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是怎么着也不会说的,Charles又说

原谅我!原谅我!哦,玛格丽特,这双臂伸出拥抱你又有什么用?你看看,这没有用!我绷紧的双臂,越过空间伸向你。但我们不同的经历象海浪卷来,将我们隔离——马修-阿诺德《分别》一阵沉默过后,莎拉微微抬起头,可以看出,她已平静下来。她半侧过脸,说道:“让我讲完好吗?没有几句话就如结束了。”“请不要过分悲伤。”她点头应着,接着说:“他第二天就走了。当时正好有一知船回法国,再说他也总能找得到借口,什么家中有困难啦,离家太久啦。他说马上就会回来。我知道他在撒谎,可我什么也没说。您可能以为我会回到塔尔博特夫人那儿,推说我真的去看望过生病的同学。但是我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史密逊先生。我头昏脑胀,实在太绝望了。人们一看我的脸,就会知道那几天发生了影响我一生的事件。再说,我不能对塔尔博特夫人撒谎,那时我也不想撒谎。”“那么您把刚才讲给我听的都告诉了她?”她低头望着两手。“没有。我告诉她,我见到了瓦格纳,说他有一天会回来跟我结婚。我当时那样说并不是出自虚荣。塔尔博特夫人会理解那件事——我的意思是说她会谅解我——但是我不会对她说,是她的家庭幸福逼着我去做那件事的。”“您什么时候知道瓦格纳结婚了?”“一个月后。他说自己是个不幸的丈夫,还谈什么爱呀,说什么另作安排呀。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一点也不觉得痛苦,我给他回信时一点也不动气。我告诉他,我对他的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除了我,您对谁也没讲过这件事?”沉默了半晌,她才回答说:“没讲过。就是为我刚才说过的那个原因,对谁也没讲。”“为了惩罚您自己?”“为了作一个我必须作的孤独人,一个被社会遗弃的人。”查尔斯想起了格罗根医生在关心伍德拉夫小姐时所持的符合常理的态度。“可是,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倘若每一个受到不道德的男人欺骗的女人都象您这行事,那么,恐怕咱们这个国家会遍地都是孤独的人了吧。”“事实上已经遍地都是了。”“哪儿话,这太荒唐了。”“她们不敢承认自己是被遗弃了的人。”查尔斯盯着她的背影,想起了格罗根医生说的另外一件事——病人拒绝吃药的事——不过他还是决定再做一次努力。他向前探着身子,双手紧握着。“我完全可以理解,对一个受到教育的聪明人来说,某些环境看来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她受的教育及其他有利条件就不能使她战胜——”她蓦地站起身,走到悬崖边。查尔斯急忙跟上去,站在她身边,摆好架式,准备随时抓住她的胳膊——因为他已看出,他那些泄气的话已产生了事与愿违的效果。她紧绷着脸,望着大海。他从那张脸上看出,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觉得他是个迂夫子,只是传统观念的应声虫。她的确有些男子气,而查尔斯觉得自己婆婆妈妈的。从感情上讲,他自己也不愿这样做。“请原谅,我可能问得太多了。不过,我是出自好心。”她低下头,接受了他那含糊其辞的道歉,接着,她又抬起头来,盯着海面。他们这时站在极为显眼的地方,下面树林中的人完全可以看得见他们。“请您向后退一步,站在这儿很不安全。”她转过身,望着查尔斯。从她的目光看来,她似乎再次看透了他的真实动机,并使他的动机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他感到十分尴尬。我们有时可以从现代人的脸上看到一个世纪前人的表情,但永远不能看到一个世纪后人的表情。过了片刻,莎拉从查尔斯身过走过,回到那棵山楂树旁。查尔斯站在那个小舞台的中央。“您的话证实了我先前的想法,您必须离开莱姆。”“倘若我离开这儿,我便离开了耻辱,那我就完了。”她伸手抓住一根山楂树树枝。查尔斯弄不清楚她在干什么,但是看她似乎故意将自己的食指硬向树刺上压,随后,她在瞅着一滴殷红的鲜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偷偷地把血揩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对她说:“去年夏天,您为什么拒绝格罗根医生的帮助呢?”莎拉听了这句话,责备地看了查尔斯一眼。不过查尔斯已有思想准备,知道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真的,我了解过他的意见。您总不能否认我有权利这样做吧。”她又转向一边,说道:“是的,您有权。”“那么,您得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因为我不想得到他的帮助。我并不是有意跟他过不去。我知道他愿意帮助我。”