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没有今天人们的福分,查尔斯觉得

晨风习习,爱情的星座高悬——丁尼生《毛黛》要特别谨慎的是,干什么事都不能只凭意愿;而应是责任感使然或是否合乎情理——马修-阿诺德《笔记》查尔斯走出白狮旅馆时,火红的太阳刚刚从切斯尔堤后面连绵起伏的银灰色山头上升起。他的穿着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脸上带着殡仪员似的阴郁神色。前一天晚上的暴风雨把天空冲刷得纯净明亮。此时,天空湛蓝、柔和,一丝儿云彩也没有。空气是那样洁净,那样沁人肺腑,象柠檬汁一样清凉爽口。倘若今天你在这种时候起床,那么你看到的只是一座寂静的小镇。但在十九世纪,人们习惯早起床,查尔斯没有今天人们的福分。他周围已起床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社会抱负,脸上还带着远古时期无阶级社会的痕迹。他们只是些平凡的人,正在开始一天的操劳。有一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向查尔斯打招呼,得到的却是慌忙点头和急匆匆举举手杖。查尔斯宁肯看到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也不愿看见那些满面笑容的脸孔。直到离开镇子很远,走上通安德克立夫崖的道路时,他才感到心里一阵轻松。然而轻松是暂时的,到了安德克立夫崖时他变得更加忧郁了(我一直没给大家讲查尔斯对自己的疑心。他怀疑自己的决定实际上是出自一种危险的绝望心情,而不是完全出于高尚的动机)。他快步走着,浑身涌起一股热流,太阳光的照射更使他感到暖洋洋的。旭日非常纯净,看上去轮廓异常清晰。明亮的光束从天空照射下来。水蒸气凝结在片片草叶上,宛如颗颗珍珠。道路两旁的斜坡上,-树与榕树在春天长出的新枝绿叶组成了圆形的拱顶,拱顶的树叶上布满了露珠,在斜射的晨曦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给人一种宗教的神秘感,一种远古时期宗教的神秘感。空气中飘着奇妙的芳香,青枝绿叶给人以甜美的感觉。四周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从艳丽的祖母绿到淡淡的浅绿,有些地方因枝叶茂密,叶子在阴影中呈墨绿色。有只狐狸从查尔斯身前窜过,好奇地朝查尔斯望了一忽儿,似乎他是个不速之客。又过了一会儿,一头獐子停止吃草,抬起头来,也是那样好奇地望着查尔斯,似乎他来占领了这块地方,成了这儿的主人。随后,獐子慢慢地调转身子,钻进了灌木丛中。在伦敦的国家美术馆里,陈列着皮萨内洛①的一幅油画,它捕捉的也是这样一个时刻:在文艺复兴时期,圣休伯特②站在树林里,面前是一群飞禽走兽;那圣徒大为惊讶,觉得自己几乎变成了世谷的笑柄。大自然高深莫测的秘密刹那间将他那傲慢自大的情绪涤荡得一干二净:宇宙间的万物是平等的——①安东尼奥-皮萨内洛(1395-1450),意大利画家。②圣休伯特,生前是法兰克大主教,死后被认为是猎人的保护神。当然,自然界并非只是上面讲的那两只动物才重要。树林中还有数不清的鸟儿在歌唱。黄莺、白喉雀、鸫鸟、画眉、白鹭、斑尾鸽的歌声在晨曦中荡漾着,使清晨有着黄昏的静谧,却没有黄昏的哀伤色彩。查尔斯觉得自己象是走在动物的世界里。他感到,每一片树叶,每一只小鸟,小鸟唱的每一支歌,都是那样美,但彼此间又有细微的差别,这就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大千世界。他停住脚步,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里的生物千差万别。在这个世界里,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一只小小的鹪鹩停歇在离他不到十英尺的一棵小树上,尖声地唱着。他可以看清它那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和尖叫时鼓胀起的红白相间的嗓突——一个微小的羽毛小球,然而它却是宣扬进化论的天使:我乃万物之一,你无法否认我的存在。这会儿,查尔斯象皮萨内洛画的那位圣徒一样愣愣地呆立着,惊奇地发现世界是这样近,似乎伸手可及。这种想法把现实生活中的那些陈词滥调驳得体无完肤。他走的是以前莎拉走过的小路,心想这样便不会被牛奶房那里的人看到。