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望着查尔斯说,查尔斯急急忙忙洗了把脸

我曾听人说过,一句典型的维多利亚俗语是:“别忘了,他是你的伯父……”——G-M-杨格《维多利亚散记》“太荒唐了,太不象话了!他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才怪呢。”“他只是理智比例失调,不能说是失去了理智。”“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亲爱的蒂娜,丘比特①有一个可憎的习惯,就是无视别人的方便。”——①希腊神话中的爱神,查尔斯这里借此挖苦他的伯父。“你心里一清二楚,丘比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恐怕大有关系,老年人是最容易动情的。”“都怪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得了,得了,别胡说了,”“不是胡说。我很清楚,对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个布商的女儿。”“宝贝儿,别生气。”“我是在替你生气呢。”“好啦——这个气还是让我自己来生吧。”两人都沉默了。这样我倒可以趁机说明,以上对话发生在特兰特家的后客厅里。查尔斯站在窗前,背对着欧内斯蒂娜。欧内斯蒂娜刚刚哭过,此时坐在那儿,气乎乎地用双手绞着一块花边手帕。“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温斯亚特。”查尔斯会怎样回答只好靠读者自己去想象了,因为这时客厅门开了。特兰特姨妈带着欢迎的笑容走了进来。“回来得这么快!”此时正值九点半,就是我们看见查尔斯驱车到达温斯亚特庄园的同一天晚上。查尔斯淡淡一笑:“我们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出了可怕的事!丢人现眼的事!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啦!”欧内斯蒂娜忿忿地说。特兰特姨妈望着外甥女悲愤的面孔,不觉大吃一惊,说:“剥夺继承权?”“欧内斯蒂娜言过其实了。只是我伯父已经决定要结婚。要是他有幸得子,那么继承人……”“有幸……!”欧内斯蒂娜朝查尔斯瞪了一眼。特兰特姨妈惊愕地看看这一个,望望那一个。“慢着。那女人是谁?”“她叫汤姆金斯夫人,是个寡妇,特兰特姨妈。”“年轻到能生一打儿子呢。”查尔斯笑了:“生不了那么多。不过人还年轻,还能生儿子。”“你了解她吗?”欧内斯蒂娜抢着回答说:“丢人就丢在这里。仅仅两个月前,他伯父还在给查尔斯的信里耻笑过那个女人,现在却卑躬屈膝地拜倒在她的裙下。”“欧内斯蒂娜!”“我就是要说!太过分了。这么多年都遨过来了……”查尔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特兰特姨妈说:“据我所知,她的地位也不低。她丈夫生前是第四十轻骑队的上校,留给她一大笔遗产。恐怕她没有攫取财产的企图。”欧内斯蒂娜听到这儿,火辣辣地瞪了他一眼,心想她必定是为了财产。“听说她长得挺漂亮。”查尔斯最后补了一句。“她肯定还会赛马、赛狗呢!”欧内斯蒂娜挖苦说。他朝欧内斯蒂娜苦笑一下。欧内斯蒂娜指的是她从前看到过伯父赛马、赛狗的赌帐,因而怀疑汤姆金斯夫人好赌。查尔斯说:“完全可能,但这算不上什么罪过。”特兰特姨妈肥胖的身体坐在一把椅子上,左顾右盼,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脸,想从其中找出点好的兆头;每逢这样的当口,她都是抱这种希望。“可是,你伯父不是年纪太大,已经不能生育了吗?”对她的无知,查尔斯不禁笑了笑:“他才六十七岁,特兰特夫人,还不算老。”“就算他不是太老,但她却太年轻,好当他的孙女儿呀。”“亲爱的蒂娜,在这种情况下,人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我请求您看在我的份上而不要太刻薄。咱们必须平心静气地对待这一事件。”她抬起头,看到他是那样难堪、严厉,心想自己非得改变一下态度不可了。于是她跑上去抓住他的手,把它抬起对准自己的嘴唇。查尔斯把她拉过去,吻她的额头。尽管如此,他心里却明白,——跟老鼠外表上可能看不出区别,但它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物。