乎的背上移开,移到她们二人之间摆着的那张难得使用的桌子上,桌上赫然摆着一只信封。对那冷若冰霜,木然不动的君主,莎拉唯一的反应是紧闭双唇。那是一种决心,或是一种怨恨?我一时也说不上来。波尔蒂尼夫人深感自己怀里揣了毒蛇而追悔不已,老实说,她真的有点儿怅然,不知砸死这条毒蛇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最好。末了,她终于选择了斧子,砍了下去。“信封里有一个月的薪水,就算是离职的通知吧,你明天上午应尽早离开这所房子。”莎拉横下一条心,以其矛,攻其盾。她也既不动一下,也不开腔,这使得那位太太怒火中烧,屈尊地转过身来,露出灰白色的脸,脸上挂着因强压怒火而憋出的两块红斑。“你听见了吗,小姐?”“我不应当被告知原因吗?”“你敢放肆?”“我只问问,想知道为何解雇我。”“我要写信给福赛斯先生。我将会看到你会被关起来。你干出了人所不齿的丑事。”这种猛烈的攻击倒也产生了一些效果。莎拉的脸上也泛出两块红晕。一阵沉默。波尔蒂尼夫人气鼓鼓的肚子胀得更高了。“我命令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那好极了。我在这儿目睹的一切都是虚伪,因此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欢乐。”莎拉完成这最后的一击,便转身走了。谁知波尔蒂尼夫人却是个喜欢讲最后一句台词的演员,如不让她讲,她岂能容忍!也许我冤枉了她,她说下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表示施舍——但从讲话的声调上看,不大可能。“拿着薪水!”莎拉转身盯着她,摇了摇头:“你留着吧。要是这点钱足够的话,我建议你去买件刑具。我想弗尔利夫人一定会乐于帮你使用,来对付在你手下干活的可怜人儿。”有那么片刻,事情显得怪荒唐的,波尔蒂尼夫人看上去极象萨姆,她站在那儿阴沉地撅着嘴唇,大张着口。“你……会……遭到……报应的。”“谁给报应,上帝吗?难道你以为来世你有资格见到上帝吗?”她们相处了这么多的日子,莎拉头一次朝波尔蒂尼夫人笑了,虽然笑得含蓄,但却在告诉波尔蒂尼夫人,她是永远别想见到上帝的。老大一会儿,女主人瞪大眼睛惊奇地望着她——那样子看起来够可怜的,似乎莎拉就是魔王撒旦前来讨债。末了,她象个螃蟹似的挪动着身子,找到一把椅子,半真半假地昏倒在上面。莎拉朝她望了一会儿,紧走几步来到门口,打开门。女管家大吃一惊,慌忙挺直身子,大概她以为莎拉就要向她扑去。莎拉闪向一边,指了指喉咙给痰卡住,透不过气来的波尔蒂尼夫人。这下,弗尔利夫人找到了献殷勤的大好时机。“你这个黑心肠的荡妇——你把她害死啦!”莎拉没有吭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弗尔利夫人给她的主人用溴盐,这时莎拉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她走到镜子前,但没有对着照,而是慢慢抬起双手,捂着脸,接着又缓慢地移开手指,露出眼睛,望着镜子。她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两分钟后,她在床边跪下,默默的流着眼泪,泪水簌簌地落到破旧的被子上。她是否应该祷告呢?不过她认为自己是在祷告——

……我知道,这颗心从未铸就长相爱。底焰熠熠在燃烧,怪异,不安,又浮躁——马修-阿诺德①《告别》——①马修-阿诺德(1822-1838),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文艺批评家和教育家。著有史诗体叙事诗《邵莱布与罗斯托》和抒情诗《色希斯》、《夜莺》等,其中《多佛滩》至今仍是脍炙人口的抒情佳作。我上面列出两条最明显的原因,说明莎拉为什么甘愿到波尔蒂尼夫人家里,让她左盘右问。实际上不管其原因怎样不言自明,她都不愿说出口来。其实,原因还多着呢。莱姆镇是个狭小的天地,她对波尔蒂尼夫人的名声并非不了解。听到牧师引荐的消息后,她曾整整一天犹豫不决。于是她去找塔尔博特夫人,想听听她的高见。说起塔尔博特夫人,那倒是个心地善良的年轻妇女,可惜并不精明。她虽然希望莎拉再回到她家(以前确实还真的请过),但她也知道,干家庭教师这一行需要日夜操劳,而莎拉恐怕无力当此重任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很乐于帮忙的。她知道莎拉此时已分文不名,整夜想象着少女时代读过的浪漫文学中的场景,不能成眠,她想象着饥肠辘辘的女主人公蜷缩在白雪覆盖着的大门口,或者在空荡荡的、不遮风雨的阁楼里发着高烧。其中有一个形象最叫她心惊胆颤。那是舍伍德夫人①的小说中一段逼真的描写:一个女人被追逼得走投无路,纵身跳下悬崖;电光闪闪,划破夜空,照射在那些残酷的追逼者身上;最骇人的是,那个命在倾刻的人脸色蜡黄,恐怖地尖叫着,她的斗篷张开来,又黑又大,象只乌鸦的翅膀,向死亡的深渊沉下去——①玛丽-舍伍德夫人(1775-1851),英国儿童文学家,她的童话《苏姗-格雷》和《好孩子家庭的历史》流传很广。塔尔博特夫人对波尔蒂尼夫人有些怀疑,但她隐瞒了这些,建议莎拉接受这个差事。于是,这位从前的家庭教师吻别了塔尔博特夫人的两个孩子小保尔和弗吉尼亚,回到莱姆活受罪。她相信塔尔博特夫人的判断。是啊,一个聪明的女人信任一个愚蠢的女人,还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呢?莎拉的确很聪明,但她的聪明却属于一种罕见的类型。在我们现代的智力测验中,她的那种聪明肯定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它不是分析型,也谈不上是解决问题型。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学会了数学,这无疑就说明问题了。她的聪明,即便是在那些事事如意的日子里,也从不以活泼机灵的形式表现出来。她的聪明在于能够识别他人的价值,能够充分理解别人。那是未曾涉足纷繁的人生,未曾在伦敦混迹过的人所表现出的一种神奇洞察力。她有某种心理分析能力,正如有经验的马贩子具有相马能力一样,一眼便可分辨出良马或劣马。