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查理承接温斯亚特庄园以后,欧内斯蒂娜望望

这棵紫杉树是我祖父认识的一个人……——哈代《变迁》马车的车篷放了下来,查尔斯沐浴在春天的阳光之中。车子驶过庄园门房时,他看到小霍金斯立在开着的门旁,而他的母亲霍金斯老太太则站在茅屋的门边忸怩地笑脸相迎。查尔斯吩咐马车夫副手停下车子。那副手在这之前曾等候在奇彭汉姆,这会儿他正和萨姆坐在查尔斯旁边的驾驶座上赶着马车。车子停下来。查尔斯跟这位老太太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刚满周岁时母亲便去世,孩提时代便从各处寻找母爱。当初住在温斯亚特庄园时,查尔斯全仰仗这位女仆的照应。从干的差使上看,霍金斯夫人当时是洗衣女工的领班,但她活儿干得好,再加上人缘又好,所以她在仆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那位威风凛凛的女管家。查尔斯之所以对特兰特姨妈抱有好感,恐怕与他儿时对这位平凡妇女的记忆不无关系。这个女仆后来嫁给了鲍西斯,成了他无可挑剔的贤妻。这当儿,鲍西斯正跌跌撞撞地走在通向花园门的路上,前来迎接查尔斯。霍金斯夫人急切地询问查尔斯关于他即将到来的婚事,查尔斯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还询问了她子女的情况。查尔斯觉得,这位老太太对他的关心似乎有点反常,从她的目光中还看到了好心的穷人对自己喜欢的富人有时表现出的那种怜悯。这种怜悯的目光他在儿时就见过多次。当年,这位纯洁、精明的乡下女人经常向这个失去母亲而只有黑心肠父亲的孩子投来这样的目光。那时,查尔斯那位仍旧活在世上的父亲在伦敦花天酒地地打发时日,有关他的谣传不断悄悄地传到温斯亚特。眼下,查尔斯觉得她这种默默表示怜悯的目光未免不合时宜,但他还是高兴地承受着。它来自对他的爱,不仅如此,庄园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他才存在着的:那整洁的门房花园,那远方的园林,那一丛丛的古树——每丛古树都有一个雅号,象“卡森的讲坛”呀“十松岭”呀,“拉米伊①呀,(为庆祝那次战役的胜利而种植的),“栎榆合欢”呀,“谬斯丛”呀,等等。查尔斯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就象他熟悉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一样;还有那酸橙树林荫道,那铁栏杆,这一切在他看来,或者凭他的本能觉得,都是来自对他的爱,因为那一天温斯亚特庄园要由他继承了。末了,他朝洗衣女工笑了笑,说:“我得走了。我伯父还在等我呢。”——①拉米伊是比利时一村庄名。1706年,英国和法国为西班牙国王的继承问题发生战争,英军在这儿战败法军。霍金斯夫人迟疑地望了望查尔斯,那样子象是舍不得就这样让他走掉似的。可是奴仆的地位克服了母爱。她满意地摸着查尔斯那只放在马车车门上的手。“是啊,查尔斯先生,他是在等您。”马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轻轻抽在辕马屁股上,马车拐了小小弯儿,驶进至今仍未长出叶子的酸橙树林荫道中。不一会儿,马车驶上了平坦大道。鞭梢再次轻轻地拍打着栗色马的屁股。两匹马似乎意识到马槽已近在咫尺,撩起蹄子一路小跑起来。那带铁箍的车轮所发出的欢快吱嘎声,那涂油不多的车轴发出的吱扭声,霍金斯夫人唤起的甜密回忆,即将成为这片庄园主人的踏实心情,这一切都使查尔斯感到,幸福的命运和正常的秩序叫人感到说不出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心情在莱姆镇却一度受到烦扰。这一片英国土地是属于他的,而他自己也属于这片土地。他要承担起对它的责任,维护它的荣耀,维持它几百年来的秩序。他们碰到了他伯父的几个雇工,其中有铁匠埃比尼泽,他正在一个小火盆旁将一根弄弯了的铁栏杆打直。在铁匠身后,有两个木工向查尔斯问安。第四个是名叫本恩的老人,他身上穿着年轻时穿的外套,头上戴着毡帽。他是铁匠的父亲,是十几个获准住在庄园领取养老金的老人之一。这些老人可以象庄园主人一样随意在庄园里起动。这是温斯亚特庄园八十多年来相沿成习的规矩,至今仍然如此。马车驶过时,这四个人转过身,都向查尔斯挥手致意,老头儿还举起了毡帽。查尔斯以主人的身分也向他们挥挥手。他对这四个人都很熟悉,他们也都熟悉他,他甚至还知道那铁栏杆是怎么弄弯的……伯父最喜欢的大公牛琼尼斯曾撞过汤姆金斯夫人的四轮马车。伯父在给他的信上说:“都他娘的……怪她自己,口涂得血红。”查尔斯想到这儿笑了。他记得当时在给伯父的回信中曾冷漠地问过,那样一位漂亮的寡妇怎么没有人陪同,却只身去温斯亚特拜访……其实,真正使查尔斯喜不自胜的是再次踏入这万古不变的平静乡间。