“他的建议跟我的不是一样吗?”“是一样。”“那么,我诚心地提醒您,别忘了您答应我的事儿。”她没有回答。不过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山楂树枝。查尔斯朝她走了几步。“伍德拉夫小姐,怎么样?”“现在您知道了真相,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吗?”“毫无疑问。”“那么,您原谅了我的罪过?”这使查尔斯心里微微一惊。“您过于看重我的谅解了吧。最重要的是您自己谅解自己。而继续呆在这里,您是永远做不到的。”“您没在回答我的问题,史密逊先生。”“能否谅解,那是我们的造物主所决定的事情。假如我越俎代庖,那是上天不容的事。不过我相信,我们大家都相信,您赎罪的苦行已经足够了。您是应当得到谅解的。”“那么我也就被人们遗忘了。”她说这句话时那种结论性的语气使查尔斯迷惑不解。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说道:“倘若您这样说是指这儿的朋友不想给您实际的帮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他们是好心。但是,我正象这棵山楂树一样,史密逊先生,谁也不会指责它寂寞地生长在这个地方,只有当它出现在布罗德街上时,它才会冒犯社会。”他叹了一口气,表示反对这种看法,“可是,亲爱的伍德拉夫人姐,您总不能说您的责任就是冒犯社会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说这就是您给我的印象的话。”她半侧过脸,说:“但是,难道社会不正是希望我陷入另一种寂寞之中去么?”“您现在怀疑的是正当的生存权利。”“难道禁止怀疑吗?”“不是禁止,而是怀疑毫无结果。”她摇摇头。“结果是有的,不过是苦果罢了。”这话并非是反驳,倒象是自言自语,而且声音里带着凄凉。查尔斯感到精疲力竭,觉得自己被挫败了。他看出,不仅她的目光是那么直率,而且她的思想和语言也是那么直率。以前,他偶尔觉得莎拉有要求跟男人平等的思想,这曾使他暗暗惊奇。而现在,他发现那不仅仅是一种平等,而是一种亲近,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亲近。在他与女人的接触中,还从没有体会到这种思想和感情上的亲近。他的这种想法并非是主观断想,而是客观事实。查尔斯心想,一个富有自由思想的、有智慧的男人能看清这一点的话,他一定会承认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的感情并非是妒嫉男人,而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一种安慰的表示,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但又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转了个身。两人又沉默起来。莎拉好象觉察到了他的失败感,说道:“那么您认为我应当离开莱姆么?”他突然觉得松了口气,急忙转过身来望着她。“我求您这样做。您到新的环境里,周围是另外一些人,就再也不必要忧虑过去的那些事情了。我等着您打定主意。”“我是否可以考虑一两天再说?”当然可以,如果您认为必要的话。”她抓住机会,不让她再游移不定。“如果您允许,我建议此事由特兰特夫人负责。我保证不论您需要多少钱她都可以赞助。”她低下了头,似乎又要落泪了。她轻声说:“我不配这样的关怀,我……”“别说这些了。我认为这样花钱是最值得的。”查尔斯的心头涌起了一丝胜利的喜悦。是啊,正如格罗根医生所预言的那样,只要莎拉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她的病就可以治愈——或者说至少看到了治愈的一线希望。他转过身,拿起燧石座位旁的木棍儿。“我去特兰特夫人家去好吗?”“太好了。当然不必提咱们见面的事。”“我决不会说的。”他已经预见到跟特兰特夫人会面的情景:一开始,他会装作对此事有些吃惊,但也不会太过分;接着。他会不耐烦地表示,为了把这件事打发掉,一切费用都应该由他来负担;而欧内斯蒂娜可能要就此事大大挖苦他一番——这样也好,倒使他良心上得到安慰。他对莎拉微笑了。“您已经讲出了您的密密。我想您今后将会发现,从许多方面来看,我件事不会再是您的负担。您天资聪慧,没有什么牵挂。这样一天必定会到来:您将发现,这些年来的不幸只不过象那边切斯尔大坝上空的云影一样。您将站在阳光下,对过去的痛苦付之一笑。”查尔斯觉得可以看出来莎拉那疑惑的目光后面隐现着一点光亮。刹时间,她简直象个孩子一样,一边不情愿,一边又希望自己被哄着、劝着从痛苦中摆脱出来。他打心底里感到高兴。随后他轻松地说:“咱们现在是否可以下去了?”她看上去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当然,一定是再次表示感谢。他乐滋滋地等着她讲话。