欧内斯蒂娜对他带来的消息那样震惊,那样憎恶,尽管他找不出恰当的字眼儿来形容她的举动,但总觉得她远未摆脱世俗女人的秉性,到底不是贵族出身。马车把他从埃克斯特拉回来,他跳下马车急匆匆来到特兰特姨妈家,本来希望看到的不是暴跳如雷,而是同情,尽管这种同情只不过是为了迎合他的心境而已。啊,是了,原因大概在于她没有预想到,一位绅士永远不会流露出她所想象的那种大发雷霆。但是她开初的举动,总使人觉得她身上有着布商女儿的痕迹,有着在买卖中失利的人的绝望。她缺乏传统上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魄。有教养的贵族永远不会允许生活中的无妄之灾毁了自己的风度。他把欧内斯蒂娜扶回沙发,她刚刚就是从那只沙发上跳起来的。他之所以到特兰特姨妈家来,其中有个重要原因。在长途归来的路上,他已打定了主意,但这会儿看来只好留待明天再商议了。他想找个办法来显示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正确态态,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今天莱姆有什么特大新闻?”这句话好象提醒了欧内斯蒂娜,她对姨妈说:“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了吗?”随后,还没等待特兰特姨妈回答,她便望着查尔斯说:“倒真是有重要新闻。波尔蒂尼夫人已经把伍德拉夫小姐解雇了。”查尔斯心里猛的一震。特兰特姨妈忙于要讲新闻,并未留心他脸上是否有惊讶的神色。查尔斯回来时她不在家,就是因为她在外面打听这件事呢。解雇之事必定发生在前一天晚上。那罪人只允许在波尔蒂尼夫人的莫尔伯勒住宅中再过最后一夜。第二天一早,一个搬运-去搬她的箱子,事先他已被告知把箱子搬到白狮旅馆。查尔斯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但是特兰特夫人下面的一句话倒使他稍稍安定下来。“只是临时寄存一下罢了。”从多切斯特到埃克斯特的公共马车不经过莱姆镇,因为那会在陡峭的山坡上颠簸。所以,人们需要朝内陆走四英里光景,在一条通往西乡的大道的十字路口上搭车。“但是亨尼科特夫人问过那个搬运-,他说伍德拉夫小姐不在波尔蒂尼夫人家里。那家的女仆说她天刚亮就走了,别的没有什么话,只说了声箱子往哪儿运。”“那么后来呢?”“没见影儿。”“您见过牧师了吗?”“没有。不过特林布尔小姐满有把握地对我说,牧师今天上午到莫尔伯勒大院去过。但仆人对他说,波尔蒂尼夫人身体欠安,他被挡驾了。牧师又问弗尔利夫人。她说,她只知道波尔蒂尼夫人听到一件丑闻,大为震惊,愤怒异常……”善良的特兰特夫人说不下去了,显然,正象对莎拉的失踪一样,她对自己的孤陋寡闻也是深感苦恼的。她望望外甥女和查尔斯的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哟?”“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做事,那不等于把羊羔送到狼嘴里嘛。”欧内斯蒂娜望望查尔斯,看他是否赞成自己的见解。查尔斯表面上似乎很镇定,但内心里却很不平静。“会不会出事……”“我们都担心这个。牧师已派人沿路往夏茅斯方向寻找去了。她常在那条路上散步,就是悬崖上面的那一条。”“那么他们已经……”“什么也没找到。”“您不是说过,她有一次给一家人家干活……”“也去问过了,人家说不知道。”“格罗根医生——没有到莫尔伯勒大院去吗?”查尔斯一提到这个名字,便立刻巧妙地转向欧内斯蒂娜,说:“那天晚上我跟他喝掺水烈酒时——他提到过那个姑娘。我知道他对她的处境很关心。”“特林布尔小姐说,她七点钟时看到格罗根医生跟牧师说话。她说他看上去很激动。啊,对了,特林布尔小姐用的词儿是‘愤怒’。”特林布尔小姐在布罗德街的街头开了一爿杂货铺,店铺的地势非常有利,因而也就成了莱娜镇所有的消息的集散中心。特兰特姨妈和善的脸上也居然出现了怒色,看上去十分严厉。“波尔蒂尼太太病得再厉害我也不会去看她的。”欧内斯蒂娜用双手捂住了脸:“哎哟,今天是多么残酷的日子呀!”查尔斯低头望着两位女士,说:“或许我应该到格罗根那儿去看看。”“哎呀,查尔斯,你能干什么呢?寻找她的人已经不少了。”查尔斯想的自然不是要去寻找。他想莎拉之以所被解雇,恐怕与她在安德克立夫崖的散步不无关系。他最担心的当然是有人可能看见他和她在一起。他吃不准是怎么回事,感到十分苦恼。