几英里内都是春意融融的草地,威尔郡的广阔平原尽收眼底。远方的房屋已清晰可见。屋子灰白相间,两侧耸立着高大的雪松和著名的铜色山羊榉树,后面是隐约可见的成排马厩。马厩中间的小木塔和大钟象一个白色的感叹号掩映在密密丛丛的枝叶之中。那大钟仅仅起着象征作用。虽然电报已经问世,但在温斯亚特并没什么紧急事情,一切都是慢条斯理地进行着。人们年复一年地按照太阳的升起和降落作息。虽然在割草季节和收获季节有许多人干活,显得有些忙乱,但其实人手多,活儿少,人们总觉得这种有条不紊的机械生活是应该的,永远不可动摇,永远是有益的、神圣的。可是,老天知道——女仆米莉也知道——乡下的非正义与贫穷象谢菲尔德市和曼彻斯特市的非正义与贫穷一样丑恶。但是农村里的这种非正义与贫穷总是以隐蔽的形式进行着,这一个庄园的事情即使邻近的庄园也不易觉察,其原因不过是农村的主人们象喜欢照料良好的土地和牲畜一样喜欢照料良好的农民。他们对雇工们相对而言的善良,只不过是追求家业兴旺过程中的副产品,但农民总可以得到一点残汤剩羹。今天那种“明智”的现代管理的目的可能也不会是为了对他人有利。不同之处在于,过去那些善良的剥削者追求的是“家业兴旺”,而今天这些善良的剥削者追求的是“高生产率”。在酸橙树林荫道的尽头,已不再是木栏杆围住的牧场,而是平坦的草坪和葱笼的灌木丛。马车从大道驶下,拐了一个长长的大弯了,来到大房子跟前。那是一座帕拉第奥①式的建筑物,但温斯亚特的历代主人们并没对它修缮和扩建过。这当儿,查尔斯觉得自己要真正行使继承权了。现在他觉得,以前他无所事事,对宗教信仰敷敷衍衍,把时间化在旅行和科学上,这一切都容易解释了,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时刻呀……等待着登上庄园主宝座的时刻。安德克立夫崖的荒唐冒险已被抛在脑后。巨大的责任——保持安宁和秩序——在前面呼唤着它,正象它以往召唤着家族中的许多年轻人一样。责任,这才是他所要追求的东西,是他的欧内斯蒂娜,是他的莎拉。他象个孩子一样,喜气洋洋地伸开双臂来欢迎它——①安德列亚-帕拉第奥(1508-1580),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建筑家。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他急匆匆走进会客厅,心想伯父一定会微笑着起身迎接他,谁知这个房间居然也是空的。室内好象有点异样,查尔斯一时迷惑不解。不一会儿,他笑了,因为他看出挂着的窗帘是新的,地毯也是新的。嗨,让欧内斯蒂娜失去布置房间的机会,她一定会不高兴的呀。但是,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示出仁慈的老单身汉传宗接代的坚强意志呢?屋里还有别的变化,查尔斯费了好大劲儿才看出,不死鸟已经给移出去了,原来摆装着不死鸟玻璃盒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只瓷器橱。尽管如此,可他并不猜疑。同样,他也没有猜测前一天下午莎拉离开他后碰到了什么事——在这种心情下,他怎么可能想到那种事呢?她急急忙忙穿过树林往回走;来到一个斜坡,免得“牛奶房”那边有人看见她。她踌躇了一下。如果有人偷看的话,不仅可以看见她豫豫了一下,要是耳朵灵敏还可以猜得出她为什么犹豫。这时,树林下方约一百码的“牛奶房”里传来了说话声。莎拉从容不迫地走到一片冬青灌木丛边,透过稠密的叶子望着下面“牛奶房”的屋后。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待了一忽儿,但从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随后,她看到下面屋外有了新的动静,便走了起来。但她不是走回树林藏身,而是昂首挺胸地从冬青灌木丛后走出来,踏上了通向马车道的小路。于是牛奶房门口的两个女人一眼便认出她是谁了。其中一个女人挎着篮子,看样子就要动身回家了。莎拉的黑影出现在她们眼前:她没有看下面的牛奶房,也没看那两双惊呆了的眼睛,而是加快脚步,一会儿便消失在树篱的后面了。下面的两个女人中,一个是牛奶工的老婆,另一个便是弗尔利夫人。”——

