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对经商感到厌倦,可是萨姆觉得跟玛丽心

朋友们,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取决于一个古老庄园的权利——路易斯-卡罗尔《猎蛇鲨》①——①路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著名童话小说家。他的《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和《镜中世界》开创了梦幻文学新风,享有世界声誉。蛇鲨是卡罗尔在他的长诗《猎蛇鲨》中想象出的动物。萨姆对玛丽真是念念不忘,如醉如痴。诚然,他爱着玛丽这个人,任何感官正常的年轻人都会如此。可是他之所以爱玛丽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玛丽在他对未来事业的梦想中所起的作用。在我们今天这个毫无约束、缺乏想象的时代,小伙子们也在遐想着姑娘们的作用。但不同时代的这两种作用却毫无共同之处。萨姆似乎经常看到,玛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端坐在他这位老板的柜台后面。整个伦敦的高贵男性顾客都象被磁铁吸引着一般,蜂拥来到他的店门口,来瞻仰这位老板娘的丰采。店门外的大街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各种漂亮马车的车轮发出辚辚声响,震耳欲聋。店铺简真象一家俄国式的茶社,而正是玛丽执掌着水笼头的开关:她大批大批地卖给顾客手套、围巾、短袜、帽子、袜带、鞋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项圈——萨姆一心想着项圈,我看他大概中了拜物教的邪,因为他居然想象着玛丽那粉嫩的细脖颈上也戴着项圈,站在令人羡慕的公爵和大臣面前。在这令人陶醉的场面之中,萨姆本人却安坐在钱柜旁,大把大把地收着黄灿灿的金币。他心下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梦想。而且,玛丽使他更加感到这的确是个幻想。这样一来,萨姆也更明确看到自己的成功之路上有个拦路虎。什么呢?缺少金钱。此时,萨姆在他主人的房间里正睁大眼睛思虑的东西可能就是人类处处碰到的这个敌人。他看着查尔斯走出门去,在布罗德街上渐渐走远了。然后,他神秘地撅了一下嘴唇,舒舒服服地坐下,乐滋滋地吃起第二顿晚饭来。他呷了一两口汤,细细嚼着几片羊肉。他有着富贵人物的天性,却没有富贵人物的钱财。这时,他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挑着一块涂着山柑酱的焖羊肉,但他并不看那块肥美的羊肉,却大睁着两眼,再次陷入沉思。这儿,我不妨插几句,谈谈“mal”这个词的演变过程。当然,这种知识对诸位读者可能是毫无用处。“mal”是个古英语词,来自古挪威语,是由当时的北欧海盗带到英国来的。它本来的意思是“谈话”。后来北欧海盗干起了那种婆婆妈妈的勾当,他们不去杀人抢劫,而只是拿着斧子吓唬人,向人勒索,于是这个词变成了“捐税”或“贡品”的意思。北欧海盗中有一支南下,在西西里岛建立了马菲亚城。另一支(这时(mal已拼作mail)则留在苏格兰边界,开始忙于保护自身的既得利益。如果一个人想保护自己的庄稼,保护女儿的贞操,他就得向部落酋长交纳“mail”。久而久之,受害者就把这个词的意思改变成“敲诈勒索”。即便不能说萨姆正在思考这个词的演变,但他肯定是在考虑这个词的含意。他一下便猜中了那“不幸的女人”是谁。“法国中尉的女人”被解雇,这在莱姆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事件,人们在一天之中便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开来。萨姆在酒吧间吃第一顿晚饭时,就听到人们在叽咕这件事。他知道莎拉是什么人,因为玛丽有一天提到过他。他了解主人,也知道他的行动。他看得出主人一反常态,要去干某件事情。他猜得出,主人离开旅馆,不是去特兰特夫人家,而是去别的地方。在温斯亚特庄园,仆人们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伯父一心要跟侄子过不去。乡下人天生就十分重视良好的家规,他们对查尔斯未能经常到温斯亚特庄园向罗伯特请安大为不满——为什么不抓住一切机会向伯父讨好呢?在那时候,仆人在主子的眼里跟桌椅板凳差不多,主人们常常忘记他们是一些有耳朵、有脑子的人。因此,老头子跟继承人之间的一些不愉快谈话被仆人们听了去,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年轻的女仆们为漂亮的查尔斯深感惋惜。可是一些聪明的男仆却象吗蚁看待游手好闲的蚱蜢①和它的结局一样看待查尔斯。他们一生都在忙忙碌碌,挣钱糊口,因而他们看到查尔斯因懒惰受到惩罚时,心里感到十分高兴——①《蚂蚁与蚱蜢》是法国作家拉-封丹(1621-1695)写的一篇著名寓言。故事说:蚂蚁整个夏天都在辛勤忙碌,贮备冬天的食物,而蚱蜢却整天蹲在树叶上唱歌。冬天来临,蚂蚁生计备足,而蚱蜢的窝里却空无一物。它只得到蚂蚁那儿去乞讨,蚂蚁对它嗤之以鼻。再说,果不出欧内斯蒂娜所料,汤姆金斯夫人的确是个中上等阶层的冒险家。她精明、屈尊地去讨好女管家和男管家,而这对男女则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位丰满、情感溢于言表的寡妇身上。