眼下,十万火急的事情是弄清楚人们对莎拉被解雇的原因了解到什么程度。他陡然发现这个小客厅的气氛令人恐怖。他必须离开她们,必须琢磨一下该怎么办。前一天夜里,当他安安静静地睡在埃克期特旅馆里时,谁知道莎拉在那绝望的夜晚会干出什么蠢事来呢?但是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在什么地方,他是可以猜到的。他是莱姆镇唯一知道莎拉下落的人。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泄露天机。几分钟后,他大步流星地起下街坡,往白狮旅馆走去。空气倒是挺柔和,但天空却浓云密布,湿润的夜风搔着他的双颊。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滚滚雷声,同样,他的心里也是雷声滚滚——

“要让我说,埃里特先生,和聪明博学而又谈锋很健的人在一起,那才叫谈得拢呢。”“你错了,”他彬彬有礼地说,“那不只是一般的谈得拢的问题,而是谈话投机了。一般能够与你谈得拢的人无非只要出身不低微,念过书,有一点仪态就可以了。要论受教育程度嘛,就难免欠缺得多了。”——简-奥斯丁《劝导》在十九世纪,凡到莱姆旅行的人,虽然不象去古希腊殖民地旅游的人那样要经受严峻的考验——实际上查尔斯不必站在伦敦市政厅门口。发表佩里克利斯①式的演说,也不必对世界大事纵横议论,那才是真正的严峻考验呢——但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要让人们评头品足,总会有人向他们问这问那。到莱姆以前,欧内斯蒂娜已就此提醒过查尔斯,叫他必须把自己看作跟动物园中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差不多,尽量忍受那些粗野的目光和捅到笼子里来的伞柄。查尔斯每星期得两三次陪着欧内斯蒂娜和特兰特姨妈去拜亲访友,忍受那些难以忍受的无聊应酬。唯一的安慰是他们回到特兰特姨妈家后有一阵小小的欢乐。那时,欧内斯蒂娜会怯生生地望着他那被无聊的闲谈弄得呆滞的眼睛,问道:“是不是太讨厌了?你能原谅我吗?你恨我吗?”查尔斯听后展眉一笑,她便会扑进他的怀里,那副高兴的样子好象他经历了暴乱或雪崩后竟奇迹般地大难不死似的——①佩里克利斯是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政治家、演说家。事有凑巧。就在查尔斯于安德克立夫崖碰见莎拉的第二天上午,在莫尔伯勒府邸发生了“雪崩”。查尔斯参与的那些拜访,既非偶然亦非必然。在莱姆这样的小镇上,不论哪些人到哪家拜访,人们很快就会得知。因此,双方对这样的拜访都很重视,认为这是严格的礼节。波尔蒂尼夫人对查尔斯的兴趣可能不比查尔斯对她的兴趣更浓。尽管如此,要是查尔斯不被锁着拖来见她,让她那肥胖的小脚在他身上踩几下,这位太太必定深感在礼貌上受到了怠慢。因此,查尔斯必得前往,而且愈早愈好,因为在逗留期间,拜访越迟,敬意就越小。自然,对当地人来说,这些“外地人”只不过是体育比赛中的记分牌而已。拜访本身是无足轻重的。关键的一点是这些拜访可以得到充分的利用。“亲爱的特兰特夫人想让客人第一个拜访我……”;“欧内斯蒂娜还没到你家去过呀?这可够怪的喽。真够烦人的,她已经到我们家拜访过两次啦……”;“我敢肯定这是个疏忽,特兰特太太倒是个好人,可是她也太没脑子啦……”这一类的话只不过表明人们希望得到垂涎已久的机会,以便将社交的匕首插进对手的心脏。而这样的机会要靠查尔斯那样的“重要”人物来提供啊。因此,查尔斯就不可能避开自己的注定命运,他就象一只胖胖的老鼠跌进饿猫——说得确切些,是几十只饿猫——的利爪之间那样。那次树林中相遇以后的第二天上午,莎拉在波尔蒂尼夫人的客厅里听到仆人通报,说特兰特夫人带着两名年轻客人来了。她正要起身离开客厅,可是波尔蒂尼夫人却叫她留下,其原因是她一想到年轻人的快乐劲头,就火冒三丈。再说,她与科顿太太头一天激战了一个晚上,现在更应该发泄一下了。她认为,欧内斯蒂娜是个轻佻的年轻女子,她的未婚夫也必定是个轻佻男子。她的责任就是留下莎拉,使他们扫兴。还有,她知道,这样的社交场合对那个罪人来说一定是如坐针毡。总之,她是心怀叵测。客人们进来了。特兰特夫人穿着拖地长裙走在前头,满面春风,一脸和气。莎拉怯生生地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心里很难过。