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又说,慈禧太后向皇帝说

慈禧太后突然发觉,枪炮声都消失了!淡金色的阳光,从西面宫墙上斜照下来,半院秋阴,萧爽非凡。好一个恬静的初秋!慈禧太后怎么样也不能想象,京城已快要沦陷了! “老佛爷,老佛爷!” 突然有惊惶的喊声,打破了岑寂,慈禧太后从窗外望出去,只见载澜步履张皇地奔了进来,而李莲英已经迎了上去。这就不必再等李莲英进来奏报,慈禧太后自己打着帘子就跨出房门了。 “老佛爷!”神色大变的载澜,满头是汗:“洋人来了!” 慈禧太后大吃一惊,急急问说:“在那里?” “在外城。”李莲英怕她受惊,抢着在载澜前面答了一句。 “老佛爷非走不可了!”载澜气急败坏地说:“而且还得快。” 洋人还在外城,隔着一道内城,一道紫禁城,亦不必太慌张,慈禧太后问道:“事到如今,当然要走!你能不能保驾?” “奴才挑不起这个千斤重担!”载澜答说:“奴才手里没有兵。” “那,”慈禧太后略一沉吟,急促地说:“快找军机!” 军机大臣不召自至,不过只来了两个,一个是刚毅,一个是赵舒翘。他们亦是来告警的,说有几百名“缠头的黑兵”,已经屯驻天坛。但语焉不详,慈禧太后问到“缠头的黑兵”,属于那一国?刚、赵二人都无法作答。因此,慈禧太后疑心是新疆来的勤王之师。 “决不是!”刚毅答说:“是夷人没有错。奴才请圣驾务必即刻出巡,否则其祸不堪设想,奴才真不忍说下去了。” “走!我亦知道应该走。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走法? 你们想过没有?” 刚、赵二人与载澜,相顾无言,唯有唏嘘,慈禧太后亦就忍不住掉下眼泪,心里有无数的牢骚怨恨,但一想到自己亦曾一再赞扬过义和团,顿时气馁,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候,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载漪,进宫来探问慈禧太后的意旨,一个是荣禄,刚到军机大臣直庐,听说慈禧太后召见,立即赶来候旨。 “洋兵已经到京,不错。不过大队还没有到,东便门有一小队,大概是俄国兵,天坛亦有,是英国派来的印度兵。”荣禄又说:“甘军已经出彰义门,一路放枪,一路往西走了。” 慈禧太后心乱如麻,只望着群臣发愣,好半晌才说了句: “那、那怎么办呢?” 这话该谁回答呢?若是召见军机,该由荣禄回奏,而论爵位,则应载漪发言。荣禄是恨极了此人的,这时候就有主意,也不肯拿出来,而况本无主意,越发要挤一挤载漪,“端王必有办法!”他说:“请皇太后问端王。” “没有别的办法。”载漪硬着头皮说:“只有张白旗。” “张白旗就是投降?”慈禧太后问。 “是!”载漪把个头低得垂到胸前。 “投降!”慈禧太后终于连语声都哽咽了。 见此光景,群臣一起碰头自责,慈禧太后却拭一拭眼泪,指名问道:“荣禄,你看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赶紧给使馆去照会,先停战,后议和,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荣禄略停一下又说: “这么做,总比张白旗,面子上也好看一点儿。” 慈禧太后连连点头,“只有这么办,只有这么办!你快找奕劻去商量,越快越好!”她又颤声加了一句:“我们母子的性命,都在这上面了。” “是!”荣禄答应一声,随即起立,后退两步,转过身去,急步出殿。 “刚毅!”慈禧太后重新恢复了威严的声音:“你得赶快去找车!” “是!”刚毅对此事一无把握,只好这样答说,“奴才尽力去办!” 由这一刻开始,慈禧太后才真的下定决心出奔。不过,越是这种紧要关头,她越能冷静,所以想得亦比他人来得深。坐在乐寿堂的后廊下,目送秋阳冉冉而没,她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走是走,还得悄悄儿走,不然就走不成了。 但是,有一个人非预先告诉他不可,那就是李莲英。等他照例在黄昏来陪着闲话时,她左右望了一下,闲闲地问说: “还有谁在?” 李莲英知道,这是有不能为第三者所闻的话要说,便一面向远处的两名宫女挥一挥手,一面轻声答道: “没有人。” “莲英,”慈禧太后说:“咱们可得走了!” “是!”李莲英的声音如常,但神色显然紧张了,把腰更弯一弯,两眼不时上翻,看着慈禧太后的脸。 “还不定什么时候走。”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得看情形。” “是!”李莲英问道:“该怎么预备?” “还谈什么预备?刚毅去找车,不知道能找来几辆?” “不管怎么着,皇上总得跟老佛爷走。” “那当然。此外……。”慈禧太后沉吟着:“看各人的造化吧!” 这意思是,碰上了跟着走,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就得留在宫里。以后生死祸福,各凭天命了。 这样一想,便即了然,慈禧太后出宫逃难的事,必须保守秘密,否则宫眷们哭哭啼啼,这个也要跟着走,那个不敢留在宫里,乱成一片,不但麻烦,或许会牵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让你预备的衣服,怎么样?” “备好了。”李莲英答说:“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黄袱包着,交给刘嬷嬷了。” 刘嬷嬷原来是宫女,遣嫁以后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这么个人,命内务府传了进来,专门侍候慈禧太后寝宫中一切洗濯之事。为人极靠得住,所以李莲英把这套衣服交了给她。 “好!”慈禧太后又说:“今儿宫门上多派人看守,钥匙是交给谁,千万弄清楚。” “是!不会误事。” “荣禄也许会请起,他一来,你就‘叫’!” “是!奴才格外关照下去。” 慈禧太后一心以为荣禄必有消息,谁知等到九点多钟,都无音信。派崔玉贵去打听,说是道路隔绝,只怕无法进宫了。 连荣禄都无法进宫,情势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传召军机及御前大臣。” 结果来了三个军机大臣:王文韶、刚毅、赵舒翘。这三个人是因为住在军机直庐,所以能够在深夜奉召而至。 “就你们三个人啊!你看,别人都丢下我们娘儿俩不管了!” 话到此处,秋风入户,御案上烛光摇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脸色,皇帝惨淡的容颜。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济济,雍容肃穆的盛世气象,兜上君臣心头,益觉此际极人世未有的凄凉,无不泪流满面了! “荣禄都不见影儿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说:“如今是非走不可了!你们三个人,务必跟我们娘儿俩一起走。王文韶年纪这么大,还要吃这一趟辛苦,我心里实在不忍,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好随后赶来。刚毅跟着赵舒翘,都会骑马,一定要跟着一起走!” “是!”刚毅答说:“奴才与赵舒翘,舍命保驾!” “好!”慈禧太后转脸问道:“皇帝有什么交代?”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声说:“你一定要来。” 王文韶并未听得清楚,碰个头,不说话。刚毅便又问道: “请皇太后、皇上的旨,预备什么时候走?” “这会儿也说不上来。”慈禧太后此时不便严词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总得有几辆车才动得了。” “是!”刚毅答道:“奴才尽力去预备。” “对!你尽力、尽快,等预备齐了,咱们马上就走。” 说罢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寝宫,默默盘算了好一会,方始归寝,但睡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惊醒,原来枪声复起,不过若断若续,看样子是溃兵骚扰,不足萦心。 于是起床漱洗,正在梳头时,只听接连不断怪声,破空而过,“喵、喵”地有如猫叫。 “那来这么多猫?” 一语未毕,慈禧太后发现,有样小东西在砖地上乱蹦乱跳,发出“咭咭格格”一种很扎实的声音。等它停了下来,有个宫女捡起来一看,恰好识货,不由得失声喊道:“是颗子弹!” 就这一句,恍如晴天霹雳,无不惊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问来历,又听得帘子外面有个颤抖的声音:“洋兵进城了! 老佛爷还不快走?” 定睛看时,跪在帘子外面的是载澜,一时在走动的太监、宫女都停住了脚步,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脸上。 “来得这么快!”慈禧太后走向帘前问道:“洋兵在那里?” “在攻东华门了!” 怪不得子弹横飞!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真的害怕,因为东华门一破,往北就是宁寿宫。敌人不仅已经破城,且已深入大内,真有不可思议之感! 但是,她的思路却更敏锐了,叫一声:“载澜!” “老佛爷!”载澜应声。 “应该出那个门?” “应该往西北走!”载澜答说,“好些人赶到德胜门候驾去了。” “你的车子呢?” “在神武门外。” “好!我马上就走。”慈禧太后接着便吩咐:“快找皇上来!” “是!”李莲英答应着,关照崔玉贵说:“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这里侍候老佛爷换衣服。咱们各办各的,越快越好。” “是了!”