那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被带着看了东厢房那套长久弃置不用的房间后,对女管家说,那套房间作儿童游乐室倒满不错。的确,她与前夫生过一男二女,但照女管家看来,汤姆金斯夫人可能又要生育了。女管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男管家本森先生。“也可能生个女儿啊,特罗特夫人。”“她会争夺继承权的,本森先生,我不会看错,她会尽力争夺的。”男管家呷了口茶,说道:“她给小费也很大方。”在这个家庭中,查尔斯是从来不给仆人小费的。以上谈话的大致内容,萨姆在楼下仆人房里等候查尔斯时都听到了。这件事本身对萨姆来说并不是令人高兴的。再说,作为萨姆,作为蚱蜢的仆人,人家对主子说三道四,也不能说跟他无关。还有,这一切跟他另一个孜孜以求的愿望——即他更上一层楼的梦想——也不无关系。他希望,等查尔斯继承温斯亚特庄园以后,他可以取得本森先生现在所占据的重要职位。他甚至曾随意地向玛丽谈过这件事。而且,这件事在玛丽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如果他愿意,种子自然会发芽、生根。看着自己心爱的秧苗(尽管还算不上最理想的秧苗)被别人野蛮地连根拔起,萨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们离开温斯亚特庄园时,查尔斯本人并未向萨姆透露过一点口风,这样,萨姆对自己已蒙上了阴影的希望会有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知。不过,主人那阴云密布的脸色实际上已不言自明了。谁知情况现在变得这样糟。最后,萨姆将冷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他的两眼一直呆呆地望着,思考着未来。查尔斯与伯父的谈话并非异常激烈,因为他们两人心里各目有一种负疚感——伯父为自己正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侄子则为过去没有做的事情感到内疚。伯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告诉了查尔斯,不过他在讲话时把头转向了一边,目光流露出负疚的心情。查尔斯听后先是一惊,随后很生硬但有礼貌地说:“我向您祝贺,先生,祝您万事如意。”查尔斯在客厅里刚落座,他的伯父就走了进来。伯父转身望着窗外,象是要从他那绿茵茵的草坪上获得点勇气似的。他向查尔斯简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他一开始遭到了拒绝。可是,他并非是那种一遭到点挫折就畏缩不前的人。他听得出,那女人的话里带着犹豫的口气。一个星期以前,他乘火车到了伦敦,“再次长驱直入地进攻”,结果,障碍终于扫除,他胜利了。“她开始说‘不行’,查尔斯,可是她哭了。我知道我胜利了。”以后又磨了两三天,她终于答应了,说“好的。”“随后,亲爱的孩子,我知道我得见你。你是第一个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然而,查尔斯此时记起了霍金斯老太太的怜悯目光。到那时为止,温斯亚特所有的人都已知道此事了。伯父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自己的爱情传奇,这就使他有时间使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觉得自己象是遭受了鞭打,受到了侮辱,碰上了种种不幸。对这一切,他唯一的自卫手段就是保持冷静,就是用不以为然的外表来掩饰愤怒已极的内心。“谢谢您详细地讲了这些情况,伯父。”“你完全有权称我是昏庸的老傻瓜。邻居们也都会这么说我的。”“老年人作出的选择往往是最好的选择。”“她是个很活泼的女人,查尔斯,可不象你们的那些可恶的、忸忸捏捏的现代小姐那样。”刹那间,查尔斯认为这是对欧内斯蒂娜的轻蔑——事实上也是,不过那不是故意的。伯父对查尔斯的反应毫无觉察,继续说:“她心直口快,有啥说啥。如今有些人说,这样的女人是投机钻营的人,可她却是。”他以自己对园林的满意心情打了个比喻说:“她象一棵好榆树那样直。”“我从来也没认为她是另外一种人呀。”“我宁愿你听了以后动怒,也不希望你是个……”他本来要说“反应冷淡的家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走上前去搂住查尔斯的肩膀。他原来想激起查尔斯的怒火,以便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他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深知这样的证明方法实在不公道。“查尔斯,真糟糕,只好照实说了。这件事会改变你今后的前途。虽然我已这把年纪,天知道……”的确,他决定不要那只“硕鸨”鸟儿了。“但是,如果确实那样的话,我想告诉你,不管这桩婚姻会带来什么结果,你不会一无所得的。我现在没有一个适当的名义把‘小房子’庄园给你,但我真心希望,你就把那个庄园看成是自己的。我很想在你和欧内斯蒂娜结婚时,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当然还包括妥善管理那个庄园的费用。”“您很慷慨。但是我们已初步盘鼻好了,等贝尔哥莱瓦那处房子的租期满了以后,就搬到那儿去住。”“噢,是的,你们得在乡下有一处房子。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明天就去通知她,跟她散伙,如果——”查尔斯苦笑一下,说:“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其实,您按理说许多年前就该结婚了。”