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站在特兰特夫人和波尔蒂尼夫人身后的地毯上。两个老太婆相识已有几十年了,可是还要象征性地拥抱一下。接着,欧内斯蒂娜走上前来,先向这位俨然象女王般的老太太行了个屈膝礼,随后接过她的手吻了吻。“您好么,波尔蒂尼太太?您的脸色真是好极了。”“在我这种年龄,弗里曼小姐①,精神上的健康才是真正的健康呢。”——①弗里曼是欧内斯蒂娜的姓。按西方人习惯,在正式场合或不熟悉的人之间称姓,而在熟人之间或在非正式场合呼名。“那我就用不着担心了。”波尔蒂尼夫人本想就这个有趣的问题高谈阔论一番,谁知欧内斯蒂娜转身向她介绍查尔斯。查尔斯弯腰吻了吻老太太的手。“和您在一起真是莫大的快乐,太太。房子真漂亮。”“对我来说是太大了。只是由于我亲爱的丈夫的缘故,我才住在这里的。我知道他活着希望我住在这儿,现在他死了仍希望我住在这儿。波尔蒂尼夫人说完后,便凝视着查尔斯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张一家之主的画像。那是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的画像,是一八五一年他去世前两年画的。从画像上看,他显然是位尊贵、精明的基督教徒,人长得也挺漂亮,最重要的是,他的社会地位比大多数人都高。他是至尊至贵的基督教徒,这是不言而喻的。至于其他品质,则是画家的想象。已去世多年的波尔蒂尼先生生前尽管十分富有,但在家中却完全无足轻重,他一生真正有意义的行动就是离开了这种形同虚设的地位。查尔斯不无敬意地望着自己面前这位令人扫兴的人物,说道:“噢,说的是,我明白,那是很自然的事。”“他的愿望是不能违背的。”“是的,是的。”特兰特夫人刚才进门时就朝莎拉笑了笑,这时便趁机拿她来岔开这种关于死人的谈话。“伍德拉夫小姐,见到你真叫人高兴。”她走过去握住莎拉的手,满怀忧虑地望了望她,低声说道:“到我家坐坐——待蒂娜走后,好吗?”顷刻间,莎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少有的表情。她心里的那件计算机早就算过特兰特夫人,而且还贮存着计算结果的记录。她那种冷淡含蓄,那种可怕的、近乎藐视一切的神态在波尔蒂尼夫人面前已经成了一种面具,而这时面具一下子摘掉了。她甚至还笑了笑,虽然这种笑里带着悲切。她微微点了点头:如有可能,定当前往。随后又是一番相互介绍。两位年轻女子冷淡地相互点点头。查尔斯向莎拉鞠了一躬。他细细地观察着,看那姑娘是否会露出前一天他们曾两次相遇的事儿。但是,莎拉的眼睛却有意躲避着他。他极想看看这野性的动物在这禁闭的环境中会如何动作,但不久便大失所望,他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逆来顺受,胆小拘谨。波尔蒂尼夫人除了叫她拿东西或要热巧克力时叫她打铃外,其他时间根本不理睬她。查尔斯看到欧内斯蒂娜也是如此,心中十分不悦。特兰特姨妈竭力叫那姑娘参加他们的谈话,但莎拉总是坐得稍稍离开一点,脸色淡漠。这种态度可以看作她自知地位低下,因此畏畏缩缩。查尔斯曾一两次有礼貌地转向她,问她是否同意自己的某个看法,但每次都是徒劳。她回答得十分简短,仍然避开他的目光。查尔斯直到谈话快结束时才看出,这种情势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那姑娘沉默不语、逆来顺受的样子与她的本能正好相反。她不过是在表面应付,实际上她完全不愿与她的女主人搭腔,对她的女主人的谈话完全不以为然。波尔蒂尼夫人和特兰特夫人各自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欢快地谈论着。话题数目虽然不多,但讲起来却是滔滔不绝。什么仆人呀,天气呀,就要出生的孩子呀,婚丧嫁娶呀,迪斯雷利先生呀,格拉斯通先生呀(这时的话题似乎适合查尔斯的胃口,但波尔蒂尼夫人却乘机大骂迪斯雷利的私人信条,大骂格拉斯通的政治信条),随后又谈到上个星期天讲道的事,还谈了当地商人的毛病,话题自然最终又回到仆人身上。查尔斯时而笑笑,时而扬扬眉毛,时而点点头。同时他发觉,闷声不响的伍德拉夫小姐一直在尽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平。精明的旁观者感到有趣的是,她并不怎么掩饰这种情绪。查尔斯还是很有眼力的,他看出了莱姆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出的东西。