崔玉贵一面走,一面说:“我去找皇上。” 于是,李莲英便向慈禧太后请示:“老佛爷是先更衣,还是先梳头?” “梳头”?慈禧太后一摸脑后,方始恍然。旗人妇女梳的头,式样与汉妆的发髻不同,分两股下垂,名为“燕尾”,俗称“把儿头”,如果只换衣服,不改发髻,依旧难掩真相。 “先换衣服吧!” 转入寝殿后轩,等将黄袱包着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来,慈禧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却皇太后的服饰,便等于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往,也许号令不行,也许无人理会,遇到危急之时,倘或不能善为应付,而忘其所以地摆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许就有不测之祸。 “不行!”她在心里说:“不能这么随便降尊纡贵!辱没自己,就是辱没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一个念头转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又听得“喵”地一声,窗外飞进来一颗子弹。这下,她不再考虑了,让赵嬷嬷伺候着,换了衣服,也换了鞋,摇摇摆摆地走到前面,自觉浑身很不得劲。 太监、宫女们见慈禧太后这副打扮,无不感到新奇,但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强笑道:“你们看,我象不象个乡姥姥?” “要象才好!”李莲英扶着她的胳膊说:“奴才伺候老佛爷梳头。” 李莲英已经多年未曾动手为她梳头了,但手法仍旧很熟练,解开“燕尾”,略略梳一梳,三盘两绞,便梳成了一个汉妆的坠马髻。 “当初义和团刚闹事的时候,那里会想到有今天这么一天?”慈禧太后故作豁达地说:“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学汉人打扮!” 李莲英不答,略停一下问道:“请老佛爷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哥,再派什么人随驾?” 这使得慈禧太后踌躇了,宫眷如此之多,带这个不带那个,显得不公,倘或全带,又是累赘。想了好一会,才毅然决然地说:“谁也不带!” “是。”李莲英悄悄退下,唤一个亲信小太监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将由德胜门出京,请她自己拿主意。 就这时候,正在寿皇殿行礼的皇帝已经赶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请安,便即说道:“你这一身衣服怎么行?快换,快换!” 于是宫女们七手八脚地为皇帝摘去红缨帽,脱去袍褂,李莲英找了一件半旧玄色细行湖绉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宽襟大袖,又未束带,看上去太不称身,但也只好将就了。 其时各宫妃嫔,都已得到通知,齐集宁寿宫请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顾这一身装束,实在有些羞于见人,但既为一宫之主,出奔之前,无论如何,不能没有一句话交代。一个人静下心来,细想片刻,觉得由于自己这一身装束,反倒易于措词,于是恢复了平时的沉着,缓步出室。只是一直穿惯了“花盆底”,骤易汉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种一步三摆,摇曳生姿的样子。 “洋人进京了!”慈禧太后说得很慢,声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为的是李鸿章议和,容易跟洋人讲条件。你们大家暂时不必跟我一起走!我没有为难各国公使,各国公使也一定不准他们进宫骚扰。你们别怕,耐心守个几天,我跟皇上到了地头,看情形再降旨。” 话到此处,已有嘤嘤啜泣之声。慈禧太后亦觉得此情难堪,拿衣袖拭一拭眼泪,少不得还要说几句安慰大家,并借以表白的话。 “其实我亦舍不得你们,不过事由儿逼着,也教没法子。你们看我这一身衣服!一路上会吃怎样的苦,谁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宫里!”慈禧太后灵机一动,撒个谎说:“我已经交代荣禄了!他会跟各国公使办交涉,一定会好好儿保护你们,各自回去吧!” 宫中的妃嫔,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谁也不敢跟慈禧太后争辩,而且看这样子,跟着两宫一起逃难,也还是吉凶莫保。然则一动不如一静,且听天由命好了。 这样一想,就更没有人提出愿意扈从的要求,由年龄行辈最长的文宗祺贵妃修佳氏,说一声:“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回銮!”然后在蹈和门前排班,等着跪送两宫启跸。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当然什么仪注都顾不得了!出蹈和门急步往西而去,后面跟着皇帝、皇后、大阿哥,还有个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隶云南,善书能画的缪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监、宫女了。 到得西华门前,只见三个汉装妇女跪着接驾,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妃与庆王的两个女儿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开口,先就说道:“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爷。” “好吧!你跟着。”慈禧太后又问庆王两女:“你们姐儿俩,怎么也在这儿?” “奴才的阿玛,叫奴才两个来伺候老佛爷!” 虽在这仓皇辞庙之际,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了解庆王此举,所以明心,表示决不会勾结洋人,出卖太后,遣此两女陪侍,实有留为人质之意,因而欣然答应说:“好!好! 你们也跟我走。”并又问了一句:“你阿玛呢?” “在外面候驾。”三格格指着西华门外说。 西华门外候驾扈从的,不止庆王,有肃亲王善耆,庄亲王载勋、载漪、载澜兄弟,镇国公载泽,贝子溥伦,军机大臣刚毅、赵舒翘,以及内务府大臣兼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英年等等。 草草行过了礼,慈禧太后说道:“都起来说话。” “是!”庆王答应着。首先站了起来。 “就这几辆车?” 庆王不答,载漪亦不作声,其余王公自然更不会开口,于是刚毅站出来说:“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载澜的车好了。”慈禧太后点点头,简单明了地说:“溥伦陪着皇上坐一辆,大阿哥在我车上跨辕儿!” “是!”大阿哥大声答应,歪着脖子,撅起厚厚的嘴唇又说:“老佛爷,是先上那儿啊!” “不许这么大声说话!回头赶车是车把式的事,不许你插手!”慈禧太后又说:“大家上了车,都把车帘子放下来,别让人瞧见。” 说完,携着庆王两女上车,李莲英便走向庆王面前,低声说道:“老佛爷的意思,从德胜门出城。王爷,你看这么走,可妥当?” “也只有出德胜门这一条路。北平城都是日本兵,我派人先去打交道。”庆王想了一下说:“不如老佛爷先上西苑歇一歇,等办好了交涉,再来请驾。” “是的。就这么说了。” 于是慈禧太后的车子,先到西苑,传膳未毕,庆王来报,德胜门可以走了!慈禧太后丢下金镶的象牙筷,起身就走,坐上车子直奔德胜门,轮子在难民丛中一寸一寸地移动,几乎费了个把钟头,才能穿越城门。 到这时候,慈禧太后才拉开车帘,回头望了一下,但见城头上已树起白旗了。 ※※※ 两宫出亡,联军入城,首先死的是大学士徐桐。 徐桐从东交民巷逃出来以后,就借住已故大学士宝鋆的园子里,听得城上已树了降幡,便命老仆在大厅正梁上结了两个圈套,然后唤来两个儿子,行三的徐承煜与最锺爱的幼子徐承熊。 “我是首辅,国家遭难,理当殉节。”他对徐承熊说:“你三哥位至卿贰,当然亦知道何以自处。”说到这里向绳圈看了一眼:“我死以后,你可以归隐易州坟庄,课子孙耕读传家,世世不可做官。” “爹……。”徐承熊含着两泡眼泪跪了下来,哽咽着有言难诉了。 “老么!你快走。”徐承煜说:“你这样会误了爹的一生大节!” “说得不错!”徐桐闭上眼睛强忍着眼泪说:“你快走,莫作儿女之态!” “快走,快走!”徐承煜推着幼弟与老仆说:“等鬼子一来,你们就走不脱了。” “那么,”徐承熊含泪问道:“三哥你呢?” “我,”徐承煜答说:“身为卿贰,当然尽国。走,走,你们快走!不要误了爹与我的大事。” 老仆知道,处此时际,最难割舍的,便是天伦骨肉之情。徐承熊在这里,徐桐与徐承煜或许就死不了,失节事大,非同小可,所以拉着徐承熊就走。 于是徐承煜将老父扶上踏脚的骨牌凳,徐桐踮起脚,眼泪汪汪地将皤然白首,伸入绳套,眼睛却还望着右边,是期待着父子同时毕命。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陪着你老人家到泉下。” 听得这句话,徐桐将眼睛闭上,双手本扳着绳套的,此时也放下了。徐承煜更不怠慢,将他的垫脚凳一抽,只见徐桐的身子往下一沉,接着悠悠晃晃地在空中摇荡着。 