“这话也对,可事实上我没有结婚。”罗伯特爵士走到墙边,把一幅画摆回原处,与其它画对齐。查尔斯沉默不语。他之所以难过可能不是因为这消息使他大吃一惊,而是想起了驱车来温斯亚特时自己一路上怀着占有庄园的愚蠢梦想。再说,老家伙在电报上居然那样写。但是反过来说,那也是老家伙不能理直气壮的表现。这时,罗伯特爵士不再看油画,转过身来,说:“查尔斯,你还年轻,而且你把一半的时间化在旅游上,因此你不能体会我是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多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在自己的一半时间中觉得跟死了一样。”查尔斯低声说:“我以前不了解……”“不,不,我并不责怪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他象许多没有子嗣的老鳏夫一样,暗地里还是责怪查尔斯的,责怪侄子没有象他想象中的儿子那样——照他想来,儿子应该尽职尽孝,敬爱长辈,哪怕做上十分钟的真正父亲,他也就满意了。“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只有女人才能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挂的那些东西,你注意到了没有?有一天,汤姆金斯夫人说,这些挂饰的格调都很忧郁。妈的,是很忧郁,可我怎么就没觉察出?一个女人就能看得出来。你连自己鼻子底下的东西也不注意,可她们能使你看出来。”查尔斯本想说眼镜也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且便宜得多。可是他并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伯父的话。罗伯特爵士很客气地挥了挥手,问:“你看这些新的挂饰怎么样?”查尔斯这会儿真是忍俊不禁。伯父只是在相马和鉴别猎枪方面有些鉴赏力,例如马的肩隆的深浅啦,乔-曼顿①造的猎枪比历史上造出的猎枪高级到什么程度啦,等等。要是让他鉴别书画,那真象让一位杀人魔王鉴别一首儿歌一样可笑——①乔-曼顿(1776-1835),英国著名造枪工匠。“比以前那些好多了。”“对,大家都这么说。”查尔斯咬了咬嘴唇,问:“我什么时候去见这位太太?”“呃,我正要说此事。她很想跟你认识。还有,查尔斯,还有件不大好说的……呢,这叫我怎么说呢?”“关于我的继承权的事?”“正是此事。上星期她承认,她一开初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查尔斯心里明白,伯父是在为那个女人打圆场。他出于礼貌,才表示有些惊讶。“不过我对她说过,你攀上了一门好亲戚。你会理解并赞成我选择伴侣……以度过晚年。”“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伯父。”罗伯特先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到约克郡走亲戚去了。她跟道本斯家族有亲戚关系。”“是吗?”“明天我要到那儿去见她。”“噢。”“所以我想这件事还是由咱们男人来解决吧。不过,她确实想见见你。”伯父迟疑了一下,随着羞羞答答地伸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来。“这是她上星期给我的。”查尔斯望着伯父用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张镶着金框的照片,那是贝拉-汤姆金斯夫人的玉照。她看上去很年轻,跟她的年龄不相称;嘴唇紧闭,神色坚定;目光明亮。十分自信——即使在查尔斯看来,这位太太的相貌也不能说不动人。令人惊奇的是,她的神色跟莎拉有点相象。查尔斯被剥夺继承权已经感到受了屈辱,这件事又给他增加了新的烦恼。莎拉是个未谙世事的年轻姑娘,可汤姆金斯太太却是个老于世故的女人。但是,她们两人的共同点是各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示出有别于忸忸捏捏的广大普通妇女,他的伯父在这一点上说的话是对的。刹那间,他觉得象个司令员,统领着一支不堪一击的部队,此时他正在注视着敌人的营垒。他清楚地看到,欧内斯蒂娜和这位未来的史密逊太太之间的对抗将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只能是欧内斯蒂娜全军覆没。“从照片看来,我更应该祝贺您。”“她很漂亮,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查尔斯,我等了这么多年还是值得的。”伯父捅了一下查尔斯的腋窝。“你会妒嫉我的,不信就走着瞧吧。”他再次爱不释手地看了看那个小盒,满怀深情地关上它,放回到口袋里。随后,他象是为了改变这种缠绵情调似的,快活地叫查尔斯陪他来到马厩,看看他新近买的一匹母马。“那匹马只花了一百个几尼①,拣了个便宜。”从他讲话的神气来看,这个便宜跟他新近的另一收获很相似——只是他自己没有完全意识到如何便宜罢了——①英旧金币单位。他们二人都是标准的英国绅士,因此,如果不是再提到的话,谁都想避免进一步议论两人内心都感到极为重要的那个问题(再说,罗伯特爵士对自己交了好运而喜形于色,根本不愿意再回到原来那个话题上)。查尔斯执意要在当晚回莱姆去见未婚妻。要是在过去,查尔斯这样急急匆匆离去,伯父一定会板面孔的。查尔斯答应将“小房子”的事情与欧内斯蒂娜谈谈,还答应尽早安排让欧内斯蒂娜来见见另一位未来的新娘。