幸亏如此,因为这当儿从牛奶房那里传来了木桶的碰撞声,说明牛奶工或他的老婆已经起床干活了。他进入树林,急匆匆地走着。内疚感使他产生了各种幻觉。他觉得树木、花草,甚至最不起眼儿的东西都在瞅着他。花草变成了眼睛,石头长出了耳朵,那些对他责怪的树干变成了数不胜数、奇形怪状的合唱队员。他来到岔路口,拐上通往左面的支路。小路通过茂密的灌木丛,爬上断岩嶙峋的山坡,水土流失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所以山坡上的断岩越来越多。大海已映入眼帘,银光闪闪,一片湛蓝,无边无际。靠海处的地势倒是稍微平坦一些,尽管是一片荒凉,平地上还是生着一块块草坪。在最外层一块草坪的西面有一条小溪谷,溪谷的尽头是峭壁的边缘。就在离查尔斯大约一百码的那条溪谷上,他看到谷仓的茅草屋顶。屋顶上长满了苔藓,显然是好久无人修缮了。那是座石砌的小屋,看上去孤零零的一片凄凉。与其说那是个谷仓,还不如说是间破烂茅屋。最初,小茅屋是牧人夏天歇脚的地方,后来牛奶工便在那里存放干草。二十世纪的今天,那小屋已是片瓦不存了。过去一百多年中,这地方遭到了严重破坏。查尔斯站在那儿低头望着谷仓。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但一看这地方如此荒凉,心里倒有些紧张起来。他朝着谷仓走去,那样子象是走在虎狼出没的丛林中一般。他担心老虎会突然扑上来,而他对自己的射击技术却不大放心。谷仓有扇旧门,紧紧地关着。查尔斯绕石屋走着,发现东面有个四方小窗。他透过窗口望着里面的阴影,一股陈年干草的霉味朝他扑面而来。他发现谷仓后面靠门的地方堆着一堆干草,他可以望见草堆的外侧。他沿着墙边走着,没有发现莎拉。他回头望望自己来时走的路,疑心自己是不是比她到得早。高低不平的山坡安然地躺在清晨的清穆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一时失去了主意,拿出表来看了看,等了两三分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他推开了谷仓门。他发现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屋子的尽头放着两三个破木架,上面堆着备用的干草。但是那里究竟还有些别的什么却看不清楚,因为小窗口里射进了耀眼的日光。查尔斯向前走了一步,猛地一惊,止住了步子。透过光线,他可以看出,在一个旧木架的钉子上挂着一个东西——一顶黑女帽。或许是由于他前一天晚上看了书中一个可怕故事的缘故,他总觉得有一种冷冰冰的预感,好象女帽后面的旧木板之间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景象。那女帽吊在那儿,象一个凶相毕露、满腹鲜血的吸血鬼,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看到隐藏在后面的东西。他眼看就要转身逃出谷仓,跑回莱姆,可就在这当儿,响起了一点动静,他好奇地朝前挪了几步,战战兢兢地探头向木板下面望去——

当胸膛储满了喘息,偶然相碰的手触起脉搏和神经的跳动,伴随着刹那间奇妙的痛觉。本可以从容相逢的四目在寻找,找着了却又慌忙躲闪令人心神荡漾的有意相碰。难道这就是开始了被云端天使歌唱的爱情之歌的前奏曲?还仅仅是尘世间凡夫,一毫不差地学会——那么快就学会了——平庸的调头?——A-H-克劳《无题》此时,她睡着了。这就是查尔斯最后悄悄地走上前去,所看到的木板后面的难堪情景。她盖着一件旧大衣,象个小女孩似地-缩着身子,两腿因夜间太冷而收缩在胸前。她的脸背着他,头下枕着一条深绿色的帕斯利①围巾,好象是为了保护她那最宝贵的东西——松散的头发,使地上的草种子不会沾在头发上。四周静悄悄的,她的体形清晰可见,甚至她的吸呼都微微可闻。刹那间,查尔斯觉得,她居然会那样安宁地睡在那儿,这似乎比他预料的任何罪过都更为可憎——①苏格兰一小城市,是毛纺工业中心。同时,他心里又涌起一种保护她的念头。这种念头来得那么突然,使他大吃一惊,这也恰恰证明了医生对他的指责是多么切中要害。他急忙收回目光,把脸转向一边,因为他知道,他就要本能地蹲在她的身边安慰她……更可怕的是,谷仓幽暗隐蔽,姑娘姿态诱人,他不由地想象到了卧室。他觉得心在怦怦地跳个不停,好象跑完一里路刚停下来。此时,心惊胆颤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躺在那儿的那个姑娘。