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亚体育网页版(小狗)那小炕巴蹲在战壕的草

早上的太阳又躲进了墙旮旯里不肯出来,灰蒙蒙的天上像挂了一层灰,到处都是乌乌图图的。白白的树挂满了屯里的大街小巷,小屯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它就挡啷在东北林海雪原画中的一角。
  一条街道,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别看小屯小,可也得五脏俱全啊。小屯剩下的几户人也只有几十口,可这剩下的人都是精英。
  五十多岁的海子,已经两个孙子的他,以前当过村长,也当过这个小屯里的小屯长。三年前因为种种原因,说啥也不干了,回到家里当起了家庭妇男。
  一下子闲下来的海子,儿女都不让他种地,更不让他外出打工。他只好窝在他家里和老婆一起照顾一大一小两个孙子,闲的实在没事了,他也会上上网,写点东西,溜别人的空间,看小说,斗地主。
  妈了个巴子的,今年不同了。重组村委会,书记一趟一趟地找,电话一个一个地打。靠面子,没办法。这几十口人的小屯又得让他经管了。
  年前二十七书记来了电话说县里民政又发放扶贫面了,自己的小屯摊了七袋,并给发来了一个单子,上面有人名,告诉打叉的就不给了。
  海子拿着手里的单子一看,差点没气死。这是去年放扶贫面的单子,这单子上的有五保户,低保户,贫困户。这三户里的人名真地让海子闹心……
  小屯里的头等户成了贫困户,二等户成了低保户,可真正穷的户,啥也不是。这年头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今天自己又当起了这个得罪人的差事,咋办?还像往年一样,照单子发放。可那些真正需要救济的,困难的……
  别管那些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七袋面粉放给该给的人家,愿咋地咋地。趴在坟头逗鬼玩,胆大妄为吧。
  七袋面粉放下去了,小屯也炸了锅。电话,上门的。这大过年的,海子家可热闹了。在外打工回到家里的儿子和儿媳妇,都没法说父亲。来的每一个人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又不好去说别人,一切也只好由父亲自己去解决。
  三个人已经坐到了海子家西屋里的炕沿边上,他们都不出声,海子知道,他们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是他们几个人的枪。
  墙上的石英钟报起了下午一点。院里的小狗突然又咬了起来,一直站在门口的老海子向门外一看,嘿嘿!该来的总是来了。
  来的是一个五十左右的娘们,个子不高,烫了一头卷发,她急匆匆地进了院,像一阵风一样地刮进了屋里。老海子早就在屋里靠电视旁边放了一条三条腿的铁凳子,进来的娘们一屁股迫到了凳子上。还没等老海子说话呐,坐到凳子上的娘们翘起左腿压到右腿上。她上翘的那只脚上穿了一只已经看不出是啥颜色的雪地鞋,那雪地鞋的鞋帮已经成了鞋底,脚面上的那一面鞋帮已经开了包,露出了里边的晴纶棉。嘿嘿!乍一看上去真像是一只已经翻了掌子的驴蹄子。
  她坐在凳子上,得瑟着那只驴蹄子一样的脚。伸右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篮花的烟口袋,她左手拿着,右手在烟口袋里掏出一张卷烟纸,左手把烟口袋嘴捏住,倒过来,慢慢的松开手指,把烟末倒到卷烟纸上。倒好了烟末,她把左手里的烟口袋放到了大腿上,又用胳膊肘子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海子都没看清楚人家是咋卷的,一根旱烟已经叼到了她的嘴上。老海子刚想给她打火机,坐在她旁边的歪脖子已经打着了自己的打火机凑了过去。