朋友们,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取决于一个古老庄园的权利——路易斯-卡罗尔《猎蛇鲨》①——①路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著名童话小说家。他的《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和《镜中世界》开创了梦幻文学新风,享有世界声誉。蛇鲨是卡罗尔在他的长诗《猎蛇鲨》中想象出的动物。萨姆对玛丽真是念念不忘,如醉如痴。诚然,他爱着玛丽这个人,任何感官正常的年轻人都会如此。可是他之所以爱玛丽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玛丽在他对未来事业的梦想中所起的作用。在我们今天这个毫无约束、缺乏想象的时代,小伙子们也在遐想着姑娘们的作用。但不同时代的这两种作用却毫无共同之处。萨姆似乎经常看到,玛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端坐在他这位老板的柜台后面。整个伦敦的高贵男性顾客都象被磁铁吸引着一般,蜂拥来到他的店门口,来瞻仰这位老板娘的丰采。店门外的大街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各种漂亮马车的车轮发出辚辚声响,震耳欲聋。店铺简真象一家俄国式的茶社,而正是玛丽执掌着水笼头的开关:她大批大批地卖给顾客手套、围巾、短袜、帽子、袜带、鞋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项圈——萨姆一心想着项圈,我看他大概中了拜物教的邪,因为他居然想象着玛丽那粉嫩的细脖颈上也戴着项圈,站在令人羡慕的公爵和大臣面前。在这令人陶醉的场面之中,萨姆本人却安坐在钱柜旁,大把大把地收着黄灿灿的金币。他心下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梦想。而且,玛丽使他更加感到这的确是个幻想。这样一来,萨姆也更明确看到自己的成功之路上有个拦路虎。什么呢?缺少金钱。此时,萨姆在他主人的房间里正睁大眼睛思虑的东西可能就是人类处处碰到的这个敌人。他看着查尔斯走出门去,在布罗德街上渐渐走远了。然后,他神秘地撅了一下嘴唇,舒舒服服地坐下,乐滋滋地吃起第二顿晚饭来。他呷了一两口汤,细细嚼着几片羊肉。他有着富贵人物的天性,却没有富贵人物的钱财。这时,他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挑着一块涂着山柑酱的焖羊肉,但他并不看那块肥美的羊肉,却大睁着两眼,再次陷入沉思。这儿,我不妨插几句,谈谈“mal”这个词的演变过程。当然,这种知识对诸位读者可能是毫无用处。“mal”是个古英语词,来自古挪威语,是由当时的北欧海盗带到英国来的。它本来的意思是“谈话”。后来北欧海盗干起了那种婆婆妈妈的勾当,他们不去杀人抢劫,而只是拿着斧子吓唬人,向人勒索,于是这个词变成了“捐税”或“贡品”的意思。北欧海盗中有一支南下,在西西里岛建立了马菲亚城。另一支(这时(mal已拼作mail)则留在苏格兰边界,开始忙于保护自身的既得利益。如果一个人想保护自己的庄稼,保护女儿的贞操,他就得向部落酋长交纳“mail”。久而久之,受害者就把这个词的意思改变成“敲诈勒索”。即便不能说萨姆正在思考这个词的演变,但他肯定是在考虑这个词的含意。他一下便猜中了那“不幸的女人”是谁。“法国中尉的女人”被解雇,这在莱姆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事件,人们在一天之中便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开来。萨姆在酒吧间吃第一顿晚饭时,就听到人们在叽咕这件事。他知道莎拉是什么人,因为玛丽有一天提到过他。他了解主人,也知道他的行动。他看得出主人一反常态,要去干某件事情。他猜得出,主人离开旅馆,不是去特兰特夫人家,而是去别的地方。在温斯亚特庄园,仆人们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伯父一心要跟侄子过不去。乡下人天生就十分重视良好的家规,他们对查尔斯未能经常到温斯亚特庄园向罗伯特请安大为不满——为什么不抓住一切机会向伯父讨好呢?在那时候,仆人在主子的眼里跟桌椅板凳差不多,主人们常常忘记他们是一些有耳朵、有脑子的人。因此,老头子跟继承人之间的一些不愉快谈话被仆人们听了去,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年轻的女仆们为漂亮的查尔斯深感惋惜。可是一些聪明的男仆却象吗蚁看待游手好闲的蚱蜢①和它的结局一样看待查尔斯。他们一生都在忙忙碌碌,挣钱糊口,因而他们看到查尔斯因懒惰受到惩罚时,心里感到十分高兴——①《蚂蚁与蚱蜢》是法国作家拉-封丹(1621-1695)写的一篇著名寓言。故事说:蚂蚁整个夏天都在辛勤忙碌,贮备冬天的食物,而蚱蜢却整天蹲在树叶上唱歌。冬天来临,蚂蚁生计备足,而蚱蜢的窝里却空无一物。它只得到蚂蚁那儿去乞讨,蚂蚁对它嗤之以鼻。再说,果不出欧内斯蒂娜所料,汤姆金斯夫人的确是个中上等阶层的冒险家。她精明、屈尊地去讨好女管家和男管家,而这对男女则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位丰满、情感溢于言表的寡妇身上。