或者说,让我们跳过一个世纪,她心里似乎天生有一架计算机。我特意用“心”这个字,因为她是用心灵而不是用大脑来对价值进行计算的。凡遇到装腔作势的空洞理论,遇到欺世盗名的学问或片面的逻辑推理,她都可以凭本能觉察出来。她还能看穿人们的行为,看透人的本质,不为假象所迷惑。至于她怎样会有此种能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正象计算机无法说清自己解题的过程一样。把她说成是一位精明的道德法官,这也不足以说明问题,因为她的理解力远远胜过法官。再说,倘若道德是她衡量一切事物的唯一依据,那她就不会干那种事了——再清楚不过的证明是,她在韦茅斯时并没有跟什么堂妹住在一起。这种天生的洞察力是她倒霉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便是她受的教育。其实那并非是多么了不起的教育,充其量不过是第三流的淑女短训班。当时她住在埃克塞特郡,白天进学校读书,晚上干活挣学费,干的是针线活或是侍候人的活计,有时还要干到深夜。她与同学们相处得不好,她们歧视她,她也藐视她们。于是,她便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拚命读小说,读诗歌,所读数量之大远远超过了她的同学们。本来嘛,诗歌和小说是孤独者的两大圣物呀。书取代了她的实际生活经验。不知不觉,她总是根据司各特①和奥斯丁的标准而不是以现实社会的目光看人。她将周围的人看成小说中的人物,用诗的标准来衡量他们。不幸的是,她自己所学的那些纯洁东西,终究抵挡不住别人教她的那些世俗的东西,结果,纯洁东西被冲得一干二净。表面上看,她变成了高等女郎,实际上却成了等级社会的牺牲品。她的父亲迫使她离开了自己的阶层,但又无力把她提高到上一个阶层,这就使她处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对她已经离开了的那个阶层的小伙子来说,她显得过于挑剔,高不可攀;对她所向往的那个阶层来说,她又显得过于平庸——①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主要小说有《艾凡赫》、《昆丁-达沃德》和《罗布-罗伊》等。她的那位父亲,就是莱姆的牧师所说的那个“十分谨慎的人”,其实呢,他毫不谨慎,是个集所有错误于一身的人。他日夜回想着先祖的荣耀,因此,他送女儿去寄宿学校读书并非出于对女儿的关心,而是希望她光宗耀祖。四代以前,他的祖辈们还是名声煌赫的绅士。他们跟德雷克家族甚至还是远亲。其实,此事纯属道听途说,谁知天长日久,居然弄假成真,他们也便成了弗兰西斯勋爵的嫡系后裔。不管怎么说,先祖们从前确实在达特茅与埃克茅之间冷僻葱绿的荒原上拥有一块很小的采邑。莎拉的父亲曾三次去瞻仰过,然后便悻悻地回到从巨大的梅里顿庄园租来的小农场上苦思冥想,反复筹划。女儿十八岁毕业回家,他显得老大不快(也许他原以为家中会出现什么奇迹,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他吹牛时,女儿坐在偷木桌子对面不以为然地望着他。那神态刺激着他。在他看来,女儿成了一堆废铁(他出生在德文郡,而德文郡人总是视金钱为一切的)。他终于被刺激得发了疯。他放弃了租佃,自己买了一个农场。他自以为很聪明,拣了个便宜货,谁知便宜过了头,便宜货竟是一片不毛之地。有好几年,他抵东押西,拚命保持着荒唐可笑的绅士外表,最后完全发了疯,被送往多切斯特疯人院,一年以后咽了最后一口气。这时候,莎拉自己谋生已有一年了。她一开始是在多切斯特的一户人家任教,为的是离父亲近些。父亲去世后,她便来到塔尔博特家。莎拉虽然没有陪嫁,但她人长得标致,求婚者还是大有人在。谁知使她倒霉的那第一个原因动辄作怪,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伪装成信心十足的求婚者。她看清了他们的卑鄙,他们屈尊俯就的架式,他们的施舍心理和愚蠢行为。这样一来,她无法逃避的命运就是做个老处女。大自然花了几百万年的时间使她进化到今天,以便让她逃避这种命运,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让我们想象一下实际上可能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在查尔斯丢下欧内斯蒂娜,独自专心致志地进行科学远征的那一天,波尔蒂尼夫人正在一张纸上罗列莎拉来她府上以后所做的值得称道的好事和错事。无论怎样,我们总可以想象她是在做这件事,因为莫尔伯勒府邸的莎拉小姐外出了。让我们一开始高兴点,先说值得称道的方面。她可能写道:“家庭气氛比以前愉快些了。”这第一条至少在莎拉来此工作的一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最令人吃惊的事实是,自莎拉来后,不管男仆和女仆,谁也没有卷铺盖走掉(据统计,过去卷铺盖走掉的多是女仆)。这种奇妙的变化是在莎拉就职(即担负起拯救波尔蒂尼夫人之灵魂的职责)不过几个星期后的一天上午开始的。象以往那样,老太太敏感地发现了一起玩忽职守的严重事故:有个上房侍女的任务是每星期二给第二客厅(波尔蒂尼夫人给自己和她的陪伴人分别准备了一间客厅)的蕨花浇水,谁知那女仆竟然忘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蕨花倒是原谅了她,仍旧绿茸茸的。而波尔蒂尼夫人正好相反,气得直翻白眼。罪犯被传唤上楼,承认了自己失职。波尔蒂尼夫人本来可以大发慈悲,饶她这一次,可是那姑娘近来有两三次类似的过失都已记在女主人的惩治簿子上,所以,她的丧钟实际上早就敲响了。于是,就象家犬理应去咬夜贼的脚脖子一样,波尔蒂尼夫人带着这种责任感敲起了丧钟。“许多事情我都可以容忍,但这件事却不行。”“我再也不敢了,太太。”“不管敢不敢,别想呆在我家了。”“唉,太太,饶了我吧。”波尔蒂尼夫人朝那女仆的面孔瞅了一会儿,仔细地欣赏着她的泪水。“弗尔利夫人会给你结帐的。”莎拉小姐这当儿正好在场,因为波尔蒂尼夫人刚才正在口授信件。她的信大都是给主教们的,或者至少从她授信的语气上听起来是给主教们的。这时,莎拉提了一个问题,而且这问题的效果还出人意料。