可是莎拉最后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便从他身旁拐过,朝前走了。莎拉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迈起来象她上坡时一样稳健。查尔斯朝下望着她,不禁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再也不能跟她这样呆在一起了……既感到惘然,又感到宽慰。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是不会忘记她的。不忘记这样一位女性,这对查尔斯来说也是一种安慰。看来今后要了解她的情况只有通过特兰特姨妈了。他们来到那个小山坡的脚下,穿过第一条常春藤通道,再走过那片空地,刚进入第二条通道——墓地,他们呆住了!下面,从远处通往安德克立夫崖的大路上,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很奇怪,象是一个人强忍着但又忍不住时发出来的。它好象是树林中的某个精灵,一直在瞅着他们的秘密约会,而现在,她——从笑声听起来那肯定是个女的——在嘲笑查尔斯和莎拉这两个蠢人,因为他们自以为别人对这次约会还不知道呢。查尔斯和莎拉不约而同地住停脚步。查尔斯本来越想越觉得宽慰,这时他突然由高兴变得惊慌起来。不过,常春藤挡得严严实实,那笑声也远在下面二三百码的地方,不会有人看到他们的。只要他们不走下斜坡,谁也不会——过了会儿,莎拉把指头放在嘴唇上,示意叫他站在那儿别动,而她自己则蹑又蹑脚地走到通道头上。查尔斯看见她向前探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向路上望着。接着,她突然转过脸来,向他招手,意思是叫他悄悄走过去。这时,下面的笑声又响了。这次笑得轻些,但是距离更近了。不管是谁在那儿笑,反正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大路,正在穿过得树林朝他们走来。查尔斯蹑手蹑脚地急忙朝莎拉走来。他每走一步都要看准地方,以便站稳脚步,同时不要让他的高统靴发出声响。他觉得自己的脸火烧火燎,十分尴尬。在这种时刻,不管他怎样被人看见,跟莎拉在一起,肯定就是“作案现场”,怎么辩解也毫无用处。他来到莎拉身旁,幸亏那地方的常春藤密不透风。莎拉不再观察来的人是谁,而是倚靠在一棵树干上,眼皮下垂着,好象因为自己把查尔斯带到这儿来而深感内疚。查尔斯向下面生着-树灌木丛的斜坡上一望——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住了。两个人正向他们走来,似乎是要到他们隐身的这个地方来。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萨姆和玛丽!萨姆搂着那姑娘的肩头,两人的手里各拎着自己的帽子。玛丽穿着欧内斯蒂娜给她的那件散步时穿的绿裙子——肯定是的,查尔斯最后看见这件裙子时,欧内斯蒂娜还穿着呢——她的头向后仰着,靠在萨姆的脸上。毫无疑问,他们是一对年轻的恋人,象他们脚下四月的花草那样情意绵绵。查尔斯向后缩了一下,但仍紧盯着那两个人。他看到萨姆捧着那姑娘的脸亲吻起来,玛丽抬起胳膊,两人紧紧地拥抱着。随后,两人松开手,羞答答地站在那儿。萨姆带着那姑娘走到树林间的一片草地上。玛丽坐下来,随后又躺下。萨姆坐在她身旁,低头望着她。他把她脸上的一绺头发捋向一边,俯下身温柔地吻着她的两眼。查尔斯突然又感到一种新的窘迫:他回头望望莎拉,看她是否知道那一对男女是谁。但是她却若无其事地瞅着脚下的荷叶蕨,似乎那两个人不过是到这儿来躲避阵头雨,跟她毫无关系。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查尔斯渐渐觉得不再那么尴尬,倒是有些放心了,因为一看便知,那两个仆人正忙着相互亲热,顾不得其余。查尔斯又瞥了瞥莎拉。她站在树旁,也正望着那两个人。不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望着地面,但接着又突然抬头盯着查尔斯。沉默。接着,她做了一件既使人奇怪,又令人吃惊的事。这种事简直就象她当着别人的面脱光了衣服那样不可能——她竟然笑了。那种笑实在令人费解,查尔斯开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这种时候竟还笑得出来!他觉得莎拉大概一直在等待着某一时刻,以便把她的笑呈献给她的知己。在往昔的岁月里,塔尔博特夫人的孩子小保尔和弗吉尼亚一定对这种笑容很熟悉,但这种笑从没恩赐给莱姆镇。这一笑显示出她的幽默感,说明她的心中并非全部是悲伤。在她那对大眼睛里,笑意是那样忧郁、悲伤、坦率,这揭示了她内心的矛盾,暴露了她另一新的性格。那明亮的大眼睛和微微弯曲的双唇似乎在对查尔斯说:您那自命不凡的架式哪儿去了?您那尊贵的出身、复杂的科学都到哪儿去了?您的传统礼仪、社会等级又到哪儿去了?不仅如此,那种微笑可能使人不知所措,也可能使人皱眉蹙额。