徐承煜助成了老父的“大节”,悄悄向窗外看了一下,老仆大概是怕徐承熊见了伤心,将他拉得不知去向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徐承煜脱去二品服色的袍褂,就是一身短装,悄然离家,准备赶上两宫扈驾,“孝子”做不成,做个“忠臣”再说。 谁知一出胡同口就遇见日本兵,前面是个汉装的向导,认识徐承煜,远远就叫:“徐大人,徐大人!” 徐承煜不答,低头疾走,这一下反惹得日本兵起了疑心,赶上来一把将他抓住。徐承煜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及至向导赶到,日本兵问明他就是徐桐之子,两次监斩冤死大臣的徐承煜,就不肯放他走了。押着到了他们的临时指导部——顺天府衙门,将他与启秀关在一起。 “你怎么也在这里?”徐承煜问。 “唉!”启秀不胜惭悔地说:“一念犹豫,失去了殉国的机会。” 徐承煜跟他平素就不大投机,此时也说不到一起,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自己打脱身的主意。 “老师呢?”启秀说。 “殉国了!”徐承煜说:“我本来也要陪伴他老人家到泉台的,无奈老人家说,忠孝不能两全,遗命要我扈从两宫,相机规复神京。如今,唉,看来老人家的愿望成虚了。” “喔,老师殉国了。”启秀肃然起敬地说:“是怎么自裁的?” “是投缳。” “可敬,可敬!”启秀越发痛心:“唉!我真是愧对师门。” “如今设法补过,也还未晚。你一片心,我知道,只恨我失去自由,如能脱身北行,重见君上,我一定将你求死不得、被俘不屈的皎然志节,面奏两宫。” 启秀听他这番话,颇感意外,彼此在平时并不投缘,何以此刻有此一番好意? 细想一想明白了,便即低声问道:“你有何脱身之计?若有可以为助之处,不吝效劳。” 徐承煜是希望启秀掩护,助他脱困。启秀一诺无辞,正在密密计议之际,不想隔墙有耳,日本军早布置了监视的人在那里,立刻将启秀与徐承煜隔离监禁,同时派了人来开导,千万不必作潜逃之计,否则格杀勿论。 到此地步,徐承煜只得耐心枯守。到得第二天,他家老仆徐升得信赶来探问,一见面流泪不止,反而是徐承煜安慰他:“别哭,别哭!国破家亡,劫数难逃。四爷呢?” “四爷”是指徐承熊,“另外派人送到易州去了。”徐升拭拭眼泪答说:“四爷本不肯走的,我说老太太在易州不放心,得赶去报个信,四爷才匆匆忙忙出的城。” 原来徐家的妇孺眷口,早就送到易州坟庄上避难,徐承煜听说幼弟去报信,便问:“怎么报法?” “老太爷殉了难……。”徐升迟疑着未再说下去。 “还有,”徐承煜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呢?” 徐升知道他的意思,若说本已许了老父,一起殉国,那知道竟尔弃父偷生!这话就是在家人面前,说出来也是令人无地自容的事。所以徐承煜特感关切。事实上徐承熊发现他三哥悄然遁去以后,本就问过徐升,见了老母如何说法?徐升的答复是,有什么,说什么。而此时为了安慰徐承煜,却不能不说假话。 “我想,四爷大概会告诉老太太,说三爷不知去向。” “我本来要跟了老爷子去的,不想刚刚伺候了老爷子升天,日本兵就闯进来了!那时我大声叫你,你们到那里去了?” “我跟四爷都没有听见。”徐升答说:“那时候,我在后院,劝四爷别伤心。” “怪不得你们听不见。”徐承煜说:“事已如此,也不必去说它了。老爷子盛殓了没有?” “也不知道那里去找棺木?只好在后院掘一个坑,先埋了再说。”徐升叹口气,又掉眼泪:“当朝一品,死了连口棺木都没有。” 徐承煜不作声,咬着指甲想了半天,突然向看守的日本兵大声说道:“我要见你们长官!” 日本兵听不懂他的话,找来一名翻译,方知徐承煜的请求是什么,当即允许,就派那名翻译代为去通报。 不一会,来了一名通汉语的日本少尉,名叫柴田,向徐承煜说:“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的父亲死了,我得回去办丧事。你们日本人也是讲忠孝的,不能不放我出去吧?” “你父亲叫徐桐是不是?” “是的。” “徐桐顶相信义和团是不是!” “不是,不是!”徐承煜说:“我父亲并不管事,他虽是大学士,是假宰相。这话跟你也说不清楚,反正他上吊死了,总是真的。请你跟你们长官去说,我暂时请假,办完丧事,我还回来。” 那少尉答应将他的请求上转,结果出人意料,“请假”治丧不准,但徐桐的后事,却由日军派人代为料理,起出浮埋的尸首,重新棺殓。当然,那不会是沙枋、楠木之类的好棺木,几块薄松板一钉,象口棺木而已。 不管怎样,徐桐是未盖棺即可论定的。而有些人却真要到此关头,才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其中最令人震动的是宝廷的后人。 宝廷是当年响噹噹的“翰林四谏”之一,为了福建乡试事毕,回京复命途中,娶了富春江上的船妓“桐岩嫂”为妾,自劾落职,从此不仕,筑室西山,寻诗觅醉,逍遥以死。 在他死前两年,长子寿富,已经点了翰林,寿富字伯茀,家学渊源,在旗人中是个读书人。最难得的是,寿富虽为宗室,却通新学,与他的胞弟寿蕃,在徐桐之流的心目中,都是“大逆不道”的“妖人”。 寿富、寿蕃以兄弟而为联襟,都是联元的女婿。联元本来是讲道学的守旧派,只为受了寿富的影响,成了新派,因而被祸。死后,一家人都投奔女婿家。寿富自觉岳父的一条命是送在他手里的,所以联军未破京以前,死志已萌。 到得两宫出奔,京中大小人家,不知悬起了多少白旗。寿富与胞弟相约,决意殉国,死前从容整理了遗稿,然后上吊。寿富是一个大胖子,行动不便,寿蕃就象徐承煜侍奉老父悬梁那样,扶他上了踏脚凳,亲眼看他投环以后,跟着也上了吊。寿富还留下一封给同官的遗书,请他们有机会奏明行在,说他“虽讲西学,并未降敌”。 深恶西学的崇绮,虽然也没有降敌,但跟着荣禄,由良乡远走保定。他的妻子出身于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派尔佳氏,性情极其刚烈。听说联军进了京,深恐受辱,命家人在后院掘了两个极深的坑,然后集合家人,分别男女,入坑生瘗。她的儿子散秩大臣葆初,孙子员外廉定,笔帖式廉客、廉密,监生廉宏,居然都听她的话,勇于一跃,甘死不辞,全家十三口,除了留下一个曾孙以外,阖门殉难。消息传到保定,崇绮那里还有生趣?大哭了一昼夜,在莲池书院用一根绳子,结果了自己的一条老命。 此外举家投水、自焚、服毒,甚至如明思宗那样先手刃了骨肉,然后自杀的,亦还有好几家。只是汉人殉难的不多,四品以上的大员,只有一个国子监祭酒,名重一时的山东福山王懿荣。国子监祭酒,亦是满汉两缺,满缺的祭酒叫熙元,他是裕禄的儿子,平时不以老父开门揖盗为然,而此时亦终不负老父,与王懿荣一样,服毒殉节,不愧为士林表率。 尽管国门已破,京城鼎沸,而近畿各地,特别是西北方面,大多还不知道大清朝已遭遇了类似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大难。 有个曾纪泽的女婿,名叫吴永,字渔川,举人出身,以直隶试用知县,办理洋务,颇得张荫桓的赏识,加以有世交李鸿章的照应,得以调补怀来知县。这个地方是出居庸关的第一站,地当京绥孔道,冲要繁杂,光是驿马就三百多匹,所以虽是一等大县,却是很不容易应付的一个缺分。 吴永为人干练,而且年富力强,倒也不以为苦,但从义和团开始闹事以来,这半年多的工夫,几乎没有一天没有麻烦,使得吴永心力交瘁,日夜不安。自从天津失守,溃军不时窜到,处境越发艰难,义和团亦有戒心,将东、南两面的城门,用石块沙包,填塞封闭,只留西门出入,日夜派人看守盘查,往来公文,用个箩筐从城头上吊起吊下,而且先要经义和团检查过,认为无碍,方始收发。 这天是七月二十三,黄昏时分,天色阴晦,益觉沉闷,吴永心里在盘算,唯有到那里去弄点酒来,暂图一醉,才是破愁之计。 就在这时候,义和团派人送来一通“紧急公文”。接到手里一看,只是捏皱了的粗纸一团,吴永心想:这叫什么紧急公文?姑且将纸抹平了看上面写些什么? 一看不由得大惊,入眼就是“皇太后”三字,急忙再看下去,横单上写的是“皇上、庆王、礼王、端王、肃王、那王、澜公爷、泽公爷、定公爷、濂贝子、伦贝子、振大爷、军机大臣刚中堂、赵大人、英大人。”在“皇太后、皇上”字样之下,注着“满汉全席一桌”,以下各人是“各一品锅”。此外又有“神机营、虎神营,随行官员军兵,不知多少,应多备食物粮草。”下注:“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上盖延庆州的大印。吴永看字迹,确是延庆州知州秦良奎的亲笔。 接着,又有驿站来的消息,慈禧太后及皇帝,这天住在岔道。这是延庆州所属的一个驿站,往西二十五里,即是怀来县所属的榆林堡,再过来二十五里,就是县城了。 吴永大为焦急,只有赶紧请了所有的幕友与官亲来商议,“荒僻山城,市面坏到如此,怎么来办这个皇差?”他说:“两宫明天一早从岔道启跸,当然是在榆林堡打尖,非连夜预备不可。” 大家面面相觑,半天作不得声,最后是刑名师爷开了口:“以我看,不如置之不理。既无上官命令,而且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办不了皇差,势所必然。”他略停一下:“不接手还好,一接了手,供应不能如意,反会遭受严谴。岂非自取之咎?” 这种话不说还好,说了徒乱人意,吴永踌躇再四,总觉得事到临头,假作不知,不仅失却君臣之义,就算陌路之人遭难,亦应援手。至于一切供应,能否满上头的意?此时不必顾虑,只要尽力而为,问心无愧,想来两宫看一路上萧条残破的景象,亦会谅解。 主意一定,立即发号施令,首先是派人通知榆林堡驿站,两宫明天中午在那里打尖,尽量预备食物,其次是悉索敝赋地搜寻库房与厨房,将比较珍贵的食料,如海参、鱼翅之类,全数集中,分出一半,派小厨房的厨子携带,连夜赶到榆林堡,帮同料理御膳。同时发出知单,请本县的士绅齐集县衙门议事。 这时已经起更了,秉烛聚议,听说大驾将临,所有的士绅,相顾错愕,不发一言。因为办皇差是一件极骚扰的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家的房子好,要腾出来,那家有古董字画,要借来摆设,都是言出必行,从不许驳回的。