  叼到嘴里的烟被狠狠地抽了两口,一红一暗地红火苗烧掉了大半个烟卷。坐在凳子上的娘们眯缝起一对小眼睛。她那纹的一双眼眉,好像两条大黑虫子一样爬在眼皮上边。看样子好多天没洗的小脸嘟噜着,那头上烫的头发像一个乱乱蓬蓬的鸡窝。看样子来的挺着急,地上的那只脚上竟然是穿了一只红色的拖鞋。
  老海子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果然没出老海子所料。吸了两口烟的女人开口了:“老哥!我的那袋面那?你分给谁了?往年都有我的,今年咋的?你当官了就变了?差啥啊?上边给的,你差啥给了别人。别人有,那就得有我的。不给……”
  刚说到这,老海子跨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老海子有些不情愿地掏出了手机,低下头看手机上的屏幕。
  叭叭在说话的女人停住了声音,幸灾乐祸的看着老海子。
  老海子的手机上是个陌生的号码,地址显示是深圳。老海子心里奇怪地接通了电话,手机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声音是自动回复:“您好!耽误您一分钟。退党,退团……”老海子关了手机,恶狠狠地把手机扔到了窗台上,他知道这又是法轮功在愚弄人。一股无名的火从心底里发了出来,他大声地骂道:“我日他奶奶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共产党不好,你好。你好给老百姓带来啥了?都是一些狗卵子,也是国家把他们惯的,这些个狗杂种,抓住一个给他扔海里一个,他们的带头人不是会上美国吗,都让他们跟着他们的主子去美国得了。从古到今,哪一个王朝都是吃皇粮拿国税,那是理所应当。可今天那,种地不花钱,国家还给钱。你他妈的吃着国家的饭,踏着中国的土地,你他妈的还骂共产党。这帮家伙和有些人一样,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没事找事。”
  “行了,我不想拐弯抹角,你们几个到我家里来是不是为了一袋面啊?往年你们几家都捞着了,今年你们没捞着是吗?你们先把嘴闭上,我说完了你们再说。”
  “好!”“七袋面粉我分了七家,这几家你们几个都清楚。我先说第一家:王附子,三口人一口人的地,在屯子里没有人缘,谁家有啥事他都不到场,更不随礼。住的房子没有你们几家猪圈好,今年老婆有病花了五千多,都是借的钱,是你家的吧。一口人七亩地,打了三千多斤黄豆,能买六千多块钱,你们和他比咋样啊……”
  “最后一个,老西子,全屯子没一个人喜欢他的,也包括我。谁他都骂,虽说他岁数不大,脑血栓后遗症。狗逼的家啊,两口子家贫如洗,烧的都成问题。除了两间破房子,他还有啥?他是没人性,更不会溜须舔腚。就长了一张骂人的嘴,你们哪家比他穷。一袋面、几十块钱,你们哪家少了这一袋面会挨饿?相反的,去年政府发给你们的面粉你们哪家吃了,都相互黑,喂了狗或是猪了,我说的没错吧?”
  “我告诉你们,今年的面粉也不白。一家过日子十家观望,一个屯子住着,别净想着自己。干嘛啊都是,爷们、哥们,你们哪一家说自己没有这袋面就过不去年了?好!只要你们说得出口,这袋面我出。我家没面我打车去给你买去。”
  听了老海子一席话,几个人都不出声了,默默地站起来,搭了个脑袋,讪讪地都走了……
  年啊!年年过。国家干嘛要给扶贫面啊,您有这些面钱,用在那些得大病没钱治的人们多好,那样才叫真正的救助啊……   


  这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并且很古老的村子,大家都叫它旮旯屯。对于这里的第一户人家,谁也不知道姓啥,究竟是谁立的屯子,真的没人知道。这里人烟稀少,又十分荒凉,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虽然依山傍水,但人们的生活却并不富裕。从我有了记忆时候起,除了父母,最先认识的一个人就是老趿拉。那时候,他是这个屯里的生产队长。