过了片刻,他轻轻地快步走到门边,看样子就要走了,可是他不由自主地呼唤起她的名字来。“伍德拉夫小姐。”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更响、更自然些,因为刚才那可怕的念头已经消失了。木板后面动了一下,响起一阵——声。随后,她慌忙坐起身,从木板后向外窥探,有点滑稽地露出了脑袋。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那惊愕的面容。“啊,请原谅,请原谅……”脑袋忽然沉下去了。他退到屋外的阳光下。两只海鸥沙哑地叫着掠过头项。查尔斯躲到一边,这样,牛奶房方向的人便不会看到他。格罗根他是不怕的,而且此时他不可能到这儿来。但是,这地方太显眼,况且那牛奶工随时可能会来取干草。其实,这时候地上春草青青,牛奶工是不必要来取干草的,只是查尔斯心慌意乱,未曾想到这一点。“史密逊先生。”他慌忙走到门口,免得她再次叫出他的名字。莎拉站在门内,查尔斯站在墙角旁边,两人相距约十英尺。她刚刚匆忙地梳妆了一下,穿上了大衣,手里抓着围巾,象是刚把围巾当梳子用过似的。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慌乱的神色,虽因糊里糊涂地被惊醒而羞红了脸,但整个身影却因刚刚睡醒而显得柔和可爱。她身上透着一股野性。这不是疯疯癫癫或歇斯底里的野性,而是查尔斯在听鹪鹩的歌中所体会到的那种野性,是一种纯洁的野性,一种近乎热望的野性。本来,高明的马太医生和格罗根医生已使查尔斯相信莎拉患有精神病,十分可怖,谁知那张脸这样的热切坦率,查尔斯一时迷惑不解,他脑海里对精神病的恐惧淡漠起来。那时,虽然黑格尔已著书立说,但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并不懂得辩证地看待事物。他们只能扣盘扪烛,不会将正面与反面看作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矛盾使他们大伤脑筋,而不是欢欣鼓舞。他们不知事物有瞬息万变的特点,只晓得穷原究委,执著地追求能够遍释事物的原理。诚然,他们处在创建的时代,而我们却处在摧毁的时代,摧毁时日长久,使任何创建显得象肥皂泡一样短命。正因为如此,查尔斯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他尴尬地一笑。“咱们在这地方会不会给人看见?”她顺他的目光,向隐藏在绿树中的牛奶房望了望。“今天是埃克敏斯特集市。他挤完奶后,会径直到集上去的。”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走进了谷仓,他也跟了进去,两人隔开一段距离站着,莎拉背对着他。“你在这儿过夜的?”她点点头。两人都沉默了。“你不饿吗?”莎拉摇摇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莎拉开口了。“情况你都知道了吗?”“我昨天一整天不在,没能到这儿来。”两人又沉默了。“波尔蒂尼夫人好些了吗?”“大概好了。”“她气得不得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在她家真是受委屈了。”“到哪儿不受委屈呢?”他顿时想起必须注意措辞。“好啦,好啦……别伤心了。”他向前走了两步。“人们都很关心你。昨天夜里许多人到处找你。天还下着大雨呢。”她转过脸来,怀疑他在说谎。但她看得出,他说的是实话。“我没料到会给人们添这么多麻烦。”从她惶恐不安的神色中,他反过来发现,她说的也并非是谎话。“其实……没有什么。我想他们这样找你,会觉得够刺激的。不过,看来你得离开莱姆。”她垂下了头。他说这话的语调太严厉了。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便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慰她说:“别担心,我就是来帮你做这件事的。”医生说过,她是一堆火。查尔斯原以为这样简单的动作和许诺,足可以作为第一次努力,将这堆火扑灭。可是,他是抱薪救火,有何希望?她满面通红,激动地回望了一眼,眼中燃烧着烈火。他想抽回手,但被她一把抓住,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已经把他的手拉向自己唇边。他大吃一惊,猛地把手缩回来。她呆若木鸡,好象被打了一记耳光似地难堪。