不过,要不是他的女主人表现了典型的波尔蒂尼主义,他的推理便会仍旧停留在猜测阶段。这时,波尔蒂尼夫人问道:“我辞退的那个姑娘,她没有给您惹麻烦吧?”特兰特夫人笑了。“玛丽么?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弗尔利夫人告诉我说,她今天早晨看见玛丽跟一个男人在说话儿。”波尔蒂尼夫人说一个“男人”正如后来占领时期两个法国爱国者说“纳粹”一样。“一个年轻男子,弗尔利夫人不认识他。”欧内斯蒂娜责备地瞥了查尔斯一眼,目光锐利。查尔斯一时心急火燎,以为人家指的是他,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他微笑着说:“那一定是萨姆,我的仆人,太太。”他说明萨姆是他的仆人,以便得到波尔蒂尼夫人的谅解。欧内斯蒂娜没有看他,说道:“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昨天也看到他们俩在说话儿。”“不过,不管怎么说,”查尔斯很不以为然,“咱们总不能在他们碰到一起时禁止他们说话吧。”欧内斯蒂娜开口了:“伦敦和这儿乡下不同,我认为你该说说萨姆,那姑娘容易上当。”特兰特夫人听到“乡下”一词,又听到别人批评玛丽,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欧内斯蒂娜,亲爱的……她可能喜欢说说笑笑,但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亲爱的、好心的姨妈,我早知道你非常喜欢她。”查尔斯听出未婚妻的声音里带着冷冰冰的讽刺味道,便站到受伤害的特兰特姨妈一边了。“我希望有更多的女主人喜欢自己的女仆。只有女仆感到幸福的家庭才是真正幸福的家庭。”欧内斯蒂娜听后不高兴地撅起嘴唇,垂下眼皮。好心的特兰特夫人听了赞扬,脸微微一红,也垂下了眼皮。波尔蒂尼夫人一直在乐呵呵地听着这场火力交叉的唇枪舌剑。现在,她感到非常讨厌查尔斯,觉得到了非奚落他一顿不可的时候了。“史密逊先生,您的未婚妻在这种事情上比您看得准。那姑娘我是有数的,以前我只好辞退她。要是您的阅历再深一些,您就会懂得,在这种事情上怎样严格也不过分。”她也垂下了眼皮,那意思是说,对此问题她已发表了意见,因而也就有了定论,不必多讲了。“我尊重您的丰富经验。太太。”查尔斯说,但他的语调里明显地带着冷嘲热讽。三个女人都垂下眼皮坐着,但她们沉默的原因各不相同。特兰特姨妈是因为受到赞扬后十分窘迫;欧内斯蒂娜是因为生自己的气,原来她并非要查尔斯受到这种冷遇,后悔自己刚才不该插嘴;波尔蒂尼夫人则是得意洋洋,暗中高兴。就这样,莎拉和查尔斯终于在她们不注意的当xx交换了一下目光。那是短暂的一瞥,但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两个陌生人终于发现,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那样审视地瞪着他,而是望着他。查尔斯决意对波尔蒂尼夫人报复,并就共同的人性给欧内斯蒂娜上一课,显然这一课对她来说是必要的。他还想起了跟欧内斯蒂娜的父亲最近关于达尔父的一场争论。顽固势力在这个国家十分强大,他不能让这种势力停留在他要娶的姑娘的心中。他是要说说萨姆,是的,老天在上,他是要跟萨姆谈谈。至于他怎样说,咱们稍等片刻便见分晓。但是这次谈话的大体内容其实已经落在了实际情况的后面,因为波尔蒂尼夫人所说的“男人”那时已经坐在特兰特夫人家楼下的厨房里了。那天早晨萨姆的确在库姆街碰到了玛丽,并故意问她烟灰是不是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清除掉。这样,他自然知道了特兰特太太和欧内斯蒂娜小姐要到莫尔伯勒府邸作客一事。厨房里的谈话认真得要命,比波尔蒂尼夫人客厅里的谈话不知认真了多少倍。玛丽倚在食品橱上,白嫩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一绺金黄色的头发从防尘帽下飘了下来。玛丽间或也提一两个问题,但主要是萨姆在讲话——讲的主要内容是如何擦洗那张长桌子。两人的目光只是偶尔才碰到一起,随后便各自羞涩地转向一边——