但如今时世不同,何能与承平时期相比?所以这保持沉默,便意味着是不满,是戒备,如果县官提出过分的要求,立刻就会遭遇反抗。 见此光景,吴永赶紧用慰抚的语气说:“大家不必担心!两宫无非路过,住一晚就走的。至于随扈的官兵,亦容易应付。为了应变,家家都有存粮,分出一半来,烙点饼、蒸点馍、煮点稀饭,多多益善。能够再预备点盐菜什么的,那就更好了。至于价款多少,将来由县里照付,决不会连累到百姓。” 听这一说,满座如释重负,首席一位耆绅代表大家答说: “这样子办差,是做得到的,一定遵命。” 话刚说到这里,听差来报,义和团大师兄,带了十几个人,要见县官。吴永便告个便,出二堂,经暖阁,到大堂去接见。 “听说县官半夜要出城?”义和团大师兄问。 “是的。”吴永答说:“皇太后、皇上明天上午会到榆林堡,我要赶了去接驾。” “他们是从京城里逃走的,那里还配称太后、皇上。” “皇上巡狩全国,那里都可去,怎么说是逃走?” “不是逃走,为什么舒舒服服的皇宫内院不住,要到这里来?” 吴永心想,这简直是存心来抬杠!义和团无可理喻,而且也没工夫跟他们讲道理,同时也很厌恶,所以话就不好听了。 “太后、皇上不能舒舒服服住在皇宫内院,是因为义和团吹牛,说能灭洋人,结果连京城都守不住!只好逃走。”话还未毕,大师兄大喝:“住口!完全是二毛子口气!”他又暴喝一声:“宰了!” 吴永是有准备的,回身急走,吩咐分班轮守的马勇:“他们敢闯入二堂,就开枪,不必有任何顾忌!” 那些马勇原是恨极了义和团的,一闻此令,先就朝天开了一排枪,大师兄的气焰顿挫,带着手下,鼠窜而去。 二堂中的士绅,无端受了一场虚惊,都为吴永担心,有人问道:“拳民顽劣,不可理喻,老父台恐怕不能出城!怎么办?” “不要紧!”吴永答说:“我是地方官,守土有责,现在奉旨迎驾,非出城不可。义和团平时动辄自称义民,如今御跸将到,而不让我出城,那不就要反了?治反贼,有国法在,我怕什么?” 于是,等士绅辞出,吴永又召集僚属与带领马勇的张队目,商议大驾到时,如何维持地方的治安。张队目人颇精干,当即表示,他的弟兄虽只二十名,但马上单手开枪,亦能十发九中,保护县官,他敢负全责。 “好!你明天带八个人跟我一起出西门,有人敢阻挡,马上开枪,格杀不论。” “堂翁,”是县丞插话;州县都是正印官,用“正堂”的头衔,所以称他为“堂翁”。他说:“有件事恐怕不妥。大驾自东而来,当然一直进东门,而如今只有西门通行,不能让銮舆绕道吧?” “当然,当然!”吴永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就拜托老兄了,明天一早就派人把东门打通,堵塞城门的泥土石块,正好用来铺路。还有十二名马勇,我留给老兄。不过,对义和团还是以吓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为宜。” “我知道。扈驾的大兵马上就到了,谅他们也不敢出头阻挠。” 正谈到这里,只见门外人影,面目看不清楚,而触目惊心的是胸前一大片红,一望而知是血色。唤进来一看,竟是遣到榆林堡的厨子。 “筵席材料是雇了两头驴,驮了去的。出西门往东绕道去,走不得两三里路,来了一群丘八大爷,拦住了要炉子。我说:‘这是驮了东西,预备去伺候太后、皇上的。’有个为头的就骂:‘什么太后、皇上。’拿刀就砍!”厨子指着裹了伤的右臂说,“我这里挨了一刀。连东西带驴子都给抢跑了。” 吴永与僚属面面相觑,无以为计。最后只有决定,早早赶到榆林堡,看情形就地设法。 ※※※ 第二天拂晓出城,义和团已知县官蓄意不善,乖乖地放他出城。一路上红巾狼藉,可以想象得到,义和团也怕官兵一到,便有大祸,所以抛却红巾,逃命去了。 十点钟到了榆林堡,策马进镇,一条长街,竟成死市,除了觅食的野狗以外,不见人烟。吴永心里着慌,急急赶到驿站,平时老远就可以听到枥马长嘶,此刻寂静无声,喊了好半天,才出来一个人,是吴永的老仆,特地派到驿站,以便招呼往来贵人的董福。 “董福,”吴永第一句话就是:“你有预备没有?” 董福苦笑着答说:“榆林堡空了!稍微象样一点的东西,都逃不过乱兵的眼,驿马剩了五匹,都是老得走不动路的。昨天接到老爷的通知,急得不得了,看来看去,只有三处骡马店,房子比较整齐,也还有人,我跟他们商量,借他们的地方让太后、皇上歇脚,总算稍微布置了一下。至于吃食,商量了好半天才说定,每家煮一大锅绿豆小米粥,那知道一煮好就乱兵上门,吃得光光。还剩下一锅,是我再三央求,说是不能让太后、皇上连碗薄粥都吃不上。乱兵算是大发慈悲,留了下来。” 听得这话,吴永心里很难过,但这时候不容他发感慨,只一叠连声地说:“还好,还好!这一锅粥无论如何要拚命保住。” 于是吴永由董福陪着,到了存有一锅绿豆小米粥的那家骡马店,进内巡视了一转,正屋是两明一暗的瓦房,中间放一张杂木方桌,两旁两把椅子,正中壁上悬一幅米拓的“寿”字中堂。细看四周,也还干净,可以将就得过。便即带着马勇,亲自坐在大门口把守,散兵游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锅粥终于保住了。 不久,来了两骑马,后面一骑是肃王善耆,吴永在京里跟他很熟,急忙起身请安,肃王略无客套,直截了当地关照:“皇太后坐的是延庆州的轿子。后面四乘驮轿,是贯市李家镖店孝敬的,皇上跟伦贝子坐一乘,其次是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后一乘是李总管。接驾报名之后,等轿子及第一乘驮轿进门,就可以站起来了。” 吴永诺诺连声,紧记在心。不久,只见十几匹马前导,一路走,一路传呼:“驾到,驾到!” 这样又过了好一会,才看到一乘蓝呢轿子,由四名轿伕抬着,缓缓行来,将到店门,吴永跪下高唱:“怀来县知县臣吴永,跪接皇太后圣驾。” 轿中毫无声息,一直抬进店门,接着是第一乘驮轿,皇帝与贝子溥伦,垂头丧气地相向而坐。吴永又唱名接驾,起身以后,仍旧坐在店门口,只见七八辆骡车陆续而来,一起都进了骡马店。此外还有扈从的王公大臣,侍卫护军,及马玉昆部下的官兵,乱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个个愁容满面,憔悴不堪。 就这时,里面出来一名太监,挺着个大肚子,爆出一双金鱼眼睛,扯开劈毛竹的声音大叫:“谁是怀来知县啊?” 吴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总管崔玉贵,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边叫起,”崔玉贵一把抓住吴永的手腕,厉声说道:“跟我走!” 见此来势汹汹的模样,吴永心里不免嘀咕,陪笑问道: “请问,皇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责备?” “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带到正屋门,崔玉贵先掀帘入内面报,然后方让吴永进屋。只见布衣汉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吴永照引见的例子,先跪着报了履历,方始取下大帽子,“冬冬”地碰响头。 “吴永,”慈禧太后问道:“你是旗人还是汉人?” “汉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问,“你的名字是那个永字?” “是,”吴永顺口答道:“长乐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点?”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后三年。” “县城离这里多远?” “二十五里。” “一切供应,有预备没有?” “已敬谨预备。”吴永答说,“不过昨天晚上,方始得到信息,预备得不周全,不胜惶恐之至。” “好!有预备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隐忍着的凄凉委屈,由于从吴永答奏中感到的温暖,眼泪如冰解冻,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声大哭,且哭且诉:“我跟皇帝连日走了几百里地,竟看不见一个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昨天到了延庆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怀来县,你还衣冠接驾,可称我的忠臣。我真没有料到,大局会坏到这么一个地步!现在看你还不失地方官的礼数,莫非本朝江山还能保得住。” 说罢,哭声愈高,满屋中的太监,无不垂泪,里屋亦有欷歔、欷歔的声响,料想后妃宫眷亦在伤心。见此光景,吴永鼻子一酸,喉头哽噎,虽未哭出声来,但也说不出话来。 慈禧太后收一收泪,又诉苦况,“一连几天,又冷又饿。路上口渴,让太监打水,井倒是有,没有吊桶,太监又说,没有一口井里,不是有人头浮在那里,吓得浑身哆嗦。实在渴不过,采了几枝秫秆,跟皇帝嚼一嚼,稍微有点浆汁,总是聊胜于无。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条板凳,娘儿俩背贴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着。皇帝也很辛苦,两天没有吃东西,这里备得有饭没有?” 听这一说,吴永才知道延庆州知州秦奎良,带着大印躲开了。除了一乘轿子,不曾供应食物,横单上什么“满汉全席”、“一品锅”,不过慷他人之慨而已。 这样想着,觉得虽是一锅豆粥,亦无所愧作,便即答说:“本来敬谨预备了一席筵席,那知为溃勇抢光了,另外煮了绿豆小米粥,预备随从打尖的,亦抢吃了两锅。如今还剩一锅,恐怕过于粗粝,不敢进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惊喜的声音:“很好,很好!快送进来。患难之中,有这个就很好了,那里还计较好坏?” “是!” 