那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被带着看了东厢房那套长久弃置不用的房间后,对女管家说,那套房间作儿童游乐室倒满不错。的确,她与前夫生过一男二女,但照女管家看来,汤姆金斯夫人可能又要生育了。女管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男管家本森先生。“也可能生个女儿啊,特罗特夫人。”“她会争夺继承权的,本森先生,我不会看错,她会尽力争夺的。”男管家呷了口茶,说道:“她给小费也很大方。”在这个家庭中,查尔斯是从来不给仆人小费的。以上谈话的大致内容,萨姆在楼下仆人房里等候查尔斯时都听到了。这件事本身对萨姆来说并不是令人高兴的。再说,作为萨姆,作为蚱蜢的仆人,人家对主子说三道四,也不能说跟他无关。还有,这一切跟他另一个孜孜以求的愿望——即他更上一层楼的梦想——也不无关系。他希望,等查尔斯继承温斯亚特庄园以后,他可以取得本森先生现在所占据的重要职位。他甚至曾随意地向玛丽谈过这件事。而且,这件事在玛丽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如果他愿意,种子自然会发芽、生根。看着自己心爱的秧苗(尽管还算不上最理想的秧苗)被别人野蛮地连根拔起,萨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们离开温斯亚特庄园时,查尔斯本人并未向萨姆透露过一点口风,这样,萨姆对自己已蒙上了阴影的希望会有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知。不过,主人那阴云密布的脸色实际上已不言自明了。谁知情况现在变得这样糟。最后,萨姆将冷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他的两眼一直呆呆地望着,思考着未来。查尔斯与伯父的谈话并非异常激烈,因为他们两人心里各目有一种负疚感——伯父为自己正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侄子则为过去没有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伯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告诉了查尔斯,不过他在讲话时把头转向了一边,目光流露出负疚的心情。查尔斯听后先是一惊,随后很生硬但有礼貌地说:“我向您祝贺,先生,祝您万事如意。”查尔斯在客厅里刚落座,他的伯父就走了进来。伯父转身望着窗外,象是要从他那绿茵茵的草坪上获得点勇气似的。他向查尔斯简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他一开始遭到了拒绝。可是,他并非是那种一遭到点挫折就畏缩不前的人。他听得出,那女人的话里带着犹豫的口气。一个星期以前,他乘火车到了伦敦,“再次长驱直入地进攻”,结果,障碍终于扫除,他胜利了。“她开始说‘不行’,查尔斯,可是她哭了。我知道我胜利了。”以后又磨了两三天,她终于答应了,说“好的。”“随后,亲爱的孩子,我知道我得见你。你是第一个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然而,查尔斯此时记起了霍金斯老太太的怜悯目光。到那时为止,温斯亚特所有的人都已知道此事了。伯父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自己的爱情传奇,这就使他有时间使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觉得自己象是遭受了鞭打,受到了侮辱,碰上了种种不幸。对这一切,他唯一的自卫手段就是保持冷静,就是用不以为然的外表来掩饰愤怒已极的内心。“谢谢您详细地讲了这些情况,伯父。”“你完全有权称我是昏庸的老傻瓜。邻居们也都会这么说我的。”“老年人作出的选择往往是最好的选择。”“她是个很活泼的女人,查尔斯,可不象你们的那些可恶的、忸忸捏捏的现代小姐那样。”刹那间,查尔斯认为这是对欧内斯蒂娜的轻蔑——事实上也是,不过那不是故意的。伯父对查尔斯的反应毫无觉察,继续说:“她心直口快,有啥说啥。如今有些人说,这样的女人是投机钻营的人,可她却是。”他以自己对园林的满意心情打了个比喻说:“她象一棵好榆树那样直。”“我从来也没认为她是另外一种人呀。”“我宁愿你听了以后动怒,也不希望你是个……”他本来要说“反应冷淡的家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走上前去搂住查尔斯的肩膀。