可是他看得出,在他告别时,尽管伯父表现得很热情,还跟他紧紧握手,但实际上他掩盖不住希望侄子尽早离开的心情。查尔斯真是来时欢乐去时忧。草地、牧场、围栏和大片的树林随着马车的前进消失在后面,象是从他的手指缝里滑掉了似的。他觉得再也不想看见温斯亚特了。天空在上午还是瓦蓝的。此时已阴云密布,预示着即将出现我们在莱姆已经见过的那种暴风雨。他的脑海里也开始了同样气氛的斗争。这种思想斗争的矛头全是对着欧内斯蒂娜。他知道,伯父不满她那种过分讲究的伦敦派头,不满她那种看不起乡村生活的架子。照一个终生注重出身门第的人看来,欧内斯蒂娜进入显赫的史密逊家族显然是不够格的。再说,伯父和侄子之间过去的联系纽带之一就是两人都是单身汉。可能是查尔斯的幸福使罗伯特爵士的思想开了点窍:既然他能得到幸福,我何尝不能呢?还有,伯父对欧内斯蒂娜唯一深表满意的就是她的大宗陪嫁。可是,正是这大宗陪嫁使他心安理得地剥夺了查尔斯的继承权。最重要的是,查尔斯此时觉得在欧内斯蒂娜面前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不利地位。他从父亲的地产中收的租锐足够他的开销,可是他并没有使父亲留下来的产业扩大。作为温斯亚特庄园的未来主人,他可以把自己看得在财产上与新娘旗鼓相当,但是不能继承伯父的财产,仅靠地租过活,他就不得不在财产上依附于欧内斯蒂娜了。查尔斯不喜欢这种局面。在这方面,查尔斯与他那个阶层以及和他同时代的年轻人相比,就显得过分看重所谓依附的问题了。他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惋惜,并且知道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他甚至怨恨过去的一些事情:怨恨以前的客观情况没有使伯父做出更严重的错误决定,怨恨自己过去不经常去温斯亚特,怨恨自己当初根本就不该认识欧内斯蒂娜……然而,正是欧内斯蒂娜,以及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的态度,才使查尔斯从那天的痛苦中摆脱出来——

义务——就是说对这儿的一切都要俯首贴耳……循规蹈矩,全不顾有无道理……灵魂深处探询的猜疑,象是什么弥大大罪,立即就要被无情地窒息。命定的铁律,迫人自甘苟且——A-H-克劳《义务》查尔斯和萨姆那天晚上十点钟前就回到了白狮旅馆。特兰特姨妈家的灯光还亮着。他们经过那儿过,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查尔斯急急忙忙洗了把脸,吩咐萨姆解开行李,自己昂首阔步地沿坡到特兰特姨妈家去。玛丽见到他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特兰特姨妈站在玛丽身后,满脸堆笑地欢迎他归来,笑得红红的脸皮都皱了起来。她早已打定主意,见过查尔斯以后便自行离开,不打扰他们年轻人。欧内斯蒂娜象平常那样保持着自己的尊贵,等在后面起居室里。查尔斯进屋时她没有起身,只是透过睫毛责备地瞅了他一会儿。他笑了。“我忘记在埃克斯特买花了。”“我看得出,先生。”“我是急着在你睡觉前赶回来呀。”她垂下眼皮,望着双手,手里忙着刺绣。查尔斯走近了一些,那双手突然停止了工作,把正在绣的那件小玩意儿翻了个个儿,不给查尔斯看到。“看来我是有个情敌喽。”“你有许多情敌呢,活该!”他俯下身来,轻轻地拿起她的一只手吻着。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你走后,我一分钟都没睡着。”我看得出,因为你的面容憔悴,眼睛浮肿。”她并不笑:“哼,你是在拿我取笑。”“别看你现在失眠,将来我在咱们卧室里放一只永远响着的闹钟,恐怕你还醒不了呢。”她涨红了脸。查尔斯站起身,坐在她身旁,扳过她的脸,亲吻着她的嘴和闭上的双眼。那双眼睛给查尔斯一吻,便睁了开来,盯着他的眼睛,淡漠的神色一扫而光。他笑了笑,说道:“现在让我来看一看,你在为你的情人绣什么东西。”她把正绣的那件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只表袋,蓝丝绒的料子——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们用的小口袋,常常挂在梳妆台边,晚上可以把怀表放在里面。口袋的垂摆上用白丝绒绣着一颗心,心的两侧分别绣着大写字母C和E①。口袋面上用金丝线绣着尚未完成的两行诗。查尔斯大声读了起来:——①C代表查尔斯,E代表欧内斯蒂娜。“‘每当你给表上弦时’……下一句是什么?”“你得自己猜。”查尔斯瞪着蓝丝绒。“‘你的妻子将咬响牙齿’?”她一把抢回口袋。“我不告诉你,你跟一个凯德差不多了。”那时候,“凯德”指的是公共马车夫,以说低级的俏皮话著称。“一个永远也不会向你这样的美人儿讨车费的凯德。”“哼,假意的奉承跟低级的玩笑同样叫人讨厌。”‘至于你呢,我的宝贝儿,生气的时候最令人神往。”“那么我原谅你,因为你引起了我的反感。”她悄悄地离开他一点儿,但他的胳膊仍旧搂在她的腰间,重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们一动也不动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吻她的手。“咱们明天上午到街上散散步怎样?可以向人们表明,咱们是多么时髦的一对恋人;还可以装出厌倦的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对恋人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相互利用,硬凑合在一起,怎么样?”她忍不住笑了,激动地把那只表袋拿出来。“‘每当你给表上弦时,我就会使你想起爱情!’”“我的心肝宝贝儿。”