这时慈禧太后才想起来,“你应该给皇帝磕头!”她转脸吩咐:“莲英,你给吴永引见。”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后,不过照规矩见皇帝,必得有人“带班”,李莲英便权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报: “怀来县知县吴永进见。” 吴永便转过半个身子,磕下头去,皇帝毫无表情。吴永磕完抬头,才略略细看皇帝,只见发长逾寸,满脸垢腻,身上穿一件又宽又大的玄色旧湖绉棉袍。那模样令人想起破落户中抽大烟的败家子。 “吴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将一锅小米粥抬进来,另外有几只粗碗,可是没有筷子。幸好吴永穿的是行装,荷包中照例带着一副牙筷,另外还有一把解手刀,擦拭干净了,进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门帘放下不久,便听得里面唏哩呼噜吃粥的声音,很响,也很难听,骤听仿佛象狗在喝水。 恭候在门外的吴永,感慨万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可是,掀帘出来的李莲英,脸色恰好相反,带着笑容翘一翘大拇指,先作个赞赏的手势,然后才开口说话。 “你很好!老佛爷很高兴。”他说:“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处。” 这在吴永当然是安慰,随即答说:“一切要请李总管照应。” “当然,当然!”李莲英又用商量的语气说:“老佛爷很想吃鸡子儿,你能不能想法子?” 这出了一个难题,吴永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去想法子!” 等李莲英一转身,吴永立即懊悔,不该轻率答应,一堡皆空,那里去觅鸡蛋?说了实话,可蒙谅解,如今办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着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里面空空如也,但悬着干辣椒、蒜头之类,似乎是家杂货店,便走了进去,在柜台上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一看。 一看之下,吴永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屉里好好摆着五枚鸡蛋。吴永喜不可言,取下头上的帽子,将这五枚鸡蛋放在里面,小心翼翼的捧回骡马店。 可是从人四散,而原来看店的人,又因御驾驻跸,吓得溜之大吉,这五个生鸡蛋,如何煮熟了进呈,便大费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动手。幸而荷包里带着一包原名“洋火”,因为义和团忌“洋”字而改称为“取灯儿”的火柴。火种有着,生火不难,找到冷灶破釜,用碎纸木片烧开一小锅水,煮熟五个“卧果儿”,盛在一只有缺口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盐,小心翼翼地捧了进去,交给太监转呈。 不多一会,李莲英又出来了,“吴大老爷,”他说:“你进的五个鸡子儿,老佛爷很受用,吃了三个,还有两个赏了给万岁爷,别的人,谁也沾不上边儿。这是好消息。不过,老佛爷想抽水烟,你能不能找几根纸煤儿来?”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难题,吴永一面答应,一面思索。想起义和团焚表叩天,看纸灰升降定人生死所用的黄表纸,正就是制纸煤的材料,又记起不远一家人家,门口“义和神团”、“扶清灭洋”等字样的残迹犹在,必是一处拳坛,其中或者可以找到黄表纸。 找到那里,果不其然,地上有张践踏过的黄表纸,脏而不破,勉强可用,吴永将它裁成两寸宽的纸条,很用心地搓卷成纸煤。一共磋成八根,完好可用的却只得一半,但已足可交差。 呈进纸煤不久,但见门帘一掀,慈禧太后由李莲英陪侍,捧着水烟袋缓步而出,站定了一面自己吹着纸煤吸水烟,一面左右顾视,意态已近乎悠闲了。 一眼发觉躲在厢房中待命的吴永,慈禧太后立即用纸煤儿招一招,喊道:“吴永!” “臣在!”吴永答应着,闪了出来,顾不得院子里的泥泞,跪了下来候旨。 “这次出行太匆促了,什么衣服都没有带。这里已是关外了,天很冷,你能不能想法子预备一点御寒的衣服?”吴永想了一下答说:“臣妻已故,镜奁衣箱,都存在京里。署中并无女眷,不过臣母有遗下来的几套穿衣,恐怕粗陋不足用。” “能够保暖就可以了。不过皇帝的穿衣亦很单薄,还有格格们都只得身上一套衣服。你能多预备一点更好。” “是!臣回臣的衙门里,立刻检点进呈。” “好!你可以先回去料理,我跟皇帝也快要动身了。”慈禧太后又说:“我坐延庆州的轿子到这里,轿夫很累了,这里能不能换夫子?” “臣已经有预备了。” “延庆州的轿夫很好。这里换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象延庆州的轿夫那样?” “都是官夫,向来伺候往来差使惯了的,应该都差不多。” “人家伺候大官儿,不知道多少?”李莲英在一旁插嘴: “岂有连轿子都抬不好的道理!” 于是吴永在泥泞中跪安退下,接着便有懿旨,传呼起銮。这一次慈禧太后坐的是吴永的轿子,延庆州的轿子归皇帝乘坐。吴永在门外报名跪送之后,随即由间道策马回城,东门已经洞开,义和团则殊无踪影,一问才知道,此辈已经得到消息,扈从的官兵不少,怕遭毒手都逃走了。 行宫预备在西门,本是招待过往达官的一处行台,房舍本就宽整敞亮,只要洒扫清洁,加上铺陈,便觉粲然可观。这件事,吴永托了他的至亲在办,十分用心,里里外外,不但张灯结彩,而且贴上许多梅红笺纸的门联,虽都是尧天舜日之类的老套,但纸新墨浓,显得很有精神,吴永颇为欣慰。 不过有个景象很不妥当,城中因为畏惧乱兵,家家双扉紧闭,街如死市,气象萧索,便即多派差役,找着地保,逐家通知:“居民一律启户,门外摆设香案,有灯彩的悬灯彩,否则亦当用红纸张贴。大驾到时,不必回避,尽可在门外跪着看,不过不准喧哗乱动。” 刚办了这件事,打前站的太监已到,陪着看了行宫,满意之余,不觉感慨:“今天总算到了地头了!” ※※※ 除了御膳以外,还得供应扈从的王公大臣、大小官员、随驾士兵的伙食。王公大臣的“一品锅”,毕竟有限,大小官员、太监、士兵的人数不少,只有以大锅菜相饷。怀来县向来没有猪肉铺,由县衙门里的厨子亲自动手,宰了三头猪,留下上肉供御膳,猪蹄作一品锅,其余的皮肉脏腑,加上蔬菜,烂煮成几大锅杂脍,不问身分,每人一杓菜,一碗粥,另外两个黑面馍。但供应不能遍及,难免骚扰,如说为了觅食,还情有可原,而事实上不止于此。因此,吴永除办大差以外,还得接受百姓的呈诉,真有焦头烂额之感。 到得下午五点钟,天犹未黑,而传膳已过,慈禧太后再次召见吴永,她穿的是吴老太太所遗的一件呢夹袄,皇帝穿的是吴永的蓝湖绉夹袍与玄色宁绸马褂,威仪稍整,与榆林堡所见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很难为你!差使办得这样子,真不容易了。”慈禧太后说道:“我跟皇帝只住一两天,不至于过分累你们。你差使上如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这一下,吴永自然想起士兵的骚扰,当即据实陈奏。慈禧太后一听便皱眉了。 “这些人实在可恨!我在路上已吩咐马玉昆严办,一次正法了一百多人,枭首居庸关,那知道还是不能禁止。如今我只有特许你,遇有士兵抢掠,不问是谁的队伍,准你拿住了就地正法!” 等吴永领旨退出,慈禧太后随即召见军机,依旧是庆王领班,连刚毅、赵舒翘,一共三个人,行完了礼,静静待命。 慈禧太后经过这半天的休息,精神大好,思路亦依旧十分敏锐,在千头万绪中,把握住最急要的几件事,首先是何去何从,得定规下来。 刚毅仍然是勇于任事的态度,不等庆王开口,便即回奏: “自然是驻跸太原,可进可退。” “怎么走法?” “经张家口,过大同,进雁门关往南走。” “太原离京城不远,洋人会不会得寸进尺,追了过来?” “不要紧!”刚毅答说,“洋人如果想到山西,得南下石家庄,越过太行山,穿井陉才到得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责成毓贤、董福祥守住娘子关,保圣驾万无一失。” “如果从咱们来的路上撵了来呢?” “这……,”刚毅想了一下说,“马玉昆的队伍不少,让他抽几营守居庸关、南口好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好!咱们一件一件办,马上写旨,让毓贤、董福祥守井陉,山西藩司李廷箫赶紧来迎接。马玉昆守居庸关,不但要拦住洋人,散兵游勇亦不准放出来!” 于是赵舒翘先退出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拟旨,庆王与刚毅留在御前继续谈第二件大事。 “留京办事得要有人。”慈禧太后直截了当地说:“荣禄是一定要的。此外,你们看,再派谁?” “留京办事大臣,一要资望相当,二要肯尽心办事。崇绮、徐桐都没有出来,奴才保荐这两人,随同荣禄一起办事。” “留京办事,要跟洋人打交道,这两个人肯吗?” “跟洋人打交道是荣禄的事,让崇绮、徐桐在一起,遇事据理力争,就不会太吃亏。” 这不就成了掣荣禄的肘了吗?慈禧太后心里不以为然,但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人合适,只好同意。 “还有件要紧的事,跟来的官兵不少,陆续还有人会赶到行在来,粮饷一项,要赶紧筹划。” “是!”刚毅答说:“奴才请旨,降旨各省,将明年的京饷,一律提前报解太原。” “一律报解太原?”慈禧太后问道:“咱们就不回京了吗?” 一句话问得刚毅瞠然不知所对。