他原来想激起查尔斯的怒火,以便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他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深知这样的证明方法实在不公道。“查尔斯,真糟糕,只好照实说了。这件事会改变你今后的前途。虽然我已这把年纪,天知道……”的确,他决定不要那只“硕鸨”鸟儿了。“但是,如果确实那样的话,我想告诉你,不管这桩婚姻会带来什么结果,你不会一无所得的。我现在没有一个适当的名义把‘小房子’庄园给你,但我真心希望,你就把那个庄园看成是自己的。我很想在你和欧内斯蒂娜结婚时,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当然还包括妥善管理那个庄园的费用。”“您很慷慨。但是我们已初步盘鼻好了,等贝尔哥莱瓦那处房子的租期满了以后,就搬到那儿去住。”“噢,是的,你们得在乡下有一处房子。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明天就去通知她,跟她散伙,如果——”查尔斯苦笑一下,说:“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其实,您按理说许多年前就该结婚了。”“这话也对,可事实上我没有结婚。”罗伯特爵士走到墙边,把一幅画摆回原处,与其它画对齐。查尔斯沉默不语。他之所以难过可能不是因为这消息使他大吃一惊,而是想起了驱车来温斯亚特时自己一路上怀着占有庄园的愚蠢梦想。再说,老家伙在电报上居然那样写。但是反过来说,那也是老家伙不能理直气壮的表现。这时,罗伯特爵士不再看油画,转过身来,说:“查尔斯,你还年轻,而且你把一半的时间化在旅游上,因此你不能体会我是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多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在自己的一半时间中觉得跟死了一样。”查尔斯低声说:“我以前不了解……”“不,不,我并不责怪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他象许多没有子嗣的老鳏夫一样,暗地里还是责怪查尔斯的,责怪侄子没有象他想象中的儿子那样——照他想来,儿子应该尽职尽孝,敬爱长辈,哪怕做上十分钟的真正父亲,他也就满意了。“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只有女人才能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挂的那些东西,你注意到了没有?有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说,这些挂饰的格调都很忧郁。妈的,是很忧郁,可我怎么就没觉察出?一个女人就能看得出来。你连自己鼻子底下的东西也不注意,可她们能使你看出来。”查尔斯本想说眼镜也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且便宜得多。可是他并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伯父的话。罗伯特爵士很客气地挥了挥手,问:“你看这些新的挂饰怎么样?”查尔斯这会儿真是忍俊不禁。伯父只是在相马和鉴别猎枪方面有些鉴赏力,例如马的肩隆的深浅啦,乔-曼顿①造的猎枪比历史上造出的猎枪高级到什么程度啦,等等。要是让他鉴别书画,那真象让一位杀人魔王鉴别一首儿歌一样可笑——①乔-曼顿(1776-1835),英国著名造枪工匠。“比以前那些好多了。”“对,大家都这么说。”查尔斯咬了咬嘴唇,问:“我什么时候去见这位太太?”“呃,我正要说此事。她很想跟你认识。还有,查尔斯,还有件不大好说的……呢,这叫我怎么说呢?”“关于我的继承权的事?”“正是此事。上星期她承认,她一开初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查尔斯心里明白,伯父是在为那个女人打圆场。他出于礼貌,才表示有些惊讶。“不过我对她说过,你攀上了一门好亲戚。你会理解并赞成我选择伴侣……以度过晚年。”“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伯父。”罗伯特先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到约克郡走亲戚去了。她跟道本斯家族有亲戚关系。”“是吗?”“明天我要到那儿去见她。”“噢。”“所以我想这件事还是由咱们男人来解决吧。不过,她确实想见见你。”伯父迟疑了一下,随着羞羞答答地伸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来。