他望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带链子的小盒,放到她的腿上。小盒用深红色摩洛哥羊皮包着。“算是一种花吧。”她羞答答绝解开搭扣,打开盒子。在一块殷红色的丝绒上放着一枚精致的瑞士胸针。那是一件玲珑的椭圆形镶嵌品,上面刻着各种小花,胸针的四周镶着各种珍珠和碎珊瑚。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查尔斯。他马上闭上了双眼。她转过脸来,探着身子,在他那嘴唇上温情地吻了吻。随后,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亲吻了一下。查尔斯记起了一首歌的歌词,在她的耳边哼起来:“我盼望着明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查尔斯摩挲着姑娘的胳膊,说道:“亲爱的,我有件小事要向你坦白。这件事牵涉到莫尔伯勒大院里那个可怜的女人。”欧内斯蒂娜稍微动了一下,挺直了身子,感到既有兴致,又很惊异。“是那个可怜的悲剧人物吗?”查尔斯笑了笑。“对她来说,恐怕再低级一些的称号更适合些,”他握着欧内斯蒂娜的手说。“这件事办得很蠢,不过是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有一次,我去寻找化石……”全书的故事到此为止了。莎拉的结局如何,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反正她再也没有亲自去找过查尔斯,尽管她可能在查尔斯的脑海里停留过很长时间。这种情况并非罕见。这种人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消失了,被淹没在日常生活的阴影之中。后来,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生活得并不幸福,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生活着。查尔斯比欧内斯蒂娜多活了十年(十年中真诚地为她而感到悲伤)。他们自然会生儿育女——就算是生了七个吧。查尔斯的伯父罗伯特爵士简直是落井下石,与贝拉-汤姆金斯夫人凑合在一起十个月后,不是生下了一个儿子,而是生了一双!真要命,这对双胞胎儿子最后终于逼得查尔斯去经商了。开初,查尔斯对经商感到厌倦,不久也就尝到了甜头。他自己的儿子们当然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只得经商。他儿子的儿子今天控制着巨大的商场和许多分店。萨姆和玛丽怎么样了呢?咳,谁会去写一部奴仆的传记?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就上西天了。一切都按他们那一类人的单调方式进行完毕。还有谁?格罗根医生?他呀,九十一岁时才断气。特兰特姨妈也活到九十多岁。由此看来,莱姆的新鲜空气真是令人神往。当然,新鲜空气也不是万能的。查尔斯上次回到莱姆两个月后,波尔蒂尼夫人也就一命归天了。我很高兴地说,我对观察她的未来——即她的来世——抱着浓厚的兴趣。她身穿整洁的黑衣服,乘着四轮马车,来到天堂大门口。她的马车夫——象古埃及一样,她的所有家奴也自然应随她而死——下了车,庄严地打开马车车门。波尔蒂尼夫人登上台阶,心中暗自对造物主说,他的仆人对迎接有地位的人应该更热情些。这时,她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男管家终于露面了。“太太,什么事?”“我是波尔蒂尼夫人。我想住在这儿,所以来了,请转告你的主人。”“万能的上帝已得知你死的消息,太太。他的天使们已唱了一首歌儿,庆祝这一事件。”“上帝真是大慈大悲,这样做再合适不过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太太洋洋得意,大步流星地朝管家身后庄严的白色大厅走去。管家不肯让路,只是傲慢地摇着手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串钥匙。“喂,让开路。我是莱姆镇的波尔蒂尼夫人。”“以前住在莱姆,太太,现在要住在比热带地区更热的地方了①。”——①这儿暗指地狱。根据欧洲宗教传说,地狱是一团烈火。说完后,这位凶狠的仆人砰地一声关上大厅门,将她甩在门外。波尔蒂尼夫人的第一个反应是迅速扫视一下周围,生怕自己的女仆们偷看到这一情景。可是她的马车——她本来似乎听见已拉到女仆院去——现在却神秘地消失了。实际上什么都消失了,连道路和周围的景象也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净尽。剩下的只有一片空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剩下的是一片吞没一切的空间。波尔蒂尼夫人那样庄严地踏上过的台阶,也开始一阶一阶地消失了。剩下只有三阶了,随后是两阶,接着是一阶,最后波尔蒂尼夫人两脚悬空。这时只听她清晰地说道:“这一切都是科顿太太搞的鬼。”随后她便摔了下去。她飘飘悠悠,忽忽闪闪,象一只乌鸦,朝着她真正的主人在等待着她的地方坠落下去——