首先,那是她在波尔蒂尼夫人面前第一次提出的与她的职责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第二,这问题对波尔蒂尼夫人的决断暗含着抵触情绪。第三,问题是向那个姑娘,而不是向波尔蒂尼夫人提出的。“你好些了吗,米莉?”不管那姑娘是由于听到同情的声音还是由于身体支撑不住,反正她跌倒在地,摇着头,双手捂住了脸。这使波尔蒂尼夫人吓了一大跳。莎拉小姐快步走到她身边,不一会儿就弄清了,那姑娘身体确实不好,最近一星期已晕倒过两次,但心里很害怕,不敢告诉别人……莎拉扶着米莉到了女仆的寝室里,安顿她上床休息以后,便又回到波尔蒂尼夫人的身边。这次是波尔蒂尼夫人提出了个令人惊讶的问题。“我该怎么办?”莎拉在回答以前直盯着波尔蒂尼夫人的脸。老太太的面色严峻,使莎拉下面的回答简直是对传统势力的让步。“您看怎么做最好就怎么做吧,夫人。”于是,可贵的花朵——原谅——就这样在莫尔伯勒府邸扎下了一条脆弱的根。当医生前来给女仆检查并说她患的是萎黄病时,波尔蒂尼夫人感到自己的确很慈善,因此异常高兴。后来又出现过一两次类似事故,虽然不象这一次那样充满戏剧性,但其结局都与这一次差不多。不过,这种事也只发生过一两次,因为莎拉总是抢在波尔蒂尼夫人的前头,对女仆做的事情进行检查。莎拉已经摸透了波尔蒂尼夫人的脾气,不久便能够象一位精明的红衣主教摆布无能的教皇一样,老练地摆布起波尔蒂尼夫人来,当然那都是为了达到高尚的目的。波尔蒂尼夫人列出的莎拉值得称道的第二条,很可能是“她的声音”。如果说这位女主人对仆人的世俗事务不够关心的话,那么她对他们的灵魂的关怀却是无微不至的。他们星期日必须两次去教堂。另外,每天还要进行早祷——包括唱圣歌、日课和祷告——而且老太太总是亲自到场,威严地主持一切。从前,有一件事总叫她伤透脑筋,这就是,不管她怎样对着仆人们怒目而视,也不能使他们乖乖顺从和进行忏悔,而顺从与忏悔正是他们的上帝所需要的。他们的脸上总是挂着对波尔蒂尼夫人的恐惧和麻木呆滞的表情——象是慌慌张张的羊群,而不象得救了的罪人。但莎拉却改变了这一切。莎拉的嗓音实在优美,既清晰又有节制,可是总是带着悲调,有时感情过于强烈。但不管怎么样,那确实是一种诚挚的声音。在这伙不知感恩的人群中,波尔蒂尼夫人第一次看到她的仆人们确实神态专注,有时还带着笃信宗教的表情。早祷固然很好,但是还要进行第二次崇敬上帝的仪式。仆人们被允许在弗尔利夫人淡漠的目光和粗糙、呆板的声音中于厨房里举行晚祷。楼上,波尔蒂尼夫人只一个人听莎拉读《圣经》。在这样小型的仪式中,莎拉那优美动人的嗓音达到了最佳效果。有那么一两次,她的声音竟使那双从不动情的金鱼眼睛流出眼泪。真是难以置信。这样的效果自然不是故意制造的,而是产生于两个女人之间的深刻差异。波尔蒂尼夫人信仰的是虚无缥缈的上帝,而莎拉知道,上帝是实实在在的。莎拉读《圣经》时,不象那些著名牧师和达官要人一样,那些人要模仿布莱希特戏剧演出中的语气(“现在是你们的市长在给你们读一节《圣经》”),要求达到潜移默化的效果。恰恰相反,莎拉直接述说耶稣的苦难,述说那个生在拿撒勒的男子①的经历。在这种时候,她似乎失去了历史概念,是在述说眼前发生的事情。有时房间里灯光昏暗,她似乎忘记了波尔蒂尼夫人的存在,好象看见耶稣就在自己的面前。有一天她读“喇嘛,喇嘛,救救我吧”那一段,读到这几个字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沉默起来。波尔蒂尼夫人转身望了望她,发现莎拉泪流满面。这一时刻使波尔蒂尼夫人摆脱了日后的无限困境。或许因为这位老太太起身抚摩了一下莎拉低垂的肩头,所以她已被地狱的烈火烤干了的灵魂总有一天会得救——①拿撒勒是现在巴勒斯坦地区的一小城镇。根据《圣经》传说:这儿是圣约瑟和圣母玛丽亚的故乡,耶稣的诞生地。我冒险将莎拉说得象个主教。其实她不信神。正如她看穿了人世一样,她同样看穿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教堂,看穿了教堂中那些沾满污秽的玻璃、那些愚蠢行为和对《圣经》狭隘、拘泥的解释。她看到世间存在着苦难,她祷告,希望苦难结束。我说不出,假如莎拉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但要是她生在更早的时代,我相信她要么会成为圣女,要么会成为皇后。这既不是因为她笃信宗教,也不是因为她的性别,而是因为她本质上具有罕见的力量,一种同情和激情兼备的力量。波尔蒂尼夫人罗列的关于莎拉值得称道的还有其他各条:一种不去烦扰波尔蒂尼夫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令人敬畏,是莎拉所独有的;默默承担各种家政责任而又不越权行事;能做一手好针线活儿。波尔蒂尼夫人生日那天,莎拉送给她一件礼物,那是一只椅背套,四周绣着蕨花和铃兰花,煞是好看。实际上,波尔蒂尼夫人坐的椅子并不需要这种保护性的装饰品,但是在那个时代,椅子上没有背套看上去赤裸裸的,很不雅观。椅背套使波尔蒂尼夫人喜出望外,它巧妙而永久地使那女妖每次坐上宝座便想起受她庇护的这个女子是可以原谅的。由此看来,莎拉真的有点象老练的红衣主教呢。别看那椅背套微不足道,它给莎拉带来的好处,就象那只不死鸟给查尔斯带来的好处一样。最后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是莎拉分发了宗教宣传小册子(在莎拉来以前,分发小册子是仆人们感到最艰难的任务)。波尔蒂尼夫人象维多利亚时代许多有钱的孤独寡妇一样,对此类小册子的力量深信不疑。但是,收到小册子的人十之八九都不会读——实际上很多人什么东西也不读,即使读过的人,也十之八九对尊贵作者的本意一无所知。只要发掉就行,至于收到小册子的人读还是不读,理解还是不理解,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莎拉每次拿一大批小册子发出去后,波尔蒂尼夫人便会看到同样数目的灵魂得救了,而且她还用粉笔记到自己在天国的帐簿上。她还看到这位法国中尉的女人在做公开忏悔,这也使她心里乐滋滋的。莱姆镇的其他人,那些穷人,也以同样的目光看着莎拉,不过他们对莎拉比波尔蒂尼夫人所能想象的要慈善得多。莎拉发明了一句套语:“此书由波尔蒂尼夫人撰写,请阅读并铭记在心。”同时,她无所畏惧地跟莱姆的居民们打交道。