“这是她上星期给我的。”查尔斯望着伯父用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张镶着金框的照片,那是贝拉-汤姆金斯夫人的玉照。她看上去很年轻,跟她的年龄不相称;嘴唇紧闭,神色坚定;目光明亮。十分自信——即使在查尔斯看来,这位太太的相貌也不能说不动人。令人惊奇的是,她的神色跟莎拉有点相象。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已经感到受了屈辱,这件事又给他增加了新的烦恼。莎拉是个未谙世事的年轻姑娘,可汤姆金斯太太却是个老于世故的女人。但是,她们两人的共同点是各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示出有别于忸忸捏捏的广大普通妇女,他的伯父在这一点上说的话是对的。刹那间,他觉得象个司令员,统领着一支不堪一击的部队,此时他正在注视着敌人的营垒。他清楚地看到,欧内斯蒂娜和这位未来的史密逊太太之间的对抗将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只能是欧内斯蒂娜全军覆没。“从照片看来,我更应该祝贺您。”“她很漂亮,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查尔斯,我等了这么多年还是值得的。”伯父捅了一下查尔斯的腋窝。“你会妒嫉我的,不信就走着瞧吧。”他再次爱不释手地看了看那个小盒,满怀深情地关上它,放回到口袋里。随后,他象是为了改变这种缠绵情调似的,快活地叫查尔斯陪他来到马厩,看看他新近买的一匹母马。“那匹马只花了一百个几尼①,拣了个便宜。”从他讲话的神气来看,这个便宜跟他新近的另一收获很相似——只是他自己没有完全意识到如何便宜罢了——①英旧金币单位。他们二人都是标准的英国绅士,因此,如果不是再提到的话,谁都想避免进一步议论两人内心都感到极为重要的那个问题(再说,罗伯特爵士对自己交了好运而喜形于色,根本不愿意再回到原来那个话题上)。查尔斯执意要在当晚回莱姆去见未婚妻。要是在过去,查尔斯这样急急匆匆离去,伯父一定会板面孔的。查尔斯答应将“小房子”的事情与欧内斯蒂娜谈谈,还答应尽早安排让欧内斯蒂娜来见见另一位未来的新娘。可是他看得出,在他告别时,尽管伯父表现得很热情,还跟他紧紧握手,但实际上他掩盖不住希望侄子尽早离开的心情。查尔斯真是来时欢乐去时忧。草地、牧场、围栏和大片的树林随着马车的前进消失在后面,象是从他的手指缝里滑掉了似的。他觉得再也不想看见温斯亚特了。天空在上午还是瓦蓝的。此时已阴云密布,预示着即将出现我们在莱姆已经见过的那种暴风雨。他的脑海里也开始了同样气氛的斗争。这种思想斗争的矛头全是对着欧内斯蒂娜。他知道,伯父不满她那种过分讲究的伦敦派头,不满她那种看不起乡村生活的架子。照一个终生注重出身门第的人看来,欧内斯蒂娜进入显赫的史密逊家族显然是不够格的。再说,伯父和侄子之间过去的联系纽带之一就是两人都是单身汉。可能是查尔斯的幸福使罗伯特爵士的思想开了点窍:既然他能得到幸福,我何尝不能呢?还有,伯父对欧内斯蒂娜唯一深表满意的就是她的大宗陪嫁。可是,正是这大宗陪嫁使他心安理得地剥夺了查尔斯的继承权。最重要的是,查尔斯此时觉得在欧内斯蒂娜面前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不利地位。他从父亲的地产中收的租锐足够他的开销,可是他并没有使父亲留下来的产业扩大。作为温斯亚特庄园的未来主人,他可以把自己看得在财产上与新娘旗鼓相当,但是不能继承伯父的财产,仅靠地租过活,他就不得不在财产上依附于欧内斯蒂娜了。查尔斯不喜欢这种局面。在这方面,查尔斯与他那个阶层以及和他同时代的年轻人相比,就显得过分看重所谓依附的问题了。他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惋惜,并且知道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他甚至怨恨过去的一些事情:怨恨以前的客观情况没有使伯父做出更严重的错误决定,怨恨自己过去不经常去温斯亚特,怨恨自己当初根本就不该认识欧内斯蒂娜……然而,正是欧内斯蒂娜,以及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的态度,才使查尔斯从那天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我曾听人说过,一句典型的维多利亚俗语是:“别忘了,他是你的伯父……”——G-M-杨格《维多利亚散记》“太荒唐了,太不象话了!他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才怪呢。”“他只是理智比例失调,不能说是失去了理智。”