冠亚体育网页版,义务——就是说对这儿的一切都要俯首贴耳……循规蹈矩,全不顾有无道理……灵魂深处探询的猜疑,象是什么弥大大罪,立即就要被无情地窒息。命定的铁律,迫人自甘苟且——A-H-克劳《义务》查尔斯和萨姆那天晚上十点钟前就回到了白狮旅馆。特兰特姨妈家的灯光还亮着。他们经过那儿过,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查尔斯急急忙忙洗了把脸,吩咐萨姆解开行李,自己昂首阔步地沿坡到特兰特姨妈家去。玛丽见到他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特兰特姨妈站在玛丽身后,满脸堆笑地欢迎他归来,笑得红红的脸皮都皱了起来。她早已打定主意,见过查尔斯以后便自行离开,不打扰他们年轻人。欧内斯蒂娜象平常那样保持着自己的尊贵,等在后面起居室里。查尔斯进屋时她没有起身,只是透过睫毛责备地瞅了他一会儿。他笑了。“我忘记在埃克斯特买花了。”“我看得出,先生。”“我是急着在你睡觉前赶回来呀。”她垂下眼皮,望着双手,手里忙着刺绣。查尔斯走近了一些,那双手突然停止了工作,把正在绣的那件小玩意儿翻了个个儿,不给查尔斯看到。“看来我是有个情敌喽。”“你有许多情敌呢,活该!”他俯下身来,轻轻地拿起她的一只手吻着。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你走后,我一分钟都没睡着。”我看得出,因为你的面容憔悴,眼睛浮肿。”她并不笑:“哼,你是在拿我取笑。”“别看你现在失眠,将来我在咱们卧室里放一只永远响着的闹钟,恐怕你还醒不了呢。”她涨红了脸。查尔斯站起身,坐在她身旁,扳过她的脸,亲吻着她的嘴和闭上的双眼。那双眼睛给查尔斯一吻,便睁了开来,盯着他的眼睛,淡漠的神色一扫而光。他笑了笑,说道:“现在让我来看一看,你在为你的情人绣什么东西。”她把正绣的那件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只表袋,蓝丝绒的料子——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们用的小口袋,常常挂在梳妆台边,晚上可以把怀表放在里面。口袋的垂摆上用白丝绒绣着一颗心,心的两侧分别绣着大写字母C和E①。口袋面上用金丝线绣着尚未完成的两行诗。查尔斯大声读了起来:——①C代表查尔斯,E代表欧内斯蒂娜。“‘每当你给表上弦时’……下一句是什么?”“你得自己猜。”查尔斯瞪着蓝丝绒。“‘你的妻子将咬响牙齿’?”她一把抢回口袋。“我不告诉你,你跟一个凯德差不多了。”那时候,“凯德”指的是公共马车夫,以说低级的俏皮话著称。“一个永远也不会向你这样的美人儿讨车费的凯德。”“哼,假意的奉承跟低级的玩笑同样叫人讨厌。”‘至于你呢,我的宝贝儿,生气的时候最令人神往。”“那么我原谅你,因为你引起了我的反感。”她悄悄地离开他一点儿,但他的胳膊仍旧搂在她的腰间,重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们一动也不动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吻她的手。“咱们明天上午到街上散散步怎样?可以向人们表明,咱们是多么时髦的一对恋人;还可以装出厌倦的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对恋人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相互利用,硬凑合在一起,怎么样?”她忍不住笑了,激动地把那只表袋拿出来。“‘每当你给表上弦时,我就会使你想起爱情!’”“我的心肝宝贝儿。”他望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带链子的小盒,放到她的腿上。小盒用深红色摩洛哥羊皮包着。“算是一种花吧。”她羞答答绝解开搭扣,打开盒子。在一块殷红色的丝绒上放着一枚精致的瑞士胸针。那是一件玲珑的椭圆形镶嵌品,上面刻着各种小花,胸针的四周镶着各种珍珠和碎珊瑚。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查尔斯。他马上闭上了双眼。她转过脸来,探着身子,在他那嘴唇上温情地吻了吻。随后,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亲吻了一下。查尔斯记起了一首歌的歌词,在她的耳边哼起来:“我盼望着明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查尔斯摩挲着姑娘的胳膊,说道:“亲爱的,我有件小事要向你坦白。这件事牵涉到莫尔伯勒大院里那个可怜的女人。”