不久,那些面带讥笑的人收起了笑容,背后的冷嘲热讽也消失了。我想,他们从莎拉那双眼睛中所学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塞到他们手中的、字打得密密麻麻的那些小册子。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两人关系中莎拉的不良行为。首要的一条毫无疑义是“她单独外出”。本来商定,莎拉小姐每星期有半天假。对此,波尔蒂尼夫人觉得自己过分宽厚,因为那样就无异于承认莎拉的地位比其他女仆高,但是因为她要散发小册子,所以也就应承下来。其实此事还是牧师提议的呢。两个月来一切正常。谁知一天上午,莫尔伯勒府邸的仆人早祷时,莎拉小姐没有露面,波尔蒂尼夫人便打发女仆去找她,发现她尚未起床。波尔蒂尼夫人亲自前往,看到莎拉的眼里又噙着泪花。这一次,波尔蒂尼夫人十分恼火。尽管如此,她还是派人请来了医生。那位医生给莎拉看了好长时间,随后下楼找到等得不耐烦的波尔蒂尼夫人,就有关忧郁症的问题给她上了简短的一课(他在这方面的造诣超出了同时代的人和他的职位),并且命令她,必须给她的罪人更多的自由时间,让她更多地呼吸新鲜空气。“如果您坚持认为这是十分必要的话……”“是的,亲爱的太太,我的确认为十分必要,而且非这样做不可。否则,我对此不负任何责任。”“那太不方便了。”可是医生听了一声不吭,板着面孔。波尔蒂尼夫人只好接着说:“好吧,我一周给她两个下午。”格罗根医生不象牧师那样靠波尔蒂尼夫人掏腰包过日子。说实在的,在莱姆镇,这位医生在任何人的死亡证明书上签字也要比波尔蒂尼夫人的更难过些。不过他还是忍着气提醒她,莎拉小姐每天下午都应睡觉,而且必须按他的吩咐办。这样,莎拉每天都可以得到半天自由时间了。莎拉的第二条毛病是“客人在时,常不露面”。在这一问题上,波尔蒂尼夫人发现自己完全处于糟糕的进退维谷之中。她极想让人看看自己的菩萨心肠,这就是说,每有来客,莎拉应当在场给人看看。但是在客人面前出现那样一张脸会产生非常有害的效果,那副悲切切的样子简直是给主人丢丑。客人们有时会问问莎拉过去的情况,她出于无奈,只好应酬。她的话有种自然的魅力,但也有种紧张感,聪明的常客很快就会礼貌地转过身去看看那位陪伴兼秘书。对于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些复杂、奇特的问题,她总是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使得这些问题变得索然无味。当然,她并非有意不让别人谈论这些问题。波尔蒂尼夫人从年轻时就隐约记得绞刑架上一个人的模样,在眼下这种场合,她觉得此时的莎拉再象那个人不过了。在待客的方式上,莎拉也施展了外交手腕。凡是熟悉的常客来访,她就留下来陪着。对于别的客人,她要么坐上一会儿便抽身走开,要么听到通报姓名还没等客人走进客厅,她就有意悄然离去。欧内斯蒂娜一直没有在莫尔伯勒府邸见到莎拉,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对波尔蒂尼夫人来说,莎拉不在场对她也有些好处,那样,女主人至少可以有机会向客人细细述说她不得不背着莎拉这个十字架。她会说,十字架的退席或根本不露面,只说明她自己在背十字架的技术上还有毛病,这可不能责怪莎拉哟。唉,背十字架是件令人讨厌的事!我把莎拉最严重的毛病留到最后讲,即“对勾引过她的那个男人还有藕断丝连的迹象”。波尔蒂尼夫人曾多次试图诱使她说出她那罪过的细节,并了解她目前追悔到何种程度。再善良的母亲也不会象她所表现得那么热切,希望做了错事的孩子改悔。谁知道莎拉对此事却象海葵一般敏感。不论波尔蒂尼夫人怎样旁敲侧击地接近这一问题,她马上就可以猜到她的心思。要是直接问她,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跟她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回答一模一样。当然这是指内容,而不是指每一个字。在此期间,波尔蒂尼夫人已是深居简出,即使偶尔出门,也只是乘四轮马车,到地位与她相当的人家走访。对莎拉在外面的活动,她只能依靠别人的眼睛来获得消息。幸好也有这么一对眼睛。这对眼睛后面的大脑受到怨恨和恶意的支配,心甘情愿时刻为那无能为力的女主人提供情况。这位间谍,想来读者一猜便中,就是弗尔利夫人。尽管她给波尔蒂尼夫人读《圣经》并不感到有丝毫乐趣,但她被莎拉取代,降了级,这使她恼羞成怒。莎拉小姐事事谨慎,对她分外客气,惟恐落个篡夺女管家职位的骂名,但磨擦终不可避免。弗尔利夫人需要做的事少了,可她并不觉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影响缩小。莎拉对米莉的帮助以及其他一些更周到的考虑,使她在楼下的佣人中间受到欢迎和尊敬。最使弗尔利夫人光火的是,她无法对手下人说这个陪伴兼秘书的坏话。她是个神经质女人,听到什么坏消息或担心发生什么糟糕的情况时,她反而感到开心。渐渐地,她对莎拉仇恨起来,最后简直是恨之入骨。她很刁滑。在波尔蒂尼夫人面前,她总是极力掩饰对莎拉的仇恨。她表面上装作对“可怜的伍德拉夫小姐”深表同情的样子,汇报时还不时地夹杂着“恐怕”、“我担心”等字眼儿。实际上她对莎拉进行了大量侦察活动。她不仅本人因差事需要常到镇子里去,而且她还有众多的亲朋好友听她使唤。她对那些人说,波尔蒂尼夫人很关心伍德拉夫小姐(自然是出于基督教最高尚、最慈善的目的),希望知道她在莫尔伯勒花园高墙以外的活动。结果,此时的莱姆镇就象莎拉当初生生事情时那样,到处是流言蜚语,莎拉在自由支配时间的每一举动,每一面部表情,都被夸大得一塌糊涂,被曲解得面目全非,而且很快就会传到弗尔利夫人的耳朵里。在不是去散发小册子时,莎拉外出活动的方式很简单,下午散步总是走同样的路线:从陡峭的庞德街往下走到陡峭的布罗德街,再从那儿走到“防波堤门”。所谓“防波堤门”,实际上是一座俯视着大海的石台,跟防波堤毫无关系。她时常站在石台旁边的岩壁上向大海眺望,但眺望的时间一般不长——不比走出驾驶台的船长仔细观赏大海的时间更长。随后,她要么转身朝下走,去考克莫伊尔海滩,要么朝另一个方向往西沿小路走半小时,绕过一个平静的海湾,到达防波堤。要是去考克莫伊尔海滩,她几乎总是转个弯到教堂去祷告一会儿(弗尔利夫人认为这件事决不值得一提),然后再沿教堂边的通道走至克立夫斯教堂的草地上。