“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亲爱的蒂娜,丘比特①有一个可憎的习惯,就是无视别人的方便。”——①希腊神话中的爱神,查尔斯这里借此挖苦他的伯父。“你心里一清二楚,丘比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恐怕大有关系,老年人是最容易动情的。”“都怪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得了,得了,别胡说了,”“不是胡说。我很清楚,对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个布商的女儿。”“宝贝儿,别生气。”“我是在替你生气呢。”“好啦——这个气还是让我自己来生吧。”两人都沉默了。这样我倒可以趁机说明,以上对话发生在特兰特家的后客厅里。查尔斯站在窗前,背对着欧内斯蒂娜。欧内斯蒂娜刚刚哭过,此时坐在那儿,气乎乎地用双手绞着一块花边手帕。“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温斯亚特。”查尔斯会怎样回答只好靠读者自己去想象了,因为这时客厅门开了。特兰特姨妈带着欢迎的笑容走了进来。“回来得这么快!”此时正值九点半,就是我们看见查尔斯驱车到达温斯亚特庄园的同一天晚上。查尔斯淡淡一笑:“我们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出了可怕的事!丢人现眼的事!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啦!”欧内斯蒂娜忿忿地说。特兰特姨妈望着外甥女悲愤的面孔,不觉大吃一惊,说:“剥夺继承权?”“欧内斯蒂娜言过其实了。只是我伯父已经决定要结婚。要是他有幸得子,那么继承人……”“有幸……!”欧内斯蒂娜朝查尔斯瞪了一眼。特兰特姨妈惊愕地看看这一个,望望那一个。“慢着。那女人是谁?”“她叫汤姆金斯夫人,是个寡妇,特兰特姨妈。”“年轻到能生一打儿子呢。”查尔斯笑了:“生不了那么多。不过人还年轻,还能生儿子。”“你了解她吗?”欧内斯蒂娜抢着回答说:“丢人就丢在这里。仅仅两个月前,他伯父还在给查尔斯的信里耻笑过那个女人,现在却卑躬屈膝地拜倒在她的裙下。”“欧内斯蒂娜!”“我就是要说!太过分了。这么多年都遨过来了……”查尔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特兰特姨妈说:“据我所知,她的地位也不低。她丈夫生前是第四十轻骑队的上校,留给她一大笔遗产。恐怕她没有攫取财产的企图。”欧内斯蒂娜听到这儿,火辣辣地瞪了他一眼,心想她必定是为了财产。“听说她长得挺漂亮。”查尔斯最后补了一句。“她肯定还会赛马、赛狗呢!”欧内斯蒂娜挖苦说。他朝欧内斯蒂娜苦笑一下。欧内斯蒂娜指的是她从前看到过伯父赛马、赛狗的赌帐,因而怀疑汤姆金斯夫人好赌。查尔斯说:“完全可能,但这算不上什么罪过。”特兰特姨妈肥胖的身体坐在一把椅子上,左顾右盼,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脸,想从其中找出点好的兆头;每逢这样的当口,她都是抱这种希望。“可是,你伯父不是年纪太大,已经不能生育了吗?”对她的无知,查尔斯不禁笑了笑:“他才六十七岁,特兰特夫人,还不算老。”“就算他不是太老,但她却太年轻,好当他的孙女儿呀。”“亲爱的蒂娜,在这种情况下,人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我请求您看在我的份上而不要太刻薄。咱们必须平心静气地对待这一事件。”她抬起头,看到他是那样难堪、严厉,心想自己非得改变一下态度不可了。于是她跑上去抓住他的手,把它抬起对准自己的嘴唇。查尔斯把她拉过去,吻她的额头。尽管如此,他心里却明白,——跟老鼠外表上可能看不出区别,但它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物。欧内斯蒂娜对他带来的消息那样震惊,那样憎恶,尽管他找不出恰当的字眼儿来形容她的举动,但总觉得她远未摆脱世俗女人的秉性,到底不是贵族出身。马车把他从埃克斯特拉回来,他跳下马车急匆匆来到特兰特姨妈家,本来希望看到的不是暴跳如雷,而是同情,尽管这种同情只不过是为了迎合他的心境而已。啊,是了,原因大概在于她没有预想到,一位绅士永远不会流露出她所想象的那种大发雷霆。但是她开初的举动,总使人觉得她身上有着布商女儿的痕迹,有着在买卖中失利的人的绝望。她缺乏传统上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魄。有教养的贵族永远不会允许生活中的无妄之灾毁了自己的风度。他把欧内斯蒂娜扶回沙发,她刚刚就是从那只沙发上跳起来的。他之所以到特兰特姨妈家来,其中有个重要原因。