  他本名叫赵根生,可是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一些小孩子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大名,都叫他“老趿拉”。只要你出了自家的院门,就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补丁又补丁的破棉袄,两侧有两个斜插兜,兜里子有个洞洞向外翻着。下身穿一条棉裤,两个屁股蛋已经磨的没有棉花,只剩两层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开了花的帽子,两只帽耳朵向下耷拉着。脚上的棉鞋,后跟已经堆了帮,一走路就能听到“趿拉趿拉”声。只要屯子里响起“趿拉趿拉”声,就知道老趿拉已经起来了。他腰中带着一米多长的大烟袋,这根烟袋不知吸引多少人眼巴巴的目光。烟袋嘴上还挂着一个长方形,那是黑色的烟口袋。
  屯里的二混子每次一见到老趿拉,就赶紧凑上来,用一种讨好的口气说:“赵叔,又干啥去了?这是从哪里回来的,看把你冻成啥样了。我给你捂捂手吧。”二混子嘴上说着,一只手却麻利地伸向老趿拉的大烟袋。
  “你个臭小子,想抽烟,懒得也不知道自己种点,竟想抽蹭烟!”老趿拉说着,就在二混子脏兮兮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这个二混子,已经三十出头了,没人叫他大名。他的父母死的早,一天书也没念过,直到现在,也没取上个媳妇,整天像个黑瞎子,总也睡不醒。他的头发滚的像个毛头兽,挺白净个脸,却很少洗。有时,他从家里出来,还用手揉着粘在眼睛上的呲沫糊。他一天抱个膀子、缩个脖,天一黑,他不是抓这家鸡,就是偷那家大鹅。他就一个人还是胀肚户吃返销粮,屯子里一提他,谁都硌应。
  大冬天,北方气温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老趿拉就住在屯西头两间土坯草房里。破旧的门窗,风一吹就能听到窗户纸发出“呼哒呼哒”的声音,好像夜里有人再拉风箱一样。在屋里,就能感受到外面雪花在飘荡,还有那阴森的月光。屋里没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上,那半杯白开水,早已停止荡漾。老婆孩子熟睡的脸上,似乎还挂着薄薄的霜。煤油灯滋滋地响,昏暗的纸上跳跃着几行数字。
  此时,老趿拉搓搓冻红的手。年底了,他在给社员们算账。他用不太灵活的手指把算盘拨弄得“嘎啦嘎啦”的响,嘴上还连叨咕带唱嘟嘟地囔囔,看看每家多少公分,有多少胀肚户,能领多少下拨粮。夜深了,他感觉身子太冷了,拿着笔的手又越来越僵硬。他轻轻地站起身,袅悄趴在炕头上,脚还是那么凉。
  山沟沟里流传着一句谚语说:“只要一打春,穷棒子就要翻身。”意思是说,打春过后,天气逐渐变暖,沉睡了一冬的万物开始复苏了。大地就像一位深睡的老人,徐徐地睁开眼睛,用粗糙的手揉了揉,才朦胧地左顾右盼,眸子里映满了新绿,好像世界都充满了新奇。
  万物复苏的季节,好像鸡的世界也充满了精气神。老趿拉家唯一的一只大红公鸡,第一个登上了墙头。它东张西望了一下,脖颈上红底带有几根金黄色的毛,也跟着一动一动的,抖完精神之后,才伸着脖子高声大嗓地叫起来。它叫过第一声之后,整个屯子里的公鸡才接二连三地叫起来。
  鸡叫过头遍,老趿拉习惯抄袖的两只手,早已经放了下来。他精神气十足地围着不大的小屯子转悠着。屯东头不远的小河已经解冻了,河水清悠,偶尔还能看见有几条小鱼逆流而上。他用手抓过一枝已经抽出嫩芽的柳条,放在高度近视的眼睛上细看着,嘴里自言自语:“毛毛狗都出来了,马上谷雨了,该准备种地了!”说着,松开柳条快步“趿拉趿拉”地向屯中的一颗老榆树走去。