那片草地往上延伸至布赖克岭上的断壁残垣中。登上这片草地后,她一面走着一面不时地扭头望望大海,最后走到小路与通向夏茅斯的古道交叉的地方,从那儿回到莱姆镇。每当防波堤上人多时,她就要走这一条路线。可是当天气不好或由于其他缘故防波堤上人少时,她就从那条小路到防波堤上来,站在查尔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地方。据说,她说在那儿就会觉得自己离法国更近些。莎拉的这一切活动,经过添油加醋、歪曲污蔑,最后都传到波尔蒂尼夫人的耳朵里。不过,对波尔蒂尼夫人来说,莎拉是她的一件新玩具。老太太那时刚有了这件玩具,心里很高兴,所以,虽说她在乖戾、多疑方面本性难改,但在处理这件事时还是能宽宏大量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对这件玩具责备了一番。“伍德拉夫小姐,听说人家看到你外出时老是到同一个地方。”莎拉看到对方的责备目光,低下了头。“你朝海上看。”莎拉仍旧沉默不语。“我很高兴你正在悔改。我相信,在目前的环境中,你一定会悔改的。”莎拉接过话头:“谢谢您,夫人。”“我并不在乎你对我的感谢。天国里有人已得出了结论。”姑娘小声说:“这我知道。”“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你好象是在坚持不改。”“要是他们了解我的事儿,太太,他们是不会那样想的。”“可是他们偏要那么想。他们说你在巴望着撒旦①回来。”——①根据《圣经》故事,撒旦是引诱人类堕落的魔鬼。这儿暗指那个法国中尉。莎拉站起身,走到窗前。时光正值初夏,紫丁香与山梅花香气四溢,画眉鸟的叫声阵阵传来。她疑视着人们要求她避而远之的大海。接着,她转过身,望着那老太婆:她安坐在扶手椅上,象女王在宫廷的御座上打坐一样。“您是否希望我离开你家,夫人?”波尔蒂尼夫人心中微微一震。莎拉简洁的语言再次使她感到无可奈何。她是那样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其他方面的魅力!更可怕的是,她有可能要失掉天国帐单上正在增长的利润。她把语气缓和了一下。“我希望你能表明……那个人已经从你的心中抹掉了。我知道你已经把他抹掉了,但我希望你能表现出来。”“我怎样才算是表现出来呢?”“到别的地方去散步,不要去显示你的耻辱。这样做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这是我的要求。”莎拉低头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盯着波尔蒂尼夫人,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微微笑了。“就按您的要求办吧,夫人。”用棋盘上的术语说,这叫丢卒保车,棋高一着。波尔蒂尼夫人听了莎拉的话后,宽宠大度地说,到海边换换空气也有好处,她并非完全不让莎拉到那儿去,可以偶然到那儿去走走,但不要老是去——“请不要站在那儿盯着大海。”总之,这是两个进退两难的女人达成的一项妥协。莎拉主动提出辞职,这使两个女人都看清了这个问题,不过是从不同的角度而已。莎拉遵守着协议对自己一方的规定,至少是履行了有关散步时走的路线那一部分。她现在难得到防波堤去,但是一旦去了,还是要象我们开头描写的那一天一样,她站在那儿盯着大海。莱姆镇周围的乡间小路纵横交错,散步时从哪儿都可以看见大海。倘若莎拉的唯一愿望是观赏大海,她只要在莫尔伯勒大院的草地上散步就行了,在那里完全可以看得到。弗尔利夫人有好几个月没有得安生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莎拉一停住脚步,一望大海,她马上就可以知道。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多。再说,到这时为止,波尔蒂尼夫人已经不敢对痛苦的莎拉过分苛求,这也就使莎拉免遭过多的指责。关键问题是,正如间谍和主子常常相互提醒的那样,可怜的“悲剧人物”已经发疯了。不用说,读者也可以猜到实情:她表面上好象是疯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疯……或者至少不是人们常常说的那样疯疯癫癫。她到处张扬耻辱自有她的目的,而有目的的人是神经正常的人。他们知道,只有在达到目的时,才可以停下来,暂时歇歇脚。但是有一天,就是本书开头的十多天前,弗尔利夫人来见波尔蒂尼夫人了。她站在那儿焦虑不安,那副面孔看上去象是她要报告一位老朋友死亡的消息。“我有件很不愉快的事要告诉您,太太。”波尔蒂尼夫人对这种话已经很熟悉了,就象渔民熟悉风暴征兆一样。“不是关于伍德拉夫小姐的事吧?”“要不是那就好了,太太。”女管家带着庄重的面色,盯着波尔蒂尼夫人,似乎要显示一下她独自承担的痛苦。“恐怕告诉您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对于承担责任,我们永远不能说‘恐怕’。”“是的,太太。”那张嘴依然紧紧地绷着,要是有第三者在场,他一定会惊奇不已,不明白她到底会说出何等可怕的事情。除了在教区教堂的祭坛前光着身子跳舞以外,还会有比她要说的更为可怕的事么?“太太,她去康芒岭了。”简直是小题大作!可是,波尔蒂尼夫人好象并不这样想,只见她的嘴巴奇怪地动了动,惊得再也合不拢了——