樯桅,沙滩,广场,欢笑的人群熙来攘往;轻松的,大声的问侯,从生机勃勃的世界传来:夕照中的峭壁,大声的聊天,高声的呼唤。苦涩的海滩咸盐,乐队,蒙根布拉特圆舞曲。我晚归时,她仍旧迎了上来,愁容满面,但还是来了。……——哈代《一八六九年于海滨小镇》当天晚上,查尔斯发现自己在会议厅里坐在特兰特夫人和欧内斯蒂娜两人之间,莱姆的会议厅或许比巴斯和切尔特南两地的会议厅好不了多少,然而它却宽敞明亮,面临大海,因此给人以舒适的感觉。正因为它过于舒适,过于优美,所以这个公众聚会的场所也免不了做了英国的上帝——方便——的牺牲品。后来,一伙头脑简单的镇议会议员听信了流言蜚语,便决定将那所会议厅推倒,另外建立了一所会议厅。新会议厅座落的地方和造型之丑陋,堪称英伦三岛上最差的公共厕所。然而,诸位不要以为莱姆镇上波尔蒂纪夫人那一伙只是反对会议厅的轻佻建筑艺术,真正使他们愤慨的是会议厅内所进行的活动。男人们在那儿抽烟,玩纸牌;那里还举办舞会、音乐会什么的。总之,它怂恿享乐,而波尔蒂尼夫人之流深信,一个正经的镇子里唯一可以允许人们集聚的地方应该是教堂。会议厅被推倒时,莱姆镇上的人虽痛心疾首,可时至今日,也没有人能够将它重建起来。查尔斯和两位女士坐在这幢将遭厄运的会议厅里欣赏音乐会节目。那当然不是一次世俗性音乐会,因为此时正值大斋期。节目全是一色宗教性的。即使这样,莱姆镇那些老顽固还大为震惊呢。他们在公众场合表白说,他们对大斋期十分尊重,就象伊斯兰教徒对莱麦丹①那样自相矛盾的尊重。所以,在举行音乐会的大房间里,舞台前面一侧竟有些位子空在那儿——①莱麦丹是伊斯兰教历太阴年第九月的名称,是伊斯兰教的斋月。每逢斋月教徒白天禁食,但夜间还是要进餐的,故下文说“自相矛盾”。我们的三位比较开明的人士,象大多数听众一样,早就入场了。因为他们觉得这类音乐会确实叫人愉快——真正十八世纪的风格——不但音乐悦耳动听,听众也使人高兴。音乐会给了太太小姐们一个大好时机,使她们有可能对邻座女士们的服饰评头品足,当然也得以炫耀一下自己的华丽服饰。即便是瞧不起乡下佬的欧内斯蒂娜,也变成了这种虚荣的俘虏。她至少懂得,就衣服的款式和华丽而论,她在这里独占鳌头。她头上戴的是“平顶”帽(而不戴那种闷气的旧女帽),帽子上饰有蓝白相间的缎带。她身上穿的是生机盎然的绿裙子和紫红色与白色相间的皮外套,脚上蹬的是镶有花边的靴子,真是满身生辉,光艳照人。人们对她偷眼观看,这足可以弥补她在其他场合所忍受的厌倦了。那天晚上,当其他后到的听众鱼贯而入时,早已坐在那儿的欧内斯蒂娜非常活跃、淘气。查尔斯只得用一只耳朵听着特兰特姨妈的评论——哪些人住在什么地方,他们有些什么亲属,老祖宗是什么样的人物,同时用另一只耳朵听着欧内斯蒂娜对别人的低声嘲弄。特兰特姨妈说,那边那个约翰牛式的老太婆是“汤姆金斯夫人,心眼儿挺好,耳朵有点背,住在上面的埃尔姆大院里,儿子在印度”;欧内斯蒂娜则告诉他,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醋栗子”,照欧内斯蒂娜看来,出席音乐会的“醋栗子”比正常的人要多。他们都在聊天,耐心地等待音乐会开场。每一个时期,人们总赋于某些名词一种新的含义。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醋栗子”指的是“令人厌倦的、旧式的人或物”。若是今天,欧内斯蒂娜会把那些尊贵的音乐会听众叫做“老古董”……汤姆金斯夫人外表看来正是这样的人,至少从背影看来是如此。这当儿,从布里斯托尔来的著名女歌唱家上场了,身边是她的伴奏,即名声煊赫的黎托奈洛先生(或者叫其他什么名字,反正弹钢琴的男人必定是意大利人)。这时,身旁的两位女士不再讲话了。查尔斯借这个机会想起心事来。他希望检点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似乎是他的责任,而且在内心深处,他竟觉得这也是种乐趣。事实上,莎拉已开始萦绕在他的心头……或者说至少是围绕着她的那一团谜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主动陪这两位女士离开布罗德街来会议厅时,本来决心把他与莎拉相遇的事告诉她们——当然她们必须答应,决不把莎拉去康芒岭散步的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他似乎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他首先必须对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作出裁决——这时正是穿羊毛织物的季节,欧内斯蒂娜却执意要穿薄纱衣服。她的父母早在法定的十条禁令之中又加上了九百九十九条,其中一条便是“五月之前不得穿薄纱”。查尔斯只得放弃原来的打算,就此问题发表了一通评论。其实,他没有提起莎拉的真正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与莎拉谈得过深——是啊,他失去了理智,没有适可而止。他太愚蠢了,居然滥用骑士精神,连普通常识也不顾。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这一切难以向欧内斯蒂娜解释清楚。他完全明白,这位年轻姑娘是个可怕的醋罐子。假如他讲出来,她会觉得他的行为难以理解,会跟他怄气。这就糟了;最好的结果是她会挖苦他一番。他可不希望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取笑。查尔斯本来倒可以信赖特兰特夫人,把这件事告诉她。可他知道。特兰特夫人虽然跟他一样有同情心。但她在说谎方面却是个外行。他不能要求特兰特夫人不把这件事告诉欧内斯蒂娜。假如欧内斯蒂娜从姨妈那儿得知那次见面的事,他的日子就难熬了。那天晚上,他的其他心事,他对欧内斯蒂娜的看法,这一切他都不敢细想。其实,她的幽默倒没有使他恼火,但是听起来却非常做作,使人讨厌,这正象她那法国式小帽和皮外套上的装饰品一样,跟她的衣帽倒相配,但与当时的场合不协调。她的幽默同样需要他做出相应的反应……相应地眨眨眼睛,时而微笑一下,这些他都是出于义务而为之,也完全也做作。两人似乎都戴上了假面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亨德尔和巴赫①的曲子演奏得太多而且调子低沉?