  没多久,老榆树上挂的破钟,被敲得铛铛响。说是钟,实际就是一块破铁,不知道是谁家的铁锅坏了,留下了这么一块方不方圆不圆,四外边还豁牙漏齿的一块破铁。钟声响起,小屯立即像滚烫的开水一样沸腾了。
  
  二
  狗娃扛着一根柳条棍,上面系着一根粗麻绳拴的大鞭子,在屯中间的土道上吆喝着:“放猪了,猪群走了。”
  各家各户听到吆喝声,就都把自家的猪从院子里赶了出来。猪群会越来越大,大猪小猪哼叫着走出屯外。
  狗娃今年十一岁,不知道念过几天书,就不念了。家里姊妹五个,再加上爷爷奶奶,还有爸妈一共九口人。他虽然不念了,可是家中还有三个在上学。他是家中老大,一缀学就开始放猪,多少也能帮家里挣点工分。过端午节这天,每家还都会给孩子一两个鸡蛋,这是屯里的习俗。这天,他总是跑回家,把收来的鸡蛋用坏了洞的衣角兜着,先送给爷爷奶奶吃。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就靠爸爸一个人挣工分。他家每年都是胀肚户,家里的炕席都是大窟窿小眼子的,用浆糊放块破布贴着。每顿饭除了土豆,就是咸菜。一盆大碴粥,几个孩子稀里哗啦一会就喝没了。喝完不一会儿,那几个上学的就都跑没影了。这时,狗娃也就扛起了比他长好多的放猪鞭子,一边走一边吆喝着:“放猪了,猪群走了。”
  听到钟声,屯里唯一一个小寡妇荷花也抱着刚刚两岁半的闺女,急急忙忙赶往柳树下。屯里人都叫荷花妹子,她丈夫大贵去山里赶套子时,被木头砸死了。公公婆婆住得又远,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二混子迷迷糊糊从家里出来,正好遇到荷花。他一见荷花,就忙不迭地跑过来,贱忑忑地凑过去讨好说:“孩子挺沉吧,我来帮你抱吧。”还没等荷花回话,他那只脏兮兮的手就已经伸向荷花怀里。
  荷花急忙厌恶地用一只手,一边向后扒拉着,一边没好气地说:“不用不用,你这人咋这么烦人呢。”
  二混子见荷花这种态度,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荷花从自己身边逃离过去。二混子停下了脚步,摇了摇毛头兽似的脑袋,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趿拉的钟声越敲越急,屯子里的人都立刻聚拢过来了。老趿拉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大声讲起话来:“各家各户听好了,现在谷雨了,没听说过吗,谷雨种大田么?家家除了小孩和老人,剩下的人都给我下地干活去。你们这些老爷们都往地里先送粪,地里没粪拿什么打粮食?啊——没听工作队的同志说过么,以粮为纲吗?”
  下面二混子迷迷糊糊地问:“啥……叫以粮……为缸啊?”二混子问完,还用耍了圈的袖头子抹着鼻涕。这一抹,没洗的脸更花了。他又顺手揪了一把擀毡了的头发说:“什么缸不缸的。”嘀咕完还用右手大拇指,抠着已经露着大脚趾的破二棉鞋。他穿着一条挺肥的棉裤,只要一蹲下,短的脚脖子露出得有一巴掌宽。
  老趿拉接过二混子的话茬说:“以粮为缸,就是把各家各户的缸里都盛满粮食。你家有多少缸,都装的满满的,明白了?”老趿拉内容讲的好坏不说,越讲情绪越激动,吐沫星子飞得老高,看着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小猪官狗娃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人群。他瘦小的个头,用力往人群里挤,还边挤边高喊着:“老趿拉,生产队母猪下崽了。”
  “啥?”老趿拉一边问,一边从大榆树旁边的大粪堆上走下来。
  狗娃又喊:“生产队的母猪生了。”
  这次老趿拉听清了,一溜烟跑出人群,嘴里喊了句:“跟我来两个人!”