那么,劳动的外化表现在什么地方呢?首先,对劳动者来说,劳动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是不属于他的本质的东西;因此,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并不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并不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因此,劳动者只是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由存在,而在劳动之内则感到惘然若失——马克思《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我幸福的时光,真象我所说的那样纯洁无瑕?——丁尼生《悼亡友》查尔斯心里想着身后那个神秘的女人,小心地在康芒岭的丛林中穿行。他走了一英里多路,来到树林的边缘,同时也看到他下面不远处有很长的一排茅屋。屋子的周围有几片草地,伸向悬崖。查尔斯从树林里走出时刚巧看到一个男子从茅屋旁边的牛栏里赶出一群牛。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喝一碗美味的冷牛奶。他早晨吃了两块松饼,到现在还没吃过别的东西。特兰特姨妈家的茶点和温暖气氛在召唤他。但是,那碗牛奶也在向他呼喊……而且牛奶近在咫尺。他走下一个陡峭的草坡,敲敲茅屋的后门。开门的是一个木桶般粗壮的矮个子女人,胖胖的胳膊上沾满了奶沫。行,要喝多少有多少。这地方的名字?牛奶房。因为这儿确实有牛奶房,所以这地方也就叫这个名字。查尔斯跟着她走进斜房顶的屋子,这间屋子很长,是整幢茅屋的后半部分。屋里黑糊糊的,很是阴凉。地面上铺着石板。屋子里全是熟乳酷的气味。乳酷下面放着一排开水烫过的碗。三角木架上支着大铜锅,锅上面漂着金色的乳脂层。查尔斯这时想起从前听说过这个地方,这里出产的乳酷和黄油在当地很有些名气。特兰特姨妈说过这件事。查尔斯说出了这个牛奶女工的名字。那女人正从奶罐里舀出鲜牛奶,倒进一只蓝白相间的瓷碗里,那碗跟他来之前所想象的一模一样。那女人听到查尔斯叫她的名字,便微笑着瞥了他一眼。他由生人变成了熟人。查尔斯正在跟站在牛奶房外草地上的女人说着话儿,她的丈夫把牛赶出去后回家来了。他是个秃顶的大胡子,阴沉着脸,是位耶利米①。他严厉地瞪了妻子一眼,她慌忙停止唠叨,进屋去照看铜锅了。那丈夫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是当查尔斯问他那碗甘美的牛奶值多少钱时,他回答得倒是挺快:一个便士!就是有年轻漂亮的维多得亚女王头像的那种便士,现在偶尔在找零钱时还可以看到,只是因为用了一个多世纪,那漂亮的头像已经磨得面目全非了。查尔斯付了钱——①耶利米是基督教《圣经》中的人物,是公元前六、七世纪的预言家,悲观主义者。查尔斯打算回到原来走的那条路,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便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从两个男子上方的树林里走出来。就是那个姑娘。她望了望下面两个人,继续向莱姆镇走去。查尔斯转身看了看那个牛奶工,发现他厌恶地瞪着上面那个人影。“你认得那位小姐吗?”“认得。”“她常走这条道么?”“常走。”牛奶工还在瞪着眼。过了一会儿,他说:“她算不上小姐。她是法国中尉的强妇。”查尔斯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弄清最后那个词儿的意思。他生气地瞪一下那个大胡子牛奶工。他是个卫理公会教徒,喜欢有啥说啥,特别那个“啥”是关于别人罪过的事,他讲过来就更起劲儿。查尔斯觉得这个人是莱姆镇流言蜚语的化身。对那个在草丛中睡着的女人,他可以相信别人说的许多事情,但要说她是娼妇,就是掉了脑袋他也不会相信。很快,他自己也走在回莱姆镇的马车道上了。树林之间两条白垩车辙向内陆延伸着,一排高大的树木半遮着大海,前头走着那个穿着黑衣服、已经戴上帽子的姑娘。她走得不算快,稳稳当当,没有女性矫揉造作之感,倒象是个惯于长距离走路的人。查尔斯加快步子赶了上去,走了一百码光景来到她的身后。白垩地上有些燧石露了出来,她一定会听见他带钉子的皮靴踩在上面的声响,但她没有回头。他看出她的大衣稍微长了一点,鞋后跟上粘着泥。他迟疑了一下,但是他记起了那个与他持有不同看法的牛奶工脸上的坚定表情,它驱使查尔斯非得见义勇为地走向前去,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要向那个可怜的女人表明,在她接触的范围内,并非每个人都是粗野的。“小姐!”她转过身,看到他脱掉帽子微笑着。她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虽然这种惊讶表情没有特别之处,但她的面容却给他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好象每次见到它后,他都不相信有这种感觉,所以非得再看一眼不可。这张脸似乎既吸引他又拒绝他,他好象是在睡梦之中,既站着不动又一直在向后倒退。“我得罪了您两次。昨天我还不知道您是波尔蒂尼夫人的秘书,恐怕我跟您说话时很不礼貌。”她望着地面。“没关系,先生。”“刚才我看您好象是……其实我是担心您是不是病了。”她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垂下头转身走开了。“我是否可以陪陪您,反正咱们走的是同一方向。”她止住步子,但没有转身。“我喜欢一个人走路。”“是特兰特夫人使我发现自己错了。我是——”“我知道您是谁,先生。”看到她胆怯地急忙插话,他笑了。“那么……”她骤然望着他的脸,胆怯之中带着绝望的神色。“请行行好,让我一个人走吧。”他止住笑,鞠了一躬,向后退了两步。但她没有走,只是望着地面,过了半晌才说:“请不要对任何人讲您在这地方见到过我。”随后,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便真的转身走了,那神色好象是说她知道自己的请求毫无用处,刚说出口就又懊悔了似的。查尔斯站在路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逝去,留在他脑海中的唯一东西就是她的眼睛。她双眼睛大得出奇,好象既能看透一切,也能忍受一切。而且,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人——他虽然没意识到,但他从前见到过,那是布道人的一种目光。那双眼睛里含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奇特力量,它们似乎在说:别靠近我,Nolimetangere.①——①拉丁语:禁止接触。