但无论如何,人们只能报以微笑,因为它原谅了萨姆和玛丽,原谅了一切。不知怎么,它在某种程度上使她和查尔斯之间到此为止的一切隔阂和拘谨都烟消云散了。它要求彼此间更加深切的理解,它要求公开承认(而不是象以前那样默默地承认)那种不自然的平等关系要融化成和谐的亲近。的确,查尔斯并没有有意识地报以微笑,但他发现自己在笑。虽然只是眼睛里含着笑意,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在笑。他浑身激动不已,但那激动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很难称之为性的冲动。他象是沿着一堵长长的高墙摸索前进的人那样,好不容易到了终点,找到了大门……但遗憾的是大门紧锁着。查尔斯在那儿呆呆地站了半晌。那女人好比是大门,男人却没有钥匙。这时,莎拉又垂下眼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二人长久地沉默着。查尔斯看清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一只脚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而且,他刚才刹那间曾想纵身跳下去——他知道,假如他伸出双臂,莎拉会顺从地让他拥抱……那会是一阵强烈的情感交流。想到这里,查尔斯的脸更红了。最后,他小声说:“咱们以后再也不能单独见面了。”莎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随后,她几乎是生气地转过身去,不让查尔斯看见自己的脸。查尔斯这时又透过常春藤的枝叶向外望去,看见萨姆的身子压在玛丽身上,但玛丽的身子被草丛遮住了,看不清楚。半晌过后,查尔斯还在呆呆地望着,他的思想仍在飘飘悠悠地向悬崖下坠落,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窥探别人的秘密;他也没意识到,每过一刻,他所受的感染就加深一分,而他对感染的抵抗能力就减弱一分。玛丽救了他。她蓦地将萨姆推向一边,咯咯地笑着跑下斜坡,回到大路上。她停住脚步,调皮地朝萨姆望了望,然后提起裙子,飘飘地沿着大路向下走去,她的上衣在绿荫下划出一条红线,那条红线穿过鲜艳的紫罗兰,穿过银白色的山茱萸。萨姆在后面追赶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绿色,一个蓝色——渐渐缩小,最后看不见了。接着传来一阵笑声,笑声过后是轻声尖叫,然后是一片寂静。五分钟过去了。在此期间,这两个藏在绿色通道中的人谁也没讲什么。查尔斯依然呆呆地盯着山下,似乎他这么聚精会神地望着是十分必要的。当然喽,他的这一举动是为了避免看莎拉。最后,他打破了沉寂,说道:“最好您先走。”莎拉点点头。查尔斯又说:“我过半个个小时再走。”她又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但并没有再看他一眼。莎拉走到-树林时才回头望了望查尔斯。虽说她看不清查尔斯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目送她。她的眼里又闪现出那种看穿一切的神色。随后,她穿过树林,轻快地朝坡下走去——

“要让我说,埃里特先生,和聪明博学而又谈锋很健的人在一起,那才叫谈得拢呢。”“你错了,”他彬彬有礼地说,“那不只是一般的谈得拢的问题,而是谈话投机了。一般能够与你谈得拢的人无非只要出身不低微,念过书,有一点仪态就可以了。要论受教育程度嘛,就难免欠缺得多了。”——简-奥斯丁《劝导》在十九世纪,凡到莱姆旅行的人,虽然不象去古希腊殖民地旅游的人那样要经受严峻的考验——实际上查尔斯不必站在伦敦市政厅门口。发表佩里克利斯①式的演说,也不必对世界大事纵横议论,那才是真正的严峻考验呢——但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要让人们评头品足,总会有人向他们问这问那。到莱姆以前,欧内斯蒂娜已就此提醒过查尔斯,叫他必须把自己看作跟动物园中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差不多,尽量忍受那些粗野的目光和捅到笼子里来的伞柄。查尔斯每星期得两三次陪着欧内斯蒂娜和特兰特姨妈去拜亲访友,忍受那些难以忍受的无聊应酬。唯一的安慰是他们回到特兰特姨妈家后有一阵小小的欢乐。那时,欧内斯蒂娜会怯生生地望着他那被无聊的闲谈弄得呆滞的眼睛,问道:“是不是太讨厌了?你能原谅我吗?你恨我吗?”查尔斯听后展眉一笑,她便会扑进他的怀里,那副高兴的样子好象他经历了暴乱或雪崩后竟奇迹般地大难不死似的——①佩里克利斯是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政治家、演说家。事有凑巧。就在查尔斯于安德克立夫崖碰见莎拉的第二天上午,在莫尔伯勒府邸发生了“雪崩”。查尔斯参与的那些拜访,既非偶然亦非必然。在莱姆这样的小镇上,不论哪些人到哪家拜访,人们很快就会得知。