“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请控制自己,我——”“我制控不住。”她的话音弱如游丝,却将查尔斯震得目瞪口呆。他尽力使自己相信,她的意思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拚命地这样想着。然而,卡图卢斯①的诗句蓦地闪过他的脑际:“每次见到你,我便哑然失声,张口结舌;我的周身悄悄燃起烈火,内心发出沉闷的呼喊;黑暗遮天蔽日,令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些诗句是卡图卢斯从萨福②的诗翻译过来的,而萨福的抒情诗至今仍是欧洲医学界治疗相思病的最佳处方——①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7-约公元前54),古罗马抒情持人,共写了116首抒情诗。他的诗受古希腊诗人萨福的影响。他歌颂其恋人克洛狄亚的诗可能就是为纪念萨福而写的。②萨福(约公元前612——?),古希腊著名女诗人,共留下诗集九卷,西方有的评论家把她跟荷马相比。莎拉和查尔斯呆呆地站在那儿。老天保佑,让他们明白,他们之间爱情的症结在于:虽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想要退避的一方最终还是抽身不得。过了片刻,强压着的激情消散了,莎拉再也无力站稳。她瘫软地跪倒在他的面前,冲口说道:“我对您说的是谎话,因为那时我知道弗尔利夫人一定在望着我。我知道她一定会告诉波尔蒂尼夫人的。”此时,查尔斯的感情又失去了控制,他惊魂未定地望着面前那张仰起的脸。那张脸明显地在请求他的谅解,然而查尔斯自己也在请求什么人告诉他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因为那两位医生的话此时都已失灵了。那些放火烧房子、写匿名信的小姐们①对黑白分明的道德观毫无顾及,都在等待着被当场抓获,而不肯及早坦白交待——①指本书第二十八章中卡尔-马太医生的《心理医学观察》所记载的那些女人。这里借指莎拉也是迫不得已才讲出了实情。莎拉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查尔斯似乎时来运转,一个金色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在那张脸上,泪腺悄悄地分泌着,抖出一两滴泪花。泪花那么微小、晶莹,一闪而过。但是,查尔斯这时却象一个站在正在崩溃的大堤下面的人,而不是一位站在哭泣着的女人面前的男子汉。“不过,为什么……”她仰面望着他,目光里带着热切的哀求,带着不言自明的决心,带着赤裸裸的欲望,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推诿都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地伸出手,把她扶起来,两人呆呆地相互瞅着,象是着了魔。在查尔斯看来,她——或者说她那双大大的、勾魂摄魄的眼睛——真是令人神魂颠倒,这种美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至于那双眼睛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那是无关紧要的。瞬间战胜了时代。他把她拉进怀里。他看到,随着她冲进他的怀抱,她那双眼睛也闭上了。随后,他也闭上了眼睛,找到了她的嘴唇。突然,他猛地将她推开。他一脸极度痛苦的神色,象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在最残暴的犯罪中被当场扭获似的。接着,他转过身,冲出门口——谁知他又闯入了另一个可怕的场景。不过,他碰到的不是格罗根医生——