查尔斯朝四周望了望,心里猜测着她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到这树林里来过。树林没有什么过错呀。或许还有个男人?是来幽会?接着,他想起了关于她的传说。查尔斯最后来到布罗德街。他打算在回白狮旅馆以前先去见见特兰特夫人,告诉她,待他洗过澡、换上象样的衣服后就立刻……开门的是玛丽。不过特兰特夫人碰巧走过门厅——说实话,她是有意走到门厅来的。她坚持叫查尔斯不要客气,再说,他的衣服挺好,不进来那不是故意推辞吗?于是,玛丽笑吟吟地接过查尔斯的木棍和挎包,把他带到后面小客厅里。夕阳的余辉洒在小客厅上,里面躺着生病的欧内斯蒂娜。她身上穿着胭脂红和灰色的便服,模样儿煞是好看。“我简直象个爱尔兰海员被带到女王的深闺里了。”查尔斯吻着欧内斯蒂娜的指尖,开玩笑地说。其实,他那亲吻的姿势说明他压根儿不象个爱尔兰海员。她把手移开。“把你今天每时每刻做的事情都讲讲,不然你就甭想在这儿喝到一滴茶水。”于是他便把碰到的每一件事讲给她听,但碰到那个女人的事是个例外,因为欧内斯蒂娜已经两次表示过,她对法国中尉的女人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一次是在防波堤上,一次是后来在午餐桌上。那一次,特兰特姨妈把法国中尉的女人的事讲给查尔斯听,内容跟十二个月前莱姆镇的牧师讲给波尔蒂尼太太听的差不多。欧内斯蒂娜责备姨妈,怪她用如此乏味的琐事烦扰查尔斯。那位可怜的女人常被数说成乡巴姥,心里敏感得很,也就诺诺连声,闭上了嘴。查尔斯把带给欧内斯蒂娜的有菊花石印的化石拿了出来。她伸手去接,但没有够到。她想到查尔斯费了那么太劲儿才采来这些化石,对其他事情也就不计较了。不过随后她又假装生气,怪他不该拿生命去冒险。“安德克立夫崖是一片茫茫荒野,真叫人心醉。我从来没想到英国有这么一个去处,它使我回想到葡萄牙北部的沿海风光。”“天哪,你这位老兄简直是鬼迷心窍了。”欧内斯蒂娜叫道,“我说查尔斯,还是交待交待为好,你大概根本就没有去敲打那可怜的岩石,是不是跟林中仙女调情去了?”查尔斯感到很尴尬,嘿嘿一笑掩盖了过去。他看看就要提起那个姑娘,以开玩笑的方式讲讲他是怎样碰到她的,但又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不论对那姑娘的内心痛苦还是对自己,都是一种背叛,所以他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知道,即使轻描淡写地来掩饰那两次会见的情况,那他也只得撒谎,因此还是干脆不开口为妙。在这样一间平凡的屋子里,沉默似乎也算不上不老实。两个星期以前,康芒岭竟在波尔蒂尼夫人脸上激起了蔑视神色,认为它是索多姆和高马拉①,其原因我还没有说呢——①索多姆和高马拉是死海边的两座古城。根据《圣经》记载,这两座相邻之城的居民罪恶重大,上帝降火烧毁。那地方离莱姆镇最近,人们可以到那儿去走走而不会被发现,这就毋庸赘述了。重要的是,它在法律上有一段模糊不清、引起事端的漫长历史。在圈地法制定以前,人们一直认为那是一片公地。后来,它一直被瓜分蚕食着,牛奶房占用的土地就是它的一部分,“牛奶房”这个名字就沿用下来。当时有一位绅士,住在安德克立夫崖后面的一所大房子里,他悄悄干起了“吞并领土”的勾当。这种勾当象历史上类似的情况一样,得到了他的社交同僚们的默许。可是,更加讲究民主的莱姆镇居民们却拿起了武器——如果斧头也算武器的话——反对这种勾当,因为那人贪得无厌,居然企图在安德克立夫崖开垦植物园。结果官司打到上面,最后是双方妥协:人们有权到那儿去玩,为数不多的树木也没遭到砍伐。但是公地再也不公了。不过,当地的人在感情上一直还觉得康芒岭是公共财产。同到其他地方比起来,偷猎者溜到那儿去打野鸡和野兔时不大觉得有负罪感。最让人吃惊的是,有一天人们发现那儿住着一伙吉卜赛人,帐篷扎在一个不显眼的小山谷里。至于他们已住了几个月,谁也说不上来。那些流浪者很快就被赶走了。可是他们在那儿住过这一事实,人们总是念念不忘。更复杂的是,那时附近村庄的一个孩子失踪了。尽人皆知,吉卜赛人把她捉了去,扔在兔子窝里,吃光了肉后把骨头埋了起来。吉卜赛人既然不是英国人,他们八成都是些吃人的生番。另外,人们对康芒岭指责最激列的是跟道德败坏的臭名有关:到牛奶房去的马车道以及再往前的那片树木葱翠的公地,虽然人们没有正式使用农民熟悉的“情人之路”这个名字,但它实际上已不言自明。那条小路每年夏天都吸引着不少情侣。情侣们到那儿去的借口自然是说去牛奶房喝碗牛奶。其实呢,那儿尽是僻静诱人的小路,喝完牛好折转来时,使可沿小路钻进羊齿花和山楂树丛中去了。康芒岭那地方象块浓疮一样,实在糟糕得很,至今还残存着一块黑紫色的伤疤。古代有一种传统:在仲夏夜,年轻人拎着提灯,带着一两桶苹果酒,请一位小提琴手跟他们一起,到那儿树林中一块叫“唐基格林”的草坪上,以跳集体舞来庆祝夏至。据说到半夜时分,双人舞多了起来,而集体舞变得稀稀落落。一些更严肃的人说,实际上跳这两种舞的人都很少,干别的事的倒大有人在。只是到了最近,科学化的农业才用粘液瘤这种办法把那片草地永久地铲除掉了,可是传统本身却把那地方跟性欲联结在一起。很多年来,只有狐狸和獾仔才在仲夏夜到那块草坪上去蹦蹦跳跳。但是在一八六七年,情况却不是这样。就在一年前,由波尔蒂尼夫人提议,一个妇女委员会还向当地政府施加过压力,要求在路口装上门,围上篱笆,将康芒岭封闭。可是更加民主的意见占了上风。公众去康芒岭游玩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些议员甚至更加淫荡,令人作呕,居然认为到牛奶房走走不但无罪,还是一种娱乐,又说唐基格林草坪上的舞会只不过是每年一度的消遣而已。不过康芒岭仍旧臭名昭著,只要正派的居民说上一句“康芒岭之流的人”,就足以断送一个小伙子或姑娘的一生。小伙子从此就成了迷恋淫欲的森林之神,姑娘也就成了灌木丛中的野鸡。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弗尔利夫人在完成自己的崇高使命以后,莎拉傍晚散步归来时发现,波尔蒂尼夫人正坐在那儿专门等着她呢。我用了“等着”两字,其实用“瞪着”更为贴切。莎拉来到小客厅,准备读《圣经》。她发现自己好象面对着一个炮口。一看就知道,波尔蒂尼夫人随时都会爆发,而且声音还会振耳欲聋。