  老趿拉身后又跟了两个人,狗娃带着这伙人跑向了村东头。水泡子旁边的荒草垫子,那是放猪的地方。这伙人的背后,又留下了一阵“趿拉趿拉”的声音,由近而远……
  
  三
  别看东北的冬天那么寒冷,可夏季仍然一样的闷热。各家小菜园里的小白菜、生菜、小香菜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大个的黄瓜伸着腿,在黄瓜架下懒懒地躲着,恐怕晒到身子。院中的鸡也都跑到树根下,身子贴地耷拉两只膀子扁扁地趴着。那么有灵性的大公鸡也蔫了,大黄狗眯着眼睛,吐着舌头,在院子门口喘息着。这种难耐的鬼天气,一直持续到太阳过了正午,人们才逐渐地开始出来活动了。别看天热,该下地铲地的也要铲地,该拔草的也要拔草。老趿拉可不会让长出来整整齐齐的庄家苗撂荒着。
  忙过一阵子,收废品的毛驴车出来了。车上人不用吆喝,只用手里拿着的一个铜锣,不间断地敲着。正值学生放暑假的时候,放了假的孩子们都聚集到生产队的大院子里。男孩子用废纸折的披激,女孩子用破布缝个四方或者圆形的破口袋,在地上画出一些格格,一个一个用一只脚踢着口袋,跳得很带劲,都各自玩得不亦乐乎。
  老趿拉摆手叫着:“收破烂的过来,要不要废铁?”
  “要啊。”收废品的人这时总是乐呵呵地急急回应着,生怕废铁长翅膀飞了似的。
  老趿拉不慌不忙地说:“来,把这堆破铁给我称称,看看能卖几个钱?”
  收破烂的麻利地拿出秤,认真的称着,嘴上嘟嘟囔囔,就像早已算好了账。“三块五角钱。”那人嘴里说着,一只手却伸进一个自家缝的破布口袋里摸索着,好一会才有些不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老趿拉用一双近视眼细细地打量一下放在手心里的几个钢镚,有点心花怒放,脸上美滋滋的。他大声向一群正玩得带劲的孩子们喊着:“狗蛋,快去把放猪的狗娃换回来啊!”
  狗蛋很不情愿地嘟囔句:“干什么呀?人家还玩呢。”
  “就知道玩,快去!”村子里老趿拉的话比圣旨还管用。别说一个黄嘴鸭子没退净的毛头小孩子,就是上了年纪的长辈,也都让着老趿拉几分。
  狗娃乐癫癫地跑了回来。他用一只袖头擦着黑乎乎的小刀条脸,忙不迭地问:“趿拉大爷,找我啥事啊?”狗娃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老趿拉脸上堆满了笑,一把手扯过狗娃乱糟糟的衣袖,有点神神秘秘地说:“走,咱爷俩去供销社一趟,给你买两个本,一只铅笔,再给你买个新书包,开学赶紧给我上学去。”
  狗娃一脸的疑惑,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突然高兴地跳着问:“趿拉大爷,你说得都是真的吗?”
  “嗯哪。”
  “那猪咋整啊?”