哦,让我独自悄悄爱我的情人,让未知的世界成为我的学识。我心中的幻景没有人知道,我在注目,却没让人看到……——A-H-克劳《无题》很难说是谁更为胆颤心惊。主人离谷仓门口六英尺,张惶失措;两个仆人在大约三十码开外,呆若木鸡。萨姆由于惊呆了,居然未曾想到应将胳膊从玛丽的腰间移开。幸亏这时又有一人露面,打破了这一戏剧性的僵局:莎拉激动地冲到门口,却又蓦地抽回身,动作之快使人只有凭直觉才能看到。不过这已足够了。萨姆张口结舌,胳膊从玛丽的腰上落下来。“你来这儿搞什么名堂?”“出来走走,查尔斯先生。”“我原先叫你——”“做完了,全都准备好了。”查尔斯知道他在撒谎。玛丽象平时那样娇滴滴地转向一边。查尔斯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大步朝萨姆走去。萨姆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被解雇、挨揍等各种情景。“我们在这之前不知道您在这儿,查尔斯先生。说实话,我们根本不知道。”玛丽羞答答地转身朝查尔斯瞟了一眼,目光里流露着惊慌和担忧,同时也流露山一丝儿诡秘的爱慕神色。查尔斯对她说:“请让我和萨姆单独谈谈。”那姑娘点点头,快步走向远处。查尔斯打量着萨姆,这时萨姆已恢复了唯唯诺诺的常态,谨小慎微地盯着查尔斯的长统靴。“我是为我向你说过的那件事而来的。”“是的,先生。”查尔斯压低了嗓门儿:“是给她治病的医生要求我来的。他完全了解她的情况。”“是的,先生。”“这件事自然谁也不能告诉。”“我明白,先生。”“她明白吗?”萨姆抬起头来:“玛丽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先生。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一回轮到查尔斯垂下眼皮了。他觉得自己两颊绯红:“那么好吧,我……谢谢你。我想还应该……喏。”他摸索着掏钱包。“哦,不,查尔斯先生。”萨姆向后退了一小步。冷静的旁观者会发现他略微有些做作。“不,这哪儿成。”查尔斯嘴里咕哝着什么,手停下来。主仆之间交换了一下眼色。或许两人知道,双方都已精明地作出了牺牲。“好的,以后我总会酬劳你。不过记住,什么也别说。”“要是说了,天打雷轰,查尔斯先生。”最可怕的誓言发过之后,萨姆转身追赶玛丽去了。相离约莫一百码,玛丽有意识地别转脸来,站在荆豆与蕨草之中等候着。他们为何到谷仓来,咱们只好猜测喽。或许是因为萨姆即将随查尔斯到伦敦去一个星期吧。令人惊奇的是,象玛丽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听说萨姆几天不在,竟也放声痛哭了。这时,他们返回树林,惊魂未定地默默走了一会儿,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一下目光,偷偷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软瘫在地。让他们笑去吧,咱们还是回头看看满面通红的查尔斯先生。他望着他们二人,直到他们走远后才转过身,望望谷仓。他还不知道谷仓里的情况如何呢。他刚才的行为已将自己的本质暴露无遗。但在屋外,他还能静静地思考一下。象往常那样,责任又给了他力量。他已经有失检点地扇起了不可接近的火焰,尽管那另一个受害者可能被烧得狼狈不堪,正把绳子系上粱头……他迟疑一下,随后便大步向谷仓、向莎拉走去。她站在窗前,隐着身子,免得让人看见,似乎在侧耳细听查尔斯和萨姆之间的对话。查尔斯走到门口,说:“我乘人之危,利用了您的不幸处境,实在是不可饶恕的,我求您原谅。”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而且不仅仅是今天早晨。”她低下头。他看到莎拉羞愧难当,而不再是充满了野性,因此心里舒展了一些。“我以前怎么也没想到会引起您对我的爱。我的行动太愚蠢了,太愚蠢了。我应负全部责任。”她盯着地上粗糙的石板,象是个犯人等待着判决。“唉,事已至此,现在我请求您帮我弥补一下。”他说这些,是想引她讲话,但她依旧默不作声。“伦敦方面有事需要处理,我得去一下,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她听了抬起头瞅瞅他,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他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我想您最好去埃克斯特,我请求您拿着这个包里的钱——如果您愿意,就算借的吧……在您谋到个合适的职位以前……如果您在现金方面需要帮助……”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语调一定是一本正经,听起来可憎可恶。她转身背对着他,说:“那么我再不见您了。”“我不会不同意您的这个打算。”“可是我活着就是为了看见您。”沉默。这阵沉默中充满了可怖的威胁。他不敢道破这句话的含义,觉得自己象是身陷囹圄,就象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那样不可能获释。