莎拉向房角读经台上面放着暂时弃而不用的巨大“家庭”《圣经》——这并非你想象中的普通的家庭《圣经》,而是将其中一些莫名其妙的低级趣味剔除掉了的《圣经》。她发现有点儿大事不妙——①即《圣经-旧约》中的“雅歌”,亦译“所罗门歌”,共八章,都是婚姻与爱情的颂歌。%%%“出了什么事,波尔蒂尼太太?”“事情还不小呢,”貌似女修道院院长的人说。“有人告诉我一件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跟我有关么?”“怪我听信了医生的话。怪我没有按照自己的常识行事。”“我做什么事了?”“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疯了。你是个狡猾的坏东西。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愿对着《圣经》起誓——”波尔蒂尼夫人愤怒地瞪了她一眼:“不行!那是亵渎神明!”莎拉走过来,站到女主人面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指责我。”波尔蒂尼夫人告诉了她。叫这位夫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莎拉看上去一点也不感到羞耻。“请问,到康芒岭走走,这何罪之有?”“罪过,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一人去那种地方!”“我说太太,那儿只不过是一大片树林。”“我比你清楚,知道那里常发生什么事,也知道什么样的人常到那儿去。”“没有人常去,所以我才到那儿去——我想一个人独自呆一会儿。”“你敢跟我顶嘴,小姐?难道我不懂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吗?”这里有两个极简单的事实:一是波尔蒂尼夫人从来没有见过康芒岭,即便是从老远的地方也没看见过,因为不论站在哪一条马车道上,也不论从哪一个角度,都看不到它;二是她是位鸦片老客——为了免得你以为我散布耸人听闻的消息,我得赶紧补充一句:她对鸦片一无所知。我们叫作“鸦片”的那种东西,她叫作“劳德酊”。当时有一位聪明的医生,竟把它叫作“我们的劳德酊”,真是亵渎神明①!在十九世纪,许多太太经常饮用这种东西,饮用之多远远超出圣酒②。实际上,什么阶层的妇女都喝,因为这种药物很便宜(以戈弗雷香料甜酒的形式出售),可以帮助她们度过妇女们特有的漫漫长夜。总之,那东西跟我们时代的镇静剂差不多。至于波尔蒂尼夫人何以要饮用此种药剂,我们则不必追根究底。但有一点需要点明,正象柯勒律治③曾发现的那样,劳德酊可以使人产生美妙生动的梦境。我实在难以想象,这许多年来波尔蒂尼夫人在自己的头脑里竟把康芒岭勾画得象博希④的画那样可怕。她看到每棵树后都有诱人的妖怪,每片树叶下都有法国式的堕落。我认为有一点说出来不会错:即康芒岭与她潜意识中所有那些肮脏的东西都有十分密切的关系。波尔蒂尼夫人咆哮过后,她自己和莎拉都陷入了沉默。炮既已放完,波尔蒂尼夫人也就改变了策略——①在英语中,上帝与劳德酊的开头几个字母的发音相同,医生用谐音,读成Lordanum,故曰亵渎神明。②基督教徒们举行圣餐时喝的葡萄酒。③柯勒律治(1772-1834),英国著名诗人,也是个鸦片老客。据传说:有一天晚上,他抽鸦片之后昏昏欲睡,梦中写了一首诗。这首诗即英国文学史上著名的诗篇之一,《忽必烈汗》。④H-博希(1460-1516),荷兰画家。“你太使我伤心了。”“可我怎么知道呢?不允许我到海边,我就不去呗。我要清静,如此而已。这不能算罪过,我不希望因此而被人叫做罪人。”“难道你没听说过康芒岭的事吗?”“象你所说的那样——没有。”波尔蒂尼夫人听后,眼里看着那愤怒的姑娘,心里感到有些窘迫。她记起来,莎拉到莱姆镇的时间还不长,很可能不知道康芒岭的坏名声。“那么好吧,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雇的佣人谁也不准到那种野鸡才去的地方,谁也不准接近那个地方。你应当约束自己,到象样的地方去散步。懂了吗?”“是的,我必须在正经的地方散步。”一阵可怕的沉默。波尔蒂尼夫人以为莎拉在讽刺她,但她看到她只是垂着眼皮,好象在自言自语。“那么,不再扯这件蠢事儿了。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莎拉小声说道:“我知道。”随后,她又加了一句:“谢谢您,太太。”她没有再说什么,翻开《圣经》读了波尔蒂尼夫人标出的那一节,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选的那一节——《诗篇》第一百一十九节:“品行端正、遵守上帝法度的人必有厚福。”莎拉读起来调子低沉,看上去毫不动情。波尔蒂尼夫人坐在那儿,望着房间老远地方的那个黑影。老太太象一尊异教徒偶像,板着铁石般的无情面孔,对于面前的血腥祭品无动于衷。那天深夜,可以看到——至于谁看到,我实在无可奉告,大概是只猫头鹰吧——莎拉站在黑暗卧室敞开着的窗口前面。整所房子都静悄悄的,街上也一片寂静——那时还没有电和电视,人们九点钟以前便都上了床。已经一点了,莎拉身穿睡衣,蓬松着头发,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大海。远外黝黑的海面上,有只灯笼眨着昏暗的眼睛朝波特兰岬方向移动着,那是一条船,正驶向法国的布雷波特港。莎拉看见了那一点灯光,但她并没有再想什么。但是,假如你走近些,你就会看到她在默默地流泪,泪水挂满了两颊。她站在窗前并非是在等候撒旦的帆船,而是准备从窗口跳下,了此残生。我不想描写她在窗槛上摇摇欲坠,也不想描写她向前摆动一下身子,随后倒在自己卧室的破烂地毯上呜咽啜泣。我们知道这件事发生两个星期后她还活着。由此看来那一天她并没有跳下去。我不想说她的啜泣、她的一阵阵泪水预示着她要采取极端行动。不,她的泪水直接来自环境的重压,而不是内心的激动情绪和苦恼——泪水象血从绷带里渗出,缓缓向外流淌,止不住,停不下。莎拉是什么人?她是从什么阴影中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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