在长途归来的路上,他已打定了主意,但这会儿看来只好留待明天再商议了。他想找个办法来显示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正确态态,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今天莱姆有什么特大新闻?”这句话好象提醒了欧内斯蒂娜,她对姨妈说:“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了吗?”随后,还没等待特兰特姨妈回答,她便望着查尔斯说:“倒真是有重要新闻。波尔蒂尼夫人已经把伍德拉夫小姐解雇了。”查尔斯心里猛的一震。特兰特姨妈忙于要讲新闻,并未留心他脸上是否有惊讶的神色。查尔斯回来时她不在家,就是因为她在外面打听这件事呢。解雇之事必定发生在前一天晚上。那罪人只允许在波尔蒂尼夫人的莫尔伯勒住宅中再过最后一夜。第二天一早,一个搬运-去搬她的箱子,事先他已被告知把箱子搬到白狮旅馆。查尔斯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但是特兰特夫人下面的一句话倒使他稍稍安定下来。“只是临时寄存一下罢了。”从多切斯特到埃克斯特的公共马车不经过莱姆镇,因为那会在陡峭的山坡上颠簸。所以,人们需要朝内陆走四英里光景,在一条通往西乡的大道的十字路口上搭车。“但是亨尼科特夫人问过那个搬运-,他说伍德拉夫小姐不在波尔蒂尼夫人家里。那家的女仆说她天刚亮就走了,别的没有什么话,只说了声箱子往哪儿运。”“那么后来呢?”“没见影儿。”“您见过牧师了吗?”“没有。不过特林布尔小姐满有把握地对我说,牧师今天上午到莫尔伯勒大院去过。但仆人对他说,波尔蒂尼夫人身体欠安,他被挡驾了。牧师又问弗尔利夫人。她说,她只知道波尔蒂尼夫人听到一件丑闻,大为震惊,愤怒异常……”善良的特兰特夫人说不下去了,显然,正象对莎拉的失踪一样,她对自己的孤陋寡闻也是深感苦恼的。她望望外甥女和查尔斯的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哟?”“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做事,那不等于把羊羔送到狼嘴里嘛。”欧内斯蒂娜望望查尔斯,看他是否赞成自己的见解。查尔斯表面上似乎很镇定,但内心里却很不平静。“会不会出事……”“我们都担心这个。牧师已派人沿路往夏茅斯方向寻找去了。她常在那条路上散步,就是悬崖上面的那一条。”“那么他们已经……”“什么也没找到。”“您不是说过,她有一次给一家人家干活……”“也去问过了,人家说不知道。”“格罗根医生——没有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吗?”查尔斯一提到这个名字,便立刻巧妙地转向欧内斯蒂娜,说:“那天晚上我跟他喝掺水烈酒时——他提到过那个姑娘。我知道他对她的处境很关心。”“特林布尔小姐说,她七点钟时看到格罗根医生跟牧师说话。她说他看上去很激动。啊,对了,特林布尔小姐用的词儿是‘愤怒’。”特林布尔小姐在布罗德街的街头开了一爿杂货铺,店铺的地势非常有利,因而也就成了莱娜镇所有的消息的集散中心。特兰特姨妈和善的脸上也居然出现了怒色,看上去十分严厉。“波尔蒂尼太太病得再厉害我也不会去看她的。”欧内斯蒂娜用双手捂住了脸:“哎哟,今天是多么残酷的日子呀!”查尔斯低头望着两位女士,说:“或许我应该到格罗根那儿去看看。”“哎呀,查尔斯,你能干什么呢?寻找她的人已经不少了。”查尔斯想的自然不是要去寻找。他想莎拉之以所被解雇,恐怕与她在安德克立夫崖的散步不无关系。他最担心的当然是有人可能看见他和她在一起。他吃不准是怎么回事,感到十分苦恼。眼下,十万火急的事情是弄清楚人们对莎拉被解雇的原因了解到什么程度。他陡然发现这个小客厅的气氛令人恐怖。他必须离开她们,必须琢磨一下该怎么办。前一天夜里,当他安安静静地睡在埃克期特旅馆里时,谁知道莎拉在那绝望的夜晚会干出什么蠢事来呢?但是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在什么地方,他是可以猜到的。他是莱姆镇唯一知道莎拉下落的人。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泄露天机。几分钟后,他大步流星地起下街坡,往白狮旅馆走去。空气倒是挺柔和,但天空却浓云密布,湿润的夜风搔着他的双颊。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滚滚雷声,同样,他的心里也是雷声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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