因此,双方对这样的拜访都很重视,认为这是严格的礼节。波尔蒂尼夫人对查尔斯的兴趣可能不比查尔斯对她的兴趣更浓。尽管如此,要是查尔斯不被锁着拖来见她,让她那肥胖的小脚在他身上踩几下,这位太太必定深感在礼貌上受到了怠慢。因此,查尔斯必得前往,而且愈早愈好,因为在逗留期间,拜访越迟,敬意就越小。自然,对当地人来说,这些“外地人”只不过是体育比赛中的记分牌而已。拜访本身是无足轻重的。关键的一点是这些拜访可以得到充分的利用。“亲爱的特兰特夫人想让客人第一个拜访我……”;“欧内斯蒂娜还没到你家去过呀?这可够怪的喽。真够烦人的,她已经到我们家拜访过两次啦……”;“我敢肯定这是个疏忽,特兰特太太倒是个好人,可是她也太没脑子啦……”这一类的话只不过表明人们希望得到垂涎已久的机会,以便将社交的匕首插进对手的心脏。而这样的机会要靠查尔斯那样的“重要”人物来提供啊。因此,查尔斯就不可能避开自己的注定命运,他就象一只胖胖的老鼠跌进饿猫——说得确切些,是几十只饿猫——的利爪之间那样。那次树林中相遇以后的第二天上午,莎拉在波尔蒂尼夫人的客厅里听到仆人通报,说特兰特夫人带着两名年轻客人来了。她正要起身离开客厅,可是波尔蒂尼夫人却叫她留下,其原因是她一想到年轻人的快乐劲头,就火冒三丈。再说,她与科顿太太头一天激战了一个晚上,现在更应该发泄一下了。她认为,欧内斯蒂娜是个轻佻的年轻女子,她的未婚夫也必定是个轻佻男子。她的责任就是留下莎拉,使他们扫兴。还有,她知道,这样的社交场合对那个罪人来说一定是如坐针毡。总之,她是心怀叵测。客人们进来了。特兰特夫人穿着拖地长裙走在前头,满面春风,一脸和气。莎拉怯生生地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心里很难过。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站在特兰特夫人和波尔蒂尼夫人身后的地毯上。两个老太婆相识已有几十年了,可是还要象征性地拥抱一下。接着,欧内斯蒂娜走上前来,先向这位俨然象女王般的老太太行了个屈膝礼,随后接过她的手吻了吻。“您好么,波尔蒂尼太太?您的脸色真是好极了。”“在我这种年龄,弗里曼小姐①,精神上的健康才是真正的健康呢。”——①弗里曼是欧内斯蒂娜的姓。按西方人习惯,在正式场合或不熟悉的人之间称姓,而在熟人之间或在非正式场合呼名。“那我就用不着担心了。”波尔蒂尼夫人本想就这个有趣的问题高谈阔论一番,谁知欧内斯蒂娜转身向她介绍查尔斯。查尔斯弯腰吻了吻老太太的手。“和您在一起真是莫大的快乐,太太。房子真漂亮。”“对我来说是太大了。只是由于我亲爱的丈夫的缘故,我才住在这里的。我知道他活着希望我住在这儿,现在他死了仍希望我住在这儿。波尔蒂尼夫人说完后,便凝视着查尔斯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张一家之主的画像。那是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的画像,是一八五一年他去世前两年画的。从画像上看,他显然是位尊贵、精明的基督教徒,人长得也挺漂亮,最重要的是,他的社会地位比大多数人都高。他是至尊至贵的基督教徒,这是不言而喻的。至于其他品质,则是画家的想象。已去世多年的波尔蒂尼先生生前尽管十分富有,但在家中却完全无足轻重,他一生真正有意义的行动就是离开了这种形同虚设的地位。查尔斯不无敬意地望着自己面前这位令人扫兴的人物,说道:“噢,说的是,我明白,那是很自然的事。”“他的愿望是不能违背的。”“是的,是的。”特兰特夫人刚才进门时就朝莎拉笑了笑,这时便趁机拿她来岔开这种关于死人的谈话。“伍德拉夫小姐,见到你真叫人高兴。”她走过去握住莎拉的手,满怀忧虑地望了望她,低声说道:“到我家坐坐——待蒂娜走后,好吗?”顷刻间,莎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少有的表情。她心里的那件计算机早就算过特兰特夫人,而且还贮存着计算结果的记录。她那种冷淡含蓄,那种可怕的、近乎藐视一切的神态在波尔蒂尼夫人面前已经成了一种面具,而这时面具一下子摘掉了。她甚至还笑了笑,虽然这种笑里带着悲切。她微微点了点头:如有可能,定当前往。随后又是一番相互介绍。两位年轻女子冷淡地相互点点头。查尔斯向莎拉鞠了一躬。他细细地观察着,看那姑娘是否会露出前一天他们曾两次相遇的事儿。但是,莎拉的眼睛却有意躲避着他。他极想看看这野性的动物在这禁闭的环境中会如何动作,但不久便大失所望,他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逆来顺受,胆小拘谨。波尔蒂尼夫人除了叫她拿东西或要热巧克力时叫她打铃外,其他时间根本不理睬她。查尔斯看到欧内斯蒂娜也是如此,心中十分不悦。特兰特姨妈竭力叫那姑娘参加他们的谈话,但莎拉总是坐得稍稍离开一点,脸色淡漠。这种态度可以看作她自知地位低下,因此畏畏缩缩。查尔斯曾一两次有礼貌地转向她,问她是否同意自己的某个看法,但每次都是徒劳。她回答得十分简短,仍然避开他的目光。