心想自己是错了,如果各省京饷一律报解太原,不但会招致严重的误会,以为朝廷连京城都不顾了,而且坛庙祭享,八旗粮饷,以及在京大小衙门的开支,皆无着落,更是一大窒碍。 “我看,除了山西本省的京饷以外,另外就近指定一省报解太原,行在够用就行。此外,”慈禧太后沉吟一下说:“京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好暂且解到保定,责成直隶藩库收存,非奉旨意,不准动用。” 奏对已毕,即时拟旨呈阅,但至封发时,却成了难题,因为上谕只是白纸黑字,并无任何签押,可资为凭信的,只是钤用军机处银印的印封。向例皇帝出巡,派出随扈的军机章京以后,指定专人掌管银印。这一次仓皇出奔,军机章京只出来了一个姓鲍的,银印还留在京里。没有印封,就不能发上谕,此事大费踌躇。 就这时候,吴永来商量如何整饬军纪,又谈到甘肃藩司岑春煊,亦已带兵赶到怀来保驾。刚赵二人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不约而同地摆出鄙夷的神色,同时“嘿,嘿”冷笑。 “莫非他亦要你供应?”赵舒翘撇一撇嘴说:“你这么一个山僻小县,那来那么多闲饭,供养不相干的人?” 吴永觉得他这话很刻薄,心中不免反感,当即答说:“他是领了勤王兵来的,似乎不能不一例招待。” “他是奉旨防堵张家口的,离着这里还有两百里路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既然擅违旨意,你何必理他?” 吴永不知刚赵二人,为什么对岑春煊如此不满?不过说起来也是为他设想的好话,不宜再争辩。话不投机,告辞就是。 “慢慢,渔川!”赵舒翘突然拉住他说:“我有件事跟你商量。现在要发廷寄,可是军机处的印信没有带出来,想借你县里的大印一用。如何?” 发上谕借用县印,这怕是从雍正七年创设军机处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吴永正不知如何作答,刚毅开口了。 “这件事我觉得颇为不妥!向来借印要平行衙门,方合体制。借用县印,似乎太不称了!” “这是什么时候,还讲体制?”赵舒翘亦是很不以为然的神情:“有县印可借,已是万幸。要知道,在这条路上,只怕任何部院的国防印信,都不及怀来县那块‘豆腐干’管用。如说一定要平行衙门的印信,庄王带着步军统领的大印,不妨借用。可是八百里加紧的文书,恐怕驿站反而视为无关紧要,转成迟误。”接着又向吴永说:“渔川,你总知道的,从来廷寄都是交兵部专差寄递,普通驿站,那识得其中的轻重。你别听老头子的话,管自己办去。” “是!” 吴永赶回到县衙门,取十个没有衔名的白纸大公文封,在正中盖上县印,亲自送了去。步出大堂,只见门上传报:“王中堂到!” 接着一辆单套的骡车,已直入仪门,吴永迎上面去一看,王文韶已由他的长子王稚夔扶着下车了。 他跟吴永素识,此时自然不必作何寒暄,只说:“当时来不及随驾,今天才赶到。” “中堂辛苦了!”吴永答说:“公馆已经预备好了。不远!” “我不走了!累得寸步难行,就在你衙门里住一晚再说。” 住一晚固无不可,无奈衙门的所有差役,连吴永贴身的听差,都派出去供奔走了,而贵宾不能没人伺候,是一大为难之事。迫不得已只好由吴永的寡嫂亲自下厨,草草设食,而在王文韶父子已是无上盛馔,饱餐已毕,随即上床,少不得还有几句话交代吴永。 “渔川,拜托代为陈奏,我已经到了,今天实在累得不得了,不能到宫门请安,准定明天一早入值。” “是!”吴永惦念着刚、赵二人在等候印封,答应一声,掉头就走。 “喔,还有件事,请你务必代为奏明,军机的印信,我已经带来了。至要、至要!” “那太好了!”吴永亦代为欣慰:“今天刚、赵两位,还为印信大抬其杠呢!”

果然,李鸿章调回北洋的上谕一发,天津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欣欣然有喜色。所谓“卫嘴子”喜欢夸夸其言,有人说:“李中堂在京里跟洋人谈好了,先停战三个礼拜,从六月二十算起。”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于是又有第二个消息,说李鸿章就在六月二十那天接印。可是,直隶总督行辕为炮弹所毁,接印不能没有衙门,因而又有为人津津乐道的一说:“洋人替李中堂在紫竹林预备了公馆,陈设漂亮极了。”为了“证明”洋人礼重李鸿章,还说他进京时,各国公使率领大队在崇文门外迎接。类似消息,不一而足,而且真的有人相信,想逃难的不逃了,已逃在城外的,亦有许多回返旧居了。 宋庆受命于仓卒之间,一到既要肃清内部,又要拒敌城东,因而对整个天津防务还没有工夫去作通盘的筹划。城外有七八十营兵,而城内完全是空虚的。 联军先不知城内虚实,等抓住逃出城的义和团,细加盘诘,方知真相。于是日本兵首先决定,占领天津城内。而教民中亦确有汉奸,潜入城内,在六月十七四更时分,悄然登城,城上守卒全无,更鼓不闻,一声暗号,城下另有数十名着洋装的教民,用绳索攀缘上城,遍插洋旗,胡乱开枪,鼓噪狂呼:“洋兵来了,洋兵来了!” 天津城里的百姓,难得有这么一天,既无义和团的威胁,又有李鸿章回任带来的无穷希望,心怀一宽,魂梦俱适,谁知连黑甜乡这块乐土,都难久留!仓皇出奔,满城大乱,沸腾的人声中,比较容易听得清楚的一句话是:“北门、北门!” 难民往北门逃,“吃教”的汉奸带着联军从南门进城,占领了位居全城中心的鼓楼,鼓楼东西南北四门,与四面城门,遥遥相对,联军登楼只往人多的北门开枪开炮。死的多,逃的更多,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立刻从他身上践踏而过,如果失足倒地,再后来的人,亦复如此,前赴后继,层层叠积,很快地出现了一堆“人垃圾”。 ※※※ 天津失守的消息到京,立即出现了一个难题,谁去奏闻慈禧太后? 显然的,该面奏天津失守的人,就是该对天津失守负责的人。谁也不愿意担此责任,更怕面奏此事时,先挨慈禧太后一顿骂,所以成了彼此推诿的僵局。 首先,庆王表示,总理衙门只办洋务,现在朝廷与各国失和,总理衙门除了打听信息以外,无事可做。可是打听信息,并不管奏报信息,向来军国大政都是军机处执掌,如今有了军务处,更与总理衙门不相干。 军机处呢,礼王向不管事;王文韶想管而不敢管;刚毅虽然勇于任事,但象这种自找倒霉的事却无兴趣;赵舒翘与启秀的资格浅,能不管正好不管,看来只有荣禄一个人能管此事。 可是,他有很明白的表示:“我才不管哪!我不能拿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他说:“天津防务薄弱,义和团不足恃,我早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裕寿山不管用,我也曾说过,以早早把他调开为妙。谁知端王不赞成,说阵前不可易将。而况,防守天津的调兵遣将,都是‘军务处’承旨下上谕,现在天津丢了,且不说该谁负责,至少该军务处去跟皇太后、皇上回奏。咱们军机处管不着!” “这,”赵舒翘问道:“军机天天跟皇太后、皇上见面,两宫少不得要问起天津的情形。请示中堂,那时候该如何回奏?” “据实回奏!”荣禄很快地说:“你只说,天津的防务,都归军务处调度,请皇太后、皇上问端王好了!” 这话当然会传到载漪耳中。想来想去,躲不过,逃不脱,只有硬着头皮去见慈禧太后。 “天津失守了!” 很意外地,慈禧太后听说天津失守,并无惊惶或感到意外的神色,只沉着地问:“怎么失守的?” “宋庆……。” “你别提宋庆,”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说:“人家到天津才几天。天津不是有义和团吗?不是六月初十还听你的话,赏了十万银子,嘉奖团民吗?赏银子的上谕,是你拟好送来,逼着我点头答应的,你倒把那道上谕念给我听听!” 这一下,载漪才知道慈禧太后的气生大了,嗫嚅着说: “奴才记不太清楚了。” “哼!你记不得,我倒记得!”慈禧太后冷笑一声,背诵六月初十所发的上谕:“‘奉懿旨:此次北省有义和团民,同心同德,以保护国家、驱逐洋人为分内之事,实予始料所不及,予心甚为喜悦。兹发出内帑十万两,交给裕禄发给该团民,以示奖励!’不错吧?” “是!” “那我问你,才不过几天的工夫,天津怎么失守了呢?义和团没有能驱逐洋人,倒让洋人驱逐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兜过来一问,正好接上载漪原来要说的话:“回老佛爷,只为有黑团夹在真正团民中间,胡作非为,以致开罪于天,搞出这么一个大乱子。如今黑团都让真正义和团清理撵走了,从今以后,一定可以用法术在暗中叫洋人吃大亏。老佛爷万安,京城一定不要紧!” 气极了的慈禧太后,反而发不出怒了。“好吧,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反正,洋兵要一进京,我先拿你捆起来,搁在城楼上去挡洋兵的大炮!”慈禧太后挥挥手说:“你先下去等着。” 载漪不知有何后命?大为不安,六月二十几的天气,汗流浃背而心头更热,只能耐心等待,派护卫去打听,慈禧太后有何动作,召见什么人? 召见的是荣禄。载漪更加烦躁了!一直到日中,苏拉又来通知:“老佛爷立等见面。” 这一次见面,慈禧太后可没有先前那么沉着了,不等载漪磕头,便拍着御案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欺罔之罪?” 载漪大惊,急忙碰头答说:“奴才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欺骗老佛爷!” “你不敢!你平常不是自以为是好汉?天下有个抵赖的好汉?我问你,各国联名照会,干涉咱们大清朝的内政,这个照会是那里来的?” 听得这话,载漪恍如当头一个焦雷打下来,震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头上嗡嗡作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你叫连文冲伪造的吗?” 