莎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她那特有的敏感猜透了他的心事。“要是我想自杀的话,以前早就这样做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她向窗外望望。“我接受您的借款……并且表示谢意。”他一时闭上眼睛,默默地感谢苍天的恩典。他将钱包(不是欧内斯蒂娜为他绣的那一只)放在门边的壁架上。“您去埃克斯特吗?”“要是您希望我去那儿的话。”“确实希望。”她低下了头。“另外,还有件事得告诉您。镇子里有人说要把您送到疯人院去。”——她猛然转过头,眼珠闪电般地转动了一圈——“这个主意一定来自莫尔伯勒大院,您不必过于当真。不管怎样,您要是不回莱姆镇,一定可以避免许多麻烦。”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听说一个搜寻小组很快还要来找您。所以我一早就到这儿来了。”“我的箱子……”“我来负责。我会派人送到埃克斯特车站上。我想,如果您身体还可以,最好步行到埃克斯茅斯的十字路口,这样可以避免……”他是说免得给两个人招惹风言风语。不过他知道这个建议有点儿过分,因为埃克斯茅斯离莱姆有七英里。到十字路口,即公共马车经过的地方,还要远出两英里。她点头同意。“还有,您一安顿好,就给特兰特夫人写封信,好吗?”“我身边没有引荐信。”“您可以说塔尔博特夫人推荐的,也可以说特兰特夫人。我会向她们说明。如果还需要经济上的进一步帮助,请不要不好意思提出。我走以前会安排好的。”“恐怕不会有这种必要。”她的声音微弱,几乎难以听清。“当然,仍旧很感谢您。”“我想,应该是我感谢您。”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仍然十分锐利,一眼便看透了他。“您真是位不同凡响的女性,伍德拉夫小姐,我怎么没有早些看出这一点,真是惭愧。”她说:“对,我是不同凡响。”她的语气里既没有自豪,也没有挖苦,但显然十分辛酸。两人又沉默了。查尔斯许久没有讲话。末了,他拿出表看了看,意思是说他该走了。他感到自己傻里傻气,笨嘴拙舌。他感到她的尊严高于自己,或许他还感到她的嘴唇是那样的柔嫩。“您愿意跟我一起回到那条大路上去吗?”在这最后分手的时刻,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前怕狼后怕虎的。这当儿,即使格罗根来了,他也不在乎。当然,格罗根不会来。莎拉走在他的前面,脚下踏着枯死的蕨草,葱绿的荆豆。晨曦中,她的秀发闪闪发光。她一路走着,既不回头也不吱声。查尔斯知道,萨姆和玛丽很可能还在偷看。不过,他觉得此时让他们看到他跟莎拉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也可能更好。他们爬上斜坡,穿过树林,最后来到大路旁。她转过身。查尔斯走到她身旁,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但尽力克制自己,免得再干出蠢事来。他小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她抬起头来,正面看着他,眼里微微带着试探性的神色,似乎他应该认识某种东西,现在认识还为时未晚:一种他还没认识的真理,一种高贵的激情,一种他没能理解的历史。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但同时又觉得,假如他不能凭自己的感情去理解的话……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相互望了半晌。末了,他垂下头,放开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望了望,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目送着他。他举起帽子,而她一动不动。又过了十分钟,他来到通向牛奶房的小路口,站在草地的一边。在那里,可以越过草地望见下方的码头。他看到远方草地上有个矮小的身影向他走来。他缩了一下身子,有些犹豫……随后便沿着小路踏上回莱姆镇的马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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