查尔斯直到谈话快结束时才看出,这种情势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那姑娘沉默不语、逆来顺受的样子与她的本能正好相反。她不过是在表面应付,实际上她完全不愿与她的女主人搭腔,对她的女主人的谈话完全不以为然。波尔蒂尼夫人和特兰特夫人各自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欢快地谈论着。话题数目虽然不多,但讲起来却是滔滔不绝。什么仆人呀,天气呀,就要出生的孩子呀,婚丧嫁娶呀,迪斯雷利先生呀,格拉斯通先生呀(这时的话题似乎适合查尔斯的胃口,但波尔蒂尼夫人却乘机大骂迪斯雷利的私人信条,大骂格拉斯通的政治信条),随后又谈到上个星期天讲道的事,还谈了当地商人的毛病,话题自然最终又回到仆人身上。查尔斯时而笑笑,时而扬扬眉毛,时而点点头。同时他发觉,闷声不响的伍德拉夫小姐一直在尽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平。精明的旁观者感到有趣的是,她并不怎么掩饰这种情绪。查尔斯还是很有眼力的,他看出了莱姆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出的东西。不过,要不是他的女主人表现了典型的波尔蒂尼主义,他的推理便会仍旧停留在猜测阶段。这时,波尔蒂尼夫人问道:“我辞退的那个姑娘,她没有给您惹麻烦吧?”特兰特夫人笑了。“玛丽么?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弗尔利夫人告诉我说,她今天早晨看见玛丽跟一个男人在说话儿。”波尔蒂尼夫人说一个“男人”正如后来占领时期两个法国爱国者说“纳粹”一样。“一个年轻男子,弗尔利夫人不认识他。”欧内斯蒂娜责备地瞥了查尔斯一眼,目光锐利。查尔斯一时心急火燎,以为人家指的是他,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他微笑着说:“那一定是萨姆,我的仆人,太太。”他说明萨姆是他的仆人,以便得到波尔蒂尼夫人的谅解。欧内斯蒂娜没有看他,说道:“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昨天也看到他们俩在说话儿。”“不过,不管怎么说,”查尔斯很不以为然,“咱们总不能在他们碰到一起时禁止他们说话吧。”欧内斯蒂娜开口了:“伦敦和这儿乡下不同,我认为你该说说萨姆,那姑娘容易上当。”特兰特夫人听到“乡下”一词,又听到别人批评玛丽,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欧内斯蒂娜,亲爱的……她可能喜欢说说笑笑,但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亲爱的、好心的姨妈,我早知道你非常喜欢她。”查尔斯听出未婚妻的声音里带着冷冰冰的讽刺味道,便站到受伤害的特兰特姨妈一边了。“我希望有更多的女主人喜欢自己的女仆。只有女仆感到幸福的家庭才是真正幸福的家庭。”欧内斯蒂娜听后不高兴地撅起嘴唇,垂下眼皮。好心的特兰特夫人听了赞扬,脸微微一红,也垂下了眼皮。波尔蒂尼夫人一直在乐呵呵地听着这场火力交叉的唇枪舌剑。现在,她感到非常讨厌查尔斯,觉得到了非奚落他一顿不可的时候了。“史密逊先生,您的未婚妻在这种事情上比您看得准。那姑娘我是有数的,以前我只好辞退她。要是您的阅历再深一些,您就会懂得,在这种事情上怎样严格也不过分。”她也垂下了眼皮,那意思是说,对此问题她已发表了意见,因而也就有了定论,不必多讲了。“我尊重您的丰富经验。太太。”查尔斯说,但他的语调里明显地带着冷嘲热讽。三个女人都垂下眼皮坐着,但她们沉默的原因各不相同。特兰特姨妈是因为受到赞扬后十分窘迫;欧内斯蒂娜是因为生自己的气,原来她并非要查尔斯受到这种冷遇,后悔自己刚才不该插嘴;波尔蒂尼夫人则是得意洋洋,暗中高兴。就这样,莎拉和查尔斯终于在她们不注意的当xx交换了一下目光。那是短暂的一瞥,但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两个陌生人终于发现,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那样审视地瞪着他,而是望着他。查尔斯决意对波尔蒂尼夫人报复,并就共同的人性给欧内斯蒂娜上一课,显然这一课对她来说是必要的。他还想起了跟欧内斯蒂娜的父亲最近关于达尔父的一场争论。顽固势力在这个国家十分强大,他不能让这种势力停留在他要娶的姑娘的心中。他是要说说萨姆,是的,老天在上,他是要跟萨姆谈谈。至于他怎样说,咱们稍等片刻便见分晓。但是这次谈话的大体内容其实已经落在了实际情况的后面,因为波尔蒂尼夫人所说的“男人”那时已经坐在特兰特夫人家楼下的厨房里了。那天早晨萨姆的确在库姆街碰到了玛丽,并故意问她烟灰是不是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清除掉。这样,他自然知道了特兰特太太和欧内斯蒂娜小姐要到莫尔伯勒府邸作客一事。厨房里的谈话认真得要命,比波尔蒂尼夫人客厅里的谈话不知认真了多少倍。玛丽倚在食品橱上,白嫩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一绺金黄色的头发从防尘帽下飘了下来。玛丽间或也提一两个问题,但主要是萨姆在讲话——讲的主要内容是如何擦洗那张长桌子。两人的目光只是偶尔才碰到一起,随后便各自羞涩地转向一边——