要求慈禧太后归政的假照会,确是载漪命连文冲伪造的,但是他不能承认,好在连文冲已经外放去当知府了,不妨拿他做个挡箭牌。 “那照会是连文冲送来给奴才的,奴才那知道是假照会?” “连文冲外放,不是你保的吗?”慈禧太后冷笑着说:“哼,大概你也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迟早有败露的一天,所以把连文冲弄出京师去,好把责任往他头上推!” “奴才决不敢这么欺骗老佛爷!”载漪答说:“而况荣禄也这么奏过老佛爷的。” “荣禄是误信人言,后来跟我奏明了。我还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是替洋人说话,就因为有你这么个照会送进来。谁知道是假的!”慈禧太后忍不住激动了:“你这样子不知轻重,狂妄胡闹,上负国恩,也教人寒心。这多少天以来,你包藏祸心,翻覆狡诈,我都知道,洋人果然攻进京来,你看吧,我第一个就要你的脑袋!简直是畜牲,人如其名。” 又骂到他那个“狗名”了!载漪真恨不得把当初宗人府替他起名为“漪”的那个人,抓来杀掉。而就在自己气愤无可发泄之时,慈禧太后与皇帝已经起身离座了。 载漪少不得还要跪安。等一退出来,发觉李莲英在走廊上,料知自己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倒霉样子,都落在太监眼中了。不由得脸上发烧,讪讪地说:“迅雷不及掩耳。” “王爷,”李莲英不接他的话,管自己说道:“请赶快回府吧!义和团在闹事。” 载漪一惊!义和团闹事不足为奇,何以要请自己赶快回府,莫非义和团竟混帐得敢骚扰到自己头上?这样一想,大为不安,连话都顾不得多说,急急离宫回府。 一回去才知道出了件令人痛愤而又大惑不解的事,义和团将副都统庆恒一家老小都杀掉了,最后连庆恒本人亦送了命!而且死得很惨,是七手八脚打得奄奄一息,方始一刀了帐。 庆恒是载漪的亲信,现领着虎神营营务处总办的差使,即为虎神营实际上的当家人。虎神营与义和团等于一家,自己人杀自己人,所为何来? “这是黑团干的好事!”住在端王府的大师兄说:“真团都是受了黑团的累,以致诸神远避,法术都不灵了。” 载漪倒抽一口冷气。所谓“黑团”,是闯出祸来,深宫诘责时的托词。其实有何黑白之分?不想大师兄居然以此为遁词,真的认为有黑团。这可不能不防! “好!”载漪咬一咬牙说:“既有黑团,咱们就抓黑团!这样子无法无天,不要造反吗?” 于是立刻将庄王与载澜请了来商议。这两个人的意见不同,庄王觉得义和团不受羁勒,已成隐患,应该及早处治。而载澜认为义和团还有用处,须以手段驾驭,同时亦须顾虑到义和团为了攻不下西什库,就象饿极了而被激怒的猛兽那样,处治不善,很容易激出意想不到的变故。 “这,”载漪大口地喘了口气:“莫非就罢了不成?” “那不能!”庄王断然说道:“如果不办,威信扫地,反而后患无穷!” “是的!他们今天能杀庆恒,明天就能杀你我。”载漪又说:“再者,上头一定会问。老佛爷已经不大信任团众了,知道了这件事,说一句:‘好啊!你们说义和团怎么忠义,怎么勇敢,如今西什库攻不下来,反而杀了你的营务总办!我看,就快来杀你了!’那时候,叫我怎么回奏。” “办一办当然未始不可。”载澜说道:“不过千万不能派兵到出事的地方去搜查抓人。不然,死的人还要多!” 遇到难题了!办是非办不可,要办又怕闯出更大的乱子来。载漪左想右想,只觉得窝囊透顶,气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早知道义和团是这么一帮不通人性的畜生,”他自虐似地说:“那个孙子王八旦才愿意招惹他!” “二哥,你也别抱怨了。”载澜说道:“只有一个办法,可还得先跟掌坛的大师兄说明白,悄悄儿抓几个人来开刀,发一道上谕,把这个乱子遮盖过去。” “唉!”载漪长叹一声:“你瞧着办吧!我的心乱得很。”说完,颓然倒在椅子上,自语着:“作的什么孽?好好的日子不过,来坐这根大蜡!” 庄王与载澜见此光景,相偕退出。回到总坛——就设在庄王府,找大师兄去情商。 “大师兄,”载澜说道:“这件事搞得实实在在太不对了!有道是亲者痛、仇者快,窝囊之至。如今上头震怒,总得想个法子搪塞才好!” “庆恒早就该杀了!两位知道不知道,他是汉奸?” “汉奸?”载澜诧异:“怎么会?” “他平时剋扣军饷,处处压制团中弟兄。要兵器没有兵器,要援兵没有援兵,完全是二毛子吃里扒外的样子啊!” “大师兄,话不是这么说。”庄王正色说道:“如果庆恒真有这种行为,朝廷自有王法,拿问治罪,才是正办。如今义和团有理变成没理,这件事不办,军心涣散,不待洋人进京,咱们自己先就垮了!” 大师兄沉吟未答,意思是有些顾忌了,载澜乘机说道:“大师兄,咱们自己人说话,这件事还是咱们自己办的好。不然,上头一定会派荣仲华查办,他的鬼花样很多,可不能不防。” 提到荣禄,大师兄有点胆寒,便即问道:“怎么个办法?” “反正是黑团干的,咱们抓几个黑团来正法,不就结了吗?”载澜接着说:“当然,谁是黑团,还得大师兄法眼鉴定。” 意在言外,不难明白,让大师兄抓几个人来,作为戕害庆恒的凶手,正法示众,以作交代。这一层大师兄当然谅解,但也还有一个交换条件。 “西什库的大毛子、二毛子,困在他们的鬼教堂里,算起来日子不少了,居然还没有饿死!这件事,”大师兄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要有交代!” “何谓交代?”载澜率直相问。 “当然有人挖了地道,私运粮食到鬼教堂。这个人,我已经算到。不过,不便动手。” “喔!”载澜急急问道:“是谁?” “当然是有钱有势的人!” 载澜仔细思索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人,顿觉精神大振。 “大师兄,”他问:“你是指户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立山?” 大师兄原是装模作样,信口胡诌。一听载澜提出立山,他也知道,此人豪富出名,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宠,如果动他的手,说不定搞得不好收场。如今看载澜大有掀一场是非之意,乐得放他一把野火,以便趁火打劫。 想停当了,便即答说:“朝廷的大臣,少不得要对他客气三分。总得让他心服口服。” “不错。”载澜很快地问:“怎么样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赃实据才算数。至于他的罪名能不能饶,要听神判。” “那当然。”载澜说道;“既然大师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库教堂,当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第二天一早,义和团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门口设坛,大车拉来芦席木料,又不知那里找来的匠人,手艺娴熟,不到两个时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棚,供设香案,高挂一帧关圣帝君的画像。一切竣事,庄王、载澜、大师兄,带人到了,约莫两百多人,十分之七是义和团,十分之三是步军统领所属的兵勇。 立山这天没有上朝,亲自指挥着听差在晒书。得报义和团在他家门口设坛,心中不免纳闷,只是切诫仆从不得多事,如果义和团有什么需索,尽量供给。此外,又关照在大门口设置两大缸凉茶,大厨房预备洁净素食,中午犒劳团众。 到了十点多钟,门上来报,庄王驾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出来一看,大厅天井已挤满了人,庄王与载澜坐在厅上,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王爷!”立山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双安:“有事派人来招呼一声就是。怎么还亲自劳驾?真不敢当!” “豫甫,”庄王开门见山地说:“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库教堂。可有这事?” 立山大骇,“王爷!”他斩钉截铁地说:“决无此事!” “我想也不会有这种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致于做汉奸。可是,西什库围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还吃得饱饱儿的,有气力打仗,弹药也好象很多。这件事透着有点奇怪,义和团说要搜查,我不能不让他们搜。”庄王紧接着说:“搜了没事,你的心迹不就表明啦吗?” 立山倒抽一口冷气,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晒在院子里的宋版书与“大毛”衣服,陈设在屋子里的字画古董,还有柜子里的现银,保险箱里的银票以及其他首饰细软,都不知道还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载澜发话了:“你嘀咕点儿什么?” 一听他这话,再看到他脸上那种微现的狞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怨,就在今天算总帐。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语:“身外之物,听天由命。” 于是他傲然答说:“澜公爷,你尽管请搜。可是有一件,搜不出来怎么办?” 载澜变色,“什么?”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还想威胁我?” “何言威胁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载澜还以冷笑,“哼!