  “上你学去,不上学认字哪来的出息。那都不是你该管的事,二混子待着干啥,竟睡懒觉啊,还不如让他挣点工分。你赶紧跟我走。”老趿拉把个狗娃拽得直打趔趄,可狗娃还是乐癫癫地跟着老趿拉向位于屯中间的供销社走去。这条土路上,又响起了小孩子的碎步声,和“趿拉趿拉”的声音,还带起一溜烟似的尘土。
  
  四
  二混子自从荷花没了丈夫,他就对荷花死缠烂打。可是有谁会喜欢像他这种人呢。荷花一见二混子,就像躲瘟神一样。可是,二混子却贼心不死。
  深秋,太阳还没等落山,天边的晚霞早已映得小屯一片橘红。各家都把捡来的玉米棒子挂在屋檐上,墙头上也晒着几个高粱穗。平时冷清的小屯,到处充满了收获的喜悦。随着太阳西下,村落逐渐由橘红变成昏暗。野外飞着的麻雀都住回屋檐,鸡鸭也都进架了。沸腾了一天的屯子,似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二混子可没有安静,他时不时地就去荷花家附近守护。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可不怕。他就像一个更夫,在荷花门前转悠。他一双小眼睛突然放着绿光,内心也装满了冲动,心想,老趿拉一开会就说让屯里民兵保护荷花,就这么保护的?不会他老趿拉也是来保护的吧?老趿拉这么晚来找荷花,能有啥好事。荷花是我的,老趿拉今天敢去占荷花便宜,看我怎么收拾他。只要敢动荷花一下,不管他是谁。二混子想到这,就要出来保护他爱的人。
  老趿拉刚刚走出荷花家的篱笆院门,二混子就立刻从荷花家柴禾垛后蹿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拦住了老趿拉的去路。老趿拉被吓了一蹦,一看是二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你要干啥?”
  二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你从荷花家出来干啥了?你没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论辈分荷花还是你的小辈,你还是人么?”
  老趿拉一听,立刻愤怒了:“你他妈说啥?”话还没说完,一大巴掌就搧在二混子脸上,打个二混子猝不及防。
  老趿拉又抓过二混子的脖领子。他还没等打下去,二混子就抽身大喊起来:“打死人了!你仗着是生产队长啊,就欺负人家小寡妇啊?”二混子一喊,静下来的小屯子,声音传得老远。人们都走出家门,迅速围拢过来。人们见老趿拉还在追打二混子,都交头接耳,私下里嘀嘀咕咕。
  荷花听见吵闹声,和巧嘴一起从屋里跑出来。明白事情之后,气得荷花哭着跑回屋去。巧嘴一把抓过二混子,骂着:“二混子,你还是人吗?大家伙都听听,老趿拉吃完晚饭找我,让我和他一起来荷花家,说二混子一直惦记荷花,让我来给说和说和。二混子不说他了,荷花可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啊!现在她一个人又带个孩子,不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她娘俩咋活呀?找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她带个孩子也不好找,这不老趿拉就让我给他俩说说。我正在劝荷花呢,老趿拉说去找二混子,让他好好干活,别那么懒,别亏待人家荷花。这可好,俩人还打起来了。二混子,你不干啊,不同意拉倒打啥仗,谁爱管你这破事咋的?”

七月的天气,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上。老天这个热啊,一点风丝没有。在通往靠山屯的大道边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坐在了离靠山屯子很远的,一块有树阴凉的地方,在这大夏天的晌午头子里,他一会儿躺下,一会坐起来。那满身的臭酒气,离老远都只打鼻子。
   在他旁边壕沟的草稞子里,蹲着一只白色的小炕巴,(小狗)那小炕巴蹲在壕沟的草棵子里,不时的把小脑袋伸出草棵子,用鼻子闻了闻,又把小脑袋缩了回去,小狗是在等这里的醉汉往出吐东西。