哦,让我独自悄悄爱我的情人,让未知的世界成为我的学识。我心中的幻景没有人知道,我在注目,却没让人看到……——A-H-克劳《无题》很难说是谁更为胆颤心惊。主人离谷仓门口六英尺,张惶失措;两个仆人在大约三十码开外,呆若木鸡。萨姆由于惊呆了,居然未曾想到应将胳膊从玛丽的腰间移开。幸亏这时又有一人露面,打破了这一戏剧性的僵局:莎拉激动地冲到门口,却又蓦地抽回身,动作之快使人只有凭直觉才能看到。不过这已足够了。萨姆张口结舌,胳膊从玛丽的腰上落下来。“你来这儿搞什么名堂?”“出来走走,查尔斯先生。”“我原先叫你——”“做完了,全都准备好了。”查尔斯知道他在撒谎。玛丽象平时那样娇滴滴地转向一边。查尔斯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大步朝萨姆走去。萨姆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被解雇、挨揍等各种情景。“我们在这之前不知道您在这儿,查尔斯先生。说实话,我们根本不知道。”玛丽羞答答地转身朝查尔斯瞟了一眼,目光里流露着惊慌和担忧,同时也流露山一丝儿诡秘的爱慕神色。查尔斯对她说:“请让我和萨姆单独谈谈。”那姑娘点点头,快步走向远处。查尔斯打量着萨姆,这时萨姆已恢复了唯唯诺诺的常态,谨小慎微地盯着查尔斯的长统靴。“我是为我向你说过的那件事而来的。”“是的,先生。”查尔斯压低了嗓门儿:“是给她治病的医生要求我来的。他完全了解她的情况。”“是的,先生。”“这件事自然谁也不能告诉。”“我明白,先生。”“她明白吗?”萨姆抬起头来:“玛丽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先生。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一回轮到查尔斯垂下眼皮了。他觉得自己两颊绯红:“那么好吧,我……谢谢你。我想还应该……喏。”他摸索着掏钱包。“哦,不,查尔斯先生。”萨姆向后退了一小步。冷静的旁观者会发现他略微有些做作。“不,这哪儿成。”查尔斯嘴里咕哝着什么,手停下来。主仆之间交换了一下眼色。或许两人知道,双方都已精明地作出了牺牲。“好的,以后我总会酬劳你。不过记住,什么也别说。”“要是说了,天打雷轰,查尔斯先生。”最可怕的誓言发过之后,萨姆转身追赶玛丽去了。相离约莫一百码,玛丽有意识地别转脸来,站在荆豆与蕨草之中等候着。他们为何到谷仓来,咱们只好猜测喽。或许是因为萨姆即将随查尔斯到伦敦去一个星期吧。令人惊奇的是,象玛丽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听说萨姆几天不在,竟也放声痛哭了。这时,他们返回树林,惊魂未定地默默走了一会儿,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一下目光,偷偷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软瘫在地。让他们笑去吧,咱们还是回头看看满面通红的查尔斯先生。他望着他们二人,直到他们走远后才转过身,望望谷仓。他还不知道谷仓里的情况如何呢。他刚才的行为已将自己的本质暴露无遗。但在屋外,他还能静静地思考一下。象往常那样,责任又给了他力量。他已经有失检点地扇起了不可接近的火焰,尽管那另一个受害者可能被烧得狼狈不堪,正把绳子系上粱头……他迟疑一下,随后便大步向谷仓、向莎拉走去。她站在窗前,隐着身子,免得让人看见,似乎在侧耳细听查尔斯和萨姆之间的对话。查尔斯走到门口,说:“我乘人之危,利用了您的不幸处境,实在是不可饶恕的,我求您原谅。”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而且不仅仅是今天早晨。”她低下头。他看到莎拉羞愧难当,而不再是充满了野性,因此心里舒展了一些。“我以前怎么也没想到会引起您对我的爱。我的行动太愚蠢了,太愚蠢了。我应负全部责任。”她盯着地上粗糙的石板,象是个犯人等待着判决。“唉,事已至此,现在我请求您帮我弥补一下。”他说这些,是想引她讲话,但她依旧默不作声。“伦敦方面有事需要处理,我得去一下,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她听了抬起头瞅瞅他,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他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我想您最好去埃克斯特,我请求您拿着这个包里的钱——如果您愿意,就算借的吧……在您谋到个合适的职位以前……如果您在现金方面需要帮助……”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语调一定是一本正经,听起来可憎可恶。