或许是因为女歌手跟她的伴奏老不协调?不管怎么说,他发现自己偷眼观看的身边这位女郎——象是第一次看见似的,对他来说似乎完全是个陌生人。她花枝招展,令人倾倒……可是那张脸上老是挂着矜持和冷淡的表情。这样是不是有点贫乏、单调呢?假如从那张脸上把这两种特性拿开。还会剩下什么呢?只有一种无聊的自私。不过,这个无情的念头一涌上脑海,查尔斯便连忙把它驱开了。她是大家闺秀,又是独生女儿,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会怎样呢?他又是怎么会对她倾倒的呢?与伦敦社交界那些寻求丈夫的富家小姐相比,欧内斯蒂娜远非平淡无奇。可是难道只有伦敦社交界才是他寻觅新娘的唯一地方?查尔斯深信,他跟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不同。所以,他到世界各地旅游,并发现英国社会过于墨守成规,英国人过于一本正经,英国的思想过于尊经重道,英国人的宗教信仰太偏执。是这样么?在选择终身伴侣这样的重大问题上他太因袭传统了吗?他是不是没有按理智行事而只是做表面文章呢?——①乔治-亨德尔(1685-1759)和威廉-巴赫(1710-1784)都是德国音乐家。那么最理智的行动是什么呢?等着看吧。一个个尖锐的问题使他反躬自问。他开始对自己——一个落入陷阱的有为青年,一个被驯服了的拜伦——感遗憾起来。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莎拉的形象。他试图回忆起她的脸庞,她的嘴巴,那个宽大的嘴巴。毫无疑问。那张脸唤起了他对过去的某种记忆。但这种记忆太微妙。或者说太笼统。他很难找到线索来追要溯源。那张脸呼唤着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其存在的隐藏着的自我,这使他心神不安。但又不能摆脱。他心想:“这太荒唐了。可是那姑娘的确在吸引着我。”他似乎心里明白,吸引他的并非莎拉本人——那怎么可能呢?他已订婚了——而是她代表着的某种激情。某种机会。她使他意识到自己被剥夺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他一向认为自己未来的道路无限广阔,而现在,这无限广阔的道路却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航程,只能通向一个已知的地点。她使他想到了这一切。欧内斯蒂娜的胳膊肘轻轻碰了查尔斯一下,这使他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之中。此时,那女歌手正在谢幕,查尔斯懒洋洋地拍了几下巴掌。欧内斯蒂娜把手放回皮手筒里。嘴巴向旁边一撅,既表示对查尔斯心不在焉的不满,也是对蹩脚的演出生气。查尔斯朝她笑笑。她那样年轻,简直就是个孩子。因此不能跟她怄气。她毕竟是女流,有许多事情她永远也不会懂:男子生活应是丰富多采的;男子的世界不应当仅仅是衣服、家庭和孩子;而要做真正的男子又谈何容易!当查尔斯金屋藏娇时,欧内斯蒂娜真正成了他的,睡在他的床上……当然也生活在他的心里,到那时,一切都会好了,用不着思考以上这些事情了。此时此刻,萨姆正在思考相反的问题:他对他的夏娃究竟了解多少。他们两人中一个是出生在霍尔本的小伙子,另一个是东德文郡边远农村一个马车夫的女儿。我们今天很难想象他们之间的沟壑是多么深,多么难以愈越。他们二人走到一起,就象北美的一个爱斯基摩族小伙子跟一个非洲的祖鲁族姑娘走到一起所碰到的困难一样多。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的语言,往往弄不清楚对方所讲的意思。可是诸位切不要以为存在着这种距离。存在着这种尚未沟通的深渊,这种当时还没有无线电、电视、便宜的旅行等来沟通的深渊,就完全是坏事。当时的人们可能相互了解得少些。但是他们却觉得相互之间更加独立,更加自由,因而有着更多的个人天地。那时,他们觉得整个世界并非是人声鼎沸,拥挤不堪。人们彼此是感到陌生的,但陌生有时也会使人觉得激动,觉得更美好。对于人类来说,也许彼此联系越多越好。但我却是个信奉旁门左道的人,我以为我们的祖先是孤立的,但是他们享受着巨大的空间,这叫我们欣羡不已。对我们来说当今世界实在太拥挤了,简直是水泄不通。在某些低等酒吧间里,萨姆能够、而且确实给人一种对城市生活了如指掌的印象,而在另外一些地方,他却显得知其一不知其二。凡与伦敦西区①的生活方式不符或在那儿不流行的东西,他都嗤之以鼻。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别有打算。他有些胆怯,有点吃不准——不是吃不准他希望今后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点他早就决心已定),而是吃不准自己是否有能力来实现在一愿望。而此时玛丽心里想的正好相反。她一开始就被萨姆弄得眼花缭乱。她觉得萨姆是高等人物。她之所以取笑他,那只是她在萨姆的优势面前所进行的自卫。萨姆有着城里人那种永不枯竭的力量,可以越过鸿沟,可以找到捷径,办事快,干净利落。可是她的性格是实实在在的。她有种不加虚饰的自信心。深信自己总有一天要做一位贤妻良母。她对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例如她的女主人和女主人的外甥女心地如何,她心中有数。她毕竟是农民出身,而农民比城里那些奴隶更讲究实际。萨姆之所以对玛丽一见钟情。是因为她身上充满了朝气,她比那些毫无生气的“洗衣刷”和“欢乐姑娘”②不知强多少倍。那些人使他在性生活方面有了体验。这方面他是信心十足的——伦敦佬都如此。