欧内斯蒂娜稍微动了一下,挺直了身子,感到既有兴致,又很惊异。“是那个可怜的悲剧人物吗?”查尔斯笑了笑。“对她来说,恐怕再低级一些的称号更适合些,”他握着欧内斯蒂娜的手说。“这件事办得很蠢,不过是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有一次,我去寻找化石……”全书的故事到此为止了。莎拉的结局如何,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反正她再也没有亲自去找过查尔斯,尽管她可能在查尔斯的脑海里停留过很长时间。这种情况并非罕见。这种人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消失了,被淹没在日常生活的阴影之中。后来,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生活得并不幸福,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生活着。查尔斯比欧内斯蒂娜多活了十年(十年中真诚地为她而感到悲伤)。他们自然会生儿育女——就算是生了七个吧。查尔斯的伯父罗伯特爵士简直是落井下石,与贝拉-汤姆金斯夫人凑合在一起十个月后,不是生下了一个儿子,而是生了一双!真要命,这对双胞胎儿子最后终于逼得查尔斯去经商了。开初,查尔斯对经商感到厌倦,不久也就尝到了甜头。他自己的儿子们当然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只得经商。他儿子的儿子今天控制着巨大的商场和许多分店。萨姆和玛丽怎么样了呢?咳,谁会去写一部奴仆的传记?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就上西天了。一切都按他们那一类人的单调方式进行完毕。还有谁?格罗根医生?他呀,九十一岁时才断气。特兰特姨妈也活到九十多岁。由此看来,莱姆的新鲜空气真是令人神往。当然,新鲜空气也不是万能的。查尔斯上次回到莱姆两个月后,波尔蒂尼夫人也就一命归天了。我很高兴地说,我对观察她的未来——即她的来世——抱着浓厚的兴趣。她身穿整洁的黑衣服,乘着四轮马车,来到天堂大门口。她的马车夫——象古埃及一样,她的所有家奴也自然应随她而死——下了车,庄严地打开马车车门。波尔蒂尼夫人登上台阶,心中暗自对造物主说,他的仆人对迎接有地位的人应该更热情些。这时,她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男管家终于露面了。“太太,什么事?”“我是波尔蒂尼夫人。我想住在这儿,所以来了,请转告你的主人。”“万能的上帝已得知你死的消息,太太。他的天使们已唱了一首歌儿,庆祝这一事件。”“上帝真是大慈大悲,这样做再合适不过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太太洋洋得意,大步流星地朝管家身后庄严的白色大厅走去。管家不肯让路,只是傲慢地摇着手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串钥匙。“喂,让开路。我是莱姆镇的波尔蒂尼夫人。”“以前住在莱姆,太太,现在要住在比热带地区更热的地方了①。”——①这儿暗指地狱。根据欧洲宗教传说,地狱是一团烈火。说完后,这位凶狠的仆人砰地一声关上大厅门,将她甩在门外。波尔蒂尼夫人的第一个反应是迅速扫视一下周围,生怕自己的女仆们偷看到这一情景。可是她的马车——她本来似乎听见已拉到女仆院去——现在却神秘地消失了。实际上什么都消失了,连道路和周围的景象也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净尽。剩下的只有一片空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剩下的是一片吞没一切的空间。波尔蒂尼夫人那样庄严地踏上过的台阶,也开始一阶一阶地消失了。剩下只有三阶了,随后是两阶,接着是一阶,最后波尔蒂尼夫人两脚悬空。这时只听她清晰地说道:“这一切都是科顿太太搞的鬼。”随后她便摔了下去。她飘飘悠悠,忽忽闪闪,象一只乌鸦,朝着她真正的主人在等待着她的地方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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