她转身背对着他,说:“那么我再不见您了。”“我不会不同意您的这个打算。”“可是我活着就是为了看见您。”沉默。这阵沉默中充满了可怖的威胁。他不敢道破这句话的含义,觉得自己象是身陷囹圄,就象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那样不可能获释。莎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她那特有的敏感猜透了他的心事。“要是我想自杀的话,以前早就这样做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她向窗外望望。“我接受您的借款……并且表示谢意。”他一时闭上眼睛,默默地感谢苍天的恩典。他将钱包(不是欧内斯蒂娜为他绣的那一只)放在门边的壁架上。“您去埃克斯特吗?”“要是您希望我去那儿的话。”“确实希望。”她低下了头。“另外,还有件事得告诉您。镇子里有人说要把您送到疯人院去。”——她猛然转过头,眼珠闪电般地转动了一圈——“这个主意一定来自莫尔伯勒大院,您不必过于当真。不管怎样,您要是不回莱姆镇,一定可以避免许多麻烦。”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听说一个搜寻小组很快还要来找您。所以我一早就到这儿来了。”“我的箱子……”“我来负责。我会派人送到埃克斯特车站上。我想,如果您身体还可以,最好步行到埃克斯茅斯的十字路口,这样可以避免……”他是说免得给两个人招惹风言风语。不过他知道这个建议有点儿过分,因为埃克斯茅斯离莱姆有七英里。到十字路口,即公共马车经过的地方,还要远出两英里。她点头同意。“还有,您一安顿好,就给特兰特夫人写封信,好吗?”“我身边没有引荐信。”“您可以说塔尔博特夫人推荐的,也可以说特兰特夫人。我会向她们说明。如果还需要经济上的进一步帮助,请不要不好意思提出。我走以前会安排好的。”“恐怕不会有这种必要。”她的声音微弱,几乎难以听清。“当然,仍旧很感谢您。”“我想,应该是我感谢您。”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仍然十分锐利,一眼便看透了他。“您真是位不同凡响的女性,伍德拉夫小姐,我怎么没有早些看出这一点,真是惭愧。”她说:“对,我是不同凡响。”她的语气里既没有自豪,也没有挖苦,但显然十分辛酸。两人又沉默了。查尔斯许久没有讲话。末了,他拿出表看了看,意思是说他该走了。他感到自己傻里傻气,笨嘴拙舌。他感到她的尊严高于自己,或许他还感到她的嘴唇是那样的柔嫩。“您愿意跟我一起回到那条大路上去吗?”在这最后分手的时刻,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前怕狼后怕虎的。这当儿,即使格罗根来了,他也不在乎。当然,格罗根不会来。莎拉走在他的前面,脚下踏着枯死的蕨草,葱绿的荆豆。晨曦中,她的秀发闪闪发光。她一路走着,既不回头也不吱声。查尔斯知道,萨姆和玛丽很可能还在偷看。不过,他觉得此时让他们看到他跟莎拉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也可能更好。他们爬上斜坡,穿过树林,最后来到大路旁。她转过身。查尔斯走到她身旁,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但尽力克制自己,免得再干出蠢事来。他小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她抬起头来,正面看着他,眼里微微带着试探性的神色,似乎他应该认识某种东西,现在认识还为时未晚:一种他还没认识的真理,一种高贵的激情,一种他没能理解的历史。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但同时又觉得,假如他不能凭自己的感情去理解的话……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相互望了半晌。末了,他垂下头,放开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望了望,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目送着他。他举起帽子,而她一动不动。又过了十分钟,他来到通向牛奶房的小路口,站在草地的一边。在那里,可以越过草地望见下方的码头。他看到远方草地上有个矮小的身影向他走来。他缩了一下身子,有些犹豫……随后便沿着小路踏上回莱姆镇的马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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