他生着满头黑发,湛蓝的眼睛,身材瘦长、洒脱,面容充满了生气。他的言谈举止文质彬彬,潇洒利落,只不过有时模仿查尔斯的一两个动作时夸张了一些。他觉得查尔斯的那类动作特别有绅士派头。女人们第一次看见他总是向他送个秋波,可是跟伦敦的那些姑娘混熟了以后。他总觉得她们无聊乏味。真正使萨姆惊疑的是玛丽的天真无邪。他发现自己象是用镜子的反光照射人的顽童——他照来照去,有一天突然照到一个非常文雅的人,他觉得不应该这样对待那个人。他突然希望向她表白自己的一切,也希望了解她是怎样一个人——①伦敦西区是上流社会居住的地区,东区是普通人居住的地区。②“洗衣刷”指偶然卖淫的女仆人。“欢乐姑娘”即妓女。此语来自约翰-利奇(1817-1864)于一八五七年创作的一幅漫画,那幅画因使用了这个词而妙趣横生。画面上有两个垂头丧气的女子冒雨站在街头,一个问另一个:“呃-范妮,你当欢乐姑娘多久啦?”——作者原注。这种突然彼此加深的了解发生在查尔斯等人去拜访波尔蒂尼夫人的那天上午。两人一开头先谈了谈各自的工作、查尔斯先生和特兰特夫人的好处和坏处。玛丽认为,萨姆能服侍那样一位可敬的绅士,真是有福气。萨姆不同意她的看法,过了一会儿,萨姆吃惊地发现。他竟把自己从未向别人泄露过的雄心告诉了这个地地道道的挤牛奶女工。他的雄心很简单:他想作个男服饰用品商。多少年来,凡走过男服饰商店时,他总要停下脚步,盯着橱窗,或指指点点,或表示一番羡慕。他深信自己对服饰的流行特别敏感。他随查尔斯到国外游玩过,在男服饰方面从外国学了几手,有独特的见解……他断断续续地述说着自己的壮志和才能,还不时地流露出对欧内斯蒂娜的父亲弗里曼先生的敬意。另外,他说要实现这计划困难重重,没有钱,没有受过教育。玛丽全神贯注地听着。她想,将来的那个萨姆真是了不起;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些事情,真是好极啦。萨姆觉得自己讲得太多了。惟恐玛丽嘲笑自己的抱负太荒唐,因此不时地抬头望望对方。他看到玛丽没有丝毫嘲笑的表情,相反,玛丽睁大了眼睛,带着羞涩、理解的神情听着,似乎要求他继续说下去。他的听众感到有种需要,而当一个姑娘觉得需要时,她就接近情网了。他该走的时间到了。可是他觉得来了才一会儿。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玛丽有点调皮地朝他笑了笑。他想说他从来还没有跟任何人这么随便地——不,这么严肃地——谈起过自己。可是,他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喂,咱们明天上午可能还要见面的。”“那敢情好。”“可能有人追你了吧?”“我没有真心喜欢的人。”“你肯定有,我听说你有了。”“都是我原来的东家瞎说,我们女佣人不准看男人一眼。要不,她就说我们不正经。”萨姆摸弄着礼帽。“哪儿的主人都是这样。”沉默。萨姆望着她的脸,问:“我这个人不坏吧?”“我没说过你坏呀。”沉默,萨姆拨弄着礼帽,让它在手里转圈子,眼睛看着帽边。“我认识好多姑娘,各种各样的。没有一个象你这么好。”“找个把姑娘并不费事。”“可我从来没找到。”又是一阵沉默。玛丽低着头,眼睛盯着围裙角。萨姆问:“去伦敦怎么样?想去看看吗?”她听了露齿一笑,并且点点头——不停地点头。“你一定会看到。等上房的那两位结婚时,我带你在伦敦逛逛。”“真的?”他挤挤眼睛。玛丽连忙用手捂住嘴,脸涨得通红,满心欢喜地望着他。“伦敦有那么多时髦姑娘,你肯定不愿意跟我一起逛马路。”“你要是穿上时髦衣裳,一定很好看,好看得很。”“俺不信。”“我说的是真心话。”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对视了好长一会儿。这时,萨姆将礼帽放在左胸,温文尔雅地鞠了一躬,说道:“Ademang,madymosselle.”“你说什么?”“我讲的法语,意思是库姆街,明天上午——你的心上人会在那里等你。”她转过身去,不敢看他。萨姆急忙走到她的身后,抓住她的手,抬起来凑到嘴唇上。她慌忙抽回手看了看,那样子象是怕他的嘴唇会在她手上留下烟灰印似的。两人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她咬咬嘴唇。他再次挤了挤眼。然后转身走了。上面说过,查尔斯禁止萨姆去见玛丽。但是,他们在第二天上午到底是否见过面。我不得而知。不过那天很晚的时候,查尔斯从特兰特夫人家走出来时,他假装只是偶然地看见了等候在街对面的萨姆。查尔斯做了个并不计较的手势。萨姆脱下帽子,又一次恭敬地将帽子放在左胸口,深鞠一躬——那副庄重样子象是向抬着经过的棺材致敬,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挂着微笑。此事发生在音乐会的一个星期之前。由此看来,萨姆与其主人在对女性的看法上是大相径庭的。在查尔斯等人去参加音乐会时,萨姆又来到了特兰特夫人家的厨房里。不巧的是,厨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特兰特夫人的厨娘。不过她已在敞着炉门的灶前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萨姆和玛丽坐在厨房最黑暗的角落里。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对玛丽来说,握手也是一种保护性动作,因为她发现只有这样才可以阻止对方的手伸向自己的胸前。尽管如此,而且两人都沉默着,可是萨姆觉得跟玛丽心心相印,相互理解。原因何在?这是任何恋人都用不着解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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