   躺在那里的醉汉,蓬头垢面的。那一脸的污垢,沾了厚厚的一层。好像有一年多没洗过脸了。头上那挺长的头发,像个塔头缨子,乱糟糟的,那里边都能续上好几个鸟窝了。涅不搭的两只眼睛,像疯狗一样,直直地往前看着。两桶大鼻涕已经过了黄河了,当他觉得不得劲了,便往回抽搭一下,那长长的两筒鼻涕,就会随着往回抽气的两个鼻子眼,缩进鼻腔里。可刚缩进去了,马上又出来了。他的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手机,一个麦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他嘀嘀咕咕地,小声地在哪里,自己叨咕着鬼话。穿在身上的一套黄色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是啥颜色了,要不是他四仰八叉的横躺在那里仰卧起坐,露出了膈肌窝和大腿弯上的布是黄色的,那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认为是土色。在大道上舞舞喳喳的这个人,谁看到了,都会认为是个精神病。这小子在大道的边子上,起来倒下地折腾着,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看着他,都有些怕他。
   乱哄哄的蚊子,围着他转。哼哼叫着的大瞎虻,相中了他的那儿一块儿,落上了就叮上一口。那些蚊子和瞎氓今天可逮着了,今天来了一个免费的午餐。
   这个人叫二子,是靠山屯的,今年三十多岁。别看他年虽不大,年轻轻的,那家伙懒的,吃水都不上井上去挑,下雨了,用一块塑料布接房檐子下的雨水吃。这小子家里就两口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爹。这老头子跟着他可倒了血霉了。老头子每个月的一百块钱农保钱到月了,这小子赶忙的就起出来,一天不到,没了。老头子的低保,粮食补贴款的折子,都在他的手里。钱一到帐,马上就起出来。三天不过,净了。不管有多少钱,都不抗他遭害。屯子里的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三天乐。意思是;不管有多少钱,三天一过准没有。这不,二子父子俩的两口人的地,又卖了六千块。您瞧瞧,这就是在街里的饭店回来的二子,喝成了这个逼样,家都没到哪,就卧道了。
   在大道上折腾了一个晌午的二子,下午一点多钟有些醒酒了,他晃晃悠悠地从大道上爬起来。拿着手里的东西,晃晃荡荡的回家了。
   在屯子的东头道南,有一座两间草房,那房子,趴趴着,没有一人高,眼看着就要倒了。房子上的草一噶一块的已经没了,窗户是用塑料纸蒙的,那塑料纸已经大窟窿小眼子的了。外屋地的那一间的房堡(房巴)已经有好几个窟窿了。屋里的那一间也是遮风不挡雨了,一下雨,外头大下屋里小下,外头不下,屋里还啦啦。外墙皮已经露出来了砌墙的垡子(在草皮子上挖的向砖的形状,有六七块砖那么大的土坯)垡墙上到处都是耗子洞。满院子到处都是一人多深的荒草,乍一看,谁能相信这里还住着一家人家。
   二子晃悠到了家里,进到了屋里。已经八十多岁,糊了巴嘟的老头子。一看见儿子回来了,他从炕上爬起来,看着儿子说道:“爹啊!我饿了,吃饭。”
   二子眯缝起双眼,他走到了炕沿边上,他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身子往后一仰,倒在了炕上。顺手在埋汰的不成样子的破衣服兜里掏出来了大半拉馒头,一扬手,扔到了炕上。老头子伸手抓过已经梆梆硬的馒头,没牙大口的就啃了起来。
   二子刚刚躺下,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按下了接听键,手机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二子!来啊,三缺一啊,快点过来啊。”
   咳!人啊,没钱的时候是没人理的王八蛋,一有俩钱了,马上就成了一些人的座上客,口中食。
   这二子可真听话,他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他对着手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去可以,竟让我摸我手可不干了,这回你的让我摸摸匝(女人的乳房)”。对方一听,也嘿嘿的笑了两声说道:“摸到是可以,你说你给我多少钱吧。哎!别扯犊子了,啊!快点地,晚上供你饺子吃,嘻嘻。”说完,对方撂了。
   晃荡荡的二子又出来了,他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这个屯子里的小屯长。这个小屯长正是奉了村长之命来的,村上怕下大雨把二子的房子浇倒了,砸死这两个人。小屯长一看见了二子,急忙上前说道:二子,你干啥去,我正想找你那!”
   二子站住了脚,醉眼惺忪地看着小屯长说道:“干哈啊?找我干哈啊?我没工夫搭理你,滚一边去。”说完,二子拔腿就想走。
   小屯长一看,这不行啊,他急忙上前拦二子说道:“你等会儿,村长说明天让你找两个人,村上给你买的木头和瓦,给你整房子。村长说怕下大雨啊,浇塌了你们的房子,砸死你们爷俩。我的话说完了,这是为你好,不花钱有人给你整房子,你多合适啊。”
   二子站在那,听了小屯长的话,他使劲地翻愣了两下眼睛说道:“我操,你们愿意整,他妈的你们整。我可没工夫,不给我整,他妈的老子那天还上县里去找去。哼!”说完,这小子扬长而去。
   第二天的早上,大伙刚刚吃完了早饭,当街就传来了一阵阵敲破盆子的声音,大伙都以为是来了耍猴的了,一个个匆匆忙忙的走出了屋门,来到了大街上,敲破盆子的是村长李大棒子。李大棒子新买的一辆灰白色的QQ,停在了屯子中间的大道道边上。李大棒子站在车的旁边,他的手里那着一个破漆盆子。他一看大伙都出来了,他把大伙喊到了一起,看着大伙说道:“乡亲们啊,现在召集大伙开个会啊可真难,今天我到你们屯子里来啊,是来给你们屯子二子整房子来的。大伙都知道,二子的破房子已经不行了,在下雨就得倒了。村里那,现在也拿不出钱来雇人,就是买这些东西啊,还是我们村上的几个人掏自己的腰包凑的那。二子那,是你们屯子里的人,现在大伙也没啥事,都出来帮帮工。一个是帮帮村里,二一个那,大伙也算是帮二子的忙了……”
   李村长正站在屯子中间演说那,二子从家里晃晃荡荡地出来了,他走到了李大棒子的跟前,看着李大棒子,呲了一下那满嘴从来没刷过的黄牙说道:“你在这说啥呐,我家的房子用不着你给我整,我不整。大伙都别听他下嘞嘞啊,该干啥干啥去。”
   这李大棒子一听,可有些来气了,他看着二子说道:“咋地!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啊!我他妈的愿意给你整啊。啊?”
   二子也不甘示弱,他嘿嘿地一笑说道:“谁稀罕你给我整啊,啊!老子要住,我就得住砖房。”
   李大棒子一听,他也嘿嘿的一笑说道:“好啊!你有能给(能耐)还不好吗,从今以后,你老爹的低保撤销了,村上救助的两袋面一会儿四轮子来了拉回去。房子,你他妈的愿意鸡巴咋整咋整,真他妈的没卵子着茄子提了着,走。”
   二子一听李大棒子的话,他一看李大棒子急了,他又嘿嘿地一笑,往前走了两步,截住李大棒子的退路,看着李大棒子说道:“大棒子!你听好了,啊!你不急眼我就不想说了。你不是好急眼吗,你不是想把给我的两袋面拿回去吗,我老爹的低保你也给撤销吗。好,你听着。你爹你妈逼带点小岁数咋有低保那,啊?这回咱们村上乡里给了两百一十袋子白面,你们给老百姓分了一百零两代,剩下的那些哪里去了?那个王八犊子把面卖了,把钱踹腰包了,啊! 前几年村上来的面你们都分了吗?全村里的几十垧地的机动地,年年的粮补和油补都哪去了,今年春天的五荒拍卖,卖了的十几万块钱哪去了?别他妈的狗戴帽子装人了,还有,以房换楼的那些个房子,都在那些个王八蛋的手里,都花钱了吗?你回去告诉大把抓(村书记),十天之内我要住砖房,住不上,老子就上县,上省……”
   哈哈,一个邋遢鬼,屯子里的一个懒蛋子,没人瞧得起的家伙,没想到会冒出这些话来。真的是老母猪掉屎窖子,还真造两口(吃两口)
   李大棒子傻了,没语了。他在大伙的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开车尥了。事情还真没过十天,二子和他老爹就搬进了屯子中间的一个以房换喽的砖房里,真的住上了砖房……         

本文由冠亚体育网页版-冠亚体育官方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冠亚体育网页版(小狗)那小炕巴蹲在战壕的草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