只要你知罪就好!”他回头吩咐: “动手吧!要细细地搜,好好地搜!” 这一声令下,那两三百人,立刻就张牙舞爪地动起手来。立山家仆役很多,可是谁也不敢上前,没有主家的人在身边,更可以畅所欲为,只拣小巧精美的珍物往怀中揣、腰中掖。 庄王总算还有同朝之情,传下一句话去:“可别惊了人家内眷!” 但也就是这句话,提醒了载澜与义和团,找到一个搜不出地道的借口。只是先不肯说破,只说:“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极隐秘的地方,一时找不到。” “那,那怎么办?”受愚的庄王,觉得没法子收场了。 “到坛上去拈香!”大师兄说。 于是将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门去。进了坛,有人在立山膝盖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这时已摆了四张太师椅,庄王与载澜坐在东面,大师兄坐在西面,大声说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只有焚表请关圣帝君神判。” 说到这里,随即有个团众走上来,从香炉旁边拈起一张黄表纸,就烛火上点燃。立山久已听说义和团的花样,焚表的纸灰上扬,便是神判清白无辜,否则就有很大的麻烦。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视着焚表的结果。 说也奇怪,纸灰一半上扬,一半下飘,上扬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飘的那一半颜色深得多。同样一张纸,烧成灰会出现两种颜色,真不知道是什么花样。 “看他是中心无主的样子。”大师兄说:“还要再试。” 于是焚纸再试,纸灰下飘,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头去,看到自己双膝着地,猛然警悟,顿觉痛悔莫及。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帘眷,家赀巨万,京城里提起响当当的人物,不管怎么说,怎么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刚才怎会如此糊涂,不明不白地跪在这里,受上谕所指的“拳匪”的侮辱,留下一辈子的话柄,岂非大错特错! 这样一想心血上冲,仿佛把身子也带了起来。站直了略揉一揉膝盖,向庄王说道:“王爷,你老也得顾一顾朝廷的体统!立山如果有罪,请王爷奏明,降旨革职查办,立山自己到刑部报到。”说完,掉转身就走。 载澜看他的“骠劲”,不减在口袋底的模样,越觉口中发酸,狞笑着说:“好啊!你还自以为怪不错的呢!今儿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个好地方去。”说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个字:“抓!” 身旁的护卫,兼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只招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上来将立山截住。 “你们干什么?” “立大人!”那护卫哈一哈腰说:“你老犯不着跟我们为难。”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动手了,立山是极外场的人物,慨然答说:“好吧!有话到了地方,跟你们堂官去说。” 为了赌气,立山昂着头,自动往东面走了去,载澜的护卫便紧跟在后。走不多远,立山家的听差,套着他那辆极宽敞华丽的后档车赶了来,于是护卫跨辕,往北出地安门,一直到步军统领衙门。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擒虎容易纵虎难!”载澜向庄王说,“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爷那里抢一个原告,不说别的,光是把他家搅得不成样子这件事,就不好交代。”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吗?” “那里,人在咱们手里,还不是由着咱们说?” 庄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件事要办得快!”他说: “咱们想好一套说法,赶紧进宫面奏。” 这一套说法是立山私自接济西什库的洋人,人赃并获,据说他家还藏匿着洋人。此人不办,义和团之愤不泄,不仅西什库拿不下来,只怕还会激出别的变故。 当然,载漪听说逮捕了立山,是决不会怪载澜鲁莽的,当即与庄王一起到宁寿宫,也不必按规矩递牌子才能请见,直接闯入乐寿堂,随便找一个管事的太监,让他进去回奏要见“老佛爷”。 “有这样的事!”慈禧太后听完,讶异的说:“这,立山可太不应该了!” “立山一直就帮洋人,忘恩负义,简直丧尽良心!如果立山不办,大家都看他的样,满京城的汉奸,那还得了?”载漪紧接着说:“义和团群情汹涌,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弹压着。他家在酒醋局,紧挨着西苑,倘或弹压不住,奴才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得这几句话,慈禧太后颇为生气,义和团真该痛剿才是!转念自问,派谁去剿?能打仗的,要对付来自天津的外国联军,不能打仗的,剿不了义和团,反而为义和团所剿。象载漪,名为管理虎神营,结果连虎神营的营务处总办,都为义和团所杀!他保不住一个庆恒,又怎能保护西苑,不受义和团的骚扰? 这样一想,立刻便能忍耐。心想,反正李鸿章已经到了上海,使馆亦已加以安抚,由总理衙门赍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体恤。等和议一成,再处置立山,或者释放复用,或者革职降调,看情形而定。眼前且让他在监狱里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随即准奏。立山便由步军统领衙门,移送刑部,送到俗称的所谓“天牢”里,他思前想后,放声大哭,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狱卒大骇,急急掐人中,灌姜汤,一无效验,只好赶紧报官。管刑部监狱的司官,职称叫做“提牢厅主事”,定制满汉两缺。管事的是汉主事,名叫乔树枬,四川华阳人,外号“乔壳子”,为人机警而热心,得报一惊,但想到一个人,心就宽了。 “不要紧,不要紧!赶紧去请李大人来。” “李大人”就是梁启超的内兄李端棻,戊戌政变正由仓场侍郎调升礼部尚书,因为有新党之嫌,听从他同乡陈夔龙的计谋,上任照例到礼部土地祠祭韩愈时,故意失足倒地,具折请假,随后自行检举,请求治罪,因而下狱。狱中都知道他深谙医道,乔壳子这一说,狱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请了李端棻来,一剂猛药,将昏厥的立山救得苏醒了。 醒过来仍旧涕泗横流,自道哀痛的是,忝为朝廷一品大员,谁知一时昏瞀,以取屈膝于乱民之前,辱身辱国,死有余辜,因而痛悔,并非怕死。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肃然起敬,都觉得平时小看了立山。 就这时候,狱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礼。辞掉步军统领,仍为刑部尚书。本部堂官,亲临监狱,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当然急急回避,立山却不知自己应该以什么身分见这个熟极了的老朋友? 正踌躇之际,崇礼已大步跨了进来,见面并无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劲地说:“豫甫,豫甫!我来给你报好信息。” “莫非……。” “不是请你出去。”崇礼抢着说:“你还得委屈几天。皇太后刚才召见,说你素来有瘾,关照我格外照料。只要等和议一开,就可以想法子让你出去!”接下来笑道:“奉懿旨在狱里抽大烟,是从来没有的事!这也是异数。百年以后,行状上很可以大书一笔。” 立山报以苦笑,而心里却大感轻松。不过呵欠连连,复又涕泗横流,是烟瘾发了。 见此光景,崇礼知道立山发瘾难受,便从荷包中掏出一个象牙小盒,将备着为自己救急的烟泡,送了他一个。立山吞了烟泡,方始止了呵欠,勉强有精神应酬崇礼了。 “豫甫,”崇礼问道:“你跟澜公是怎么结的梁子?” “唉!提起来惭愧。”立山将当年在口袋底与载澜为绿云争风吃醋的往事,细说了一遍。 “祸水!祸水!”崇礼大为摇头,起身说道:“我不奉陪了。 荣仲华那里有个应酬,不能不到。” ※※※ 崇礼是应荣禄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阅长江水师钦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县丞出身,一直在直隶当州县,号称“廉吏第一”。以后为张之洞所赏识,在广西当按察使,正当中法战起,李秉衡驻龙州主持西运局,在饷源万分艰困中,不但能够让士兵吃得饱,而且负了伤有医有药,因而才有冯子材的谅山大捷。 到了光绪二十年,李秉衡已当到山东巡抚,有为有守,是封疆大臣响当当的人物。只是仇外仇教,以致发生德国教士被戕事件。朝廷颇为谅解,照丁宝桢当年的例子,调升四川总督,而德国公使放他不过,杯葛不休。李秉衡竟因此罢官,在河南安阳隐居了三年,才由刚毅特荐复起,一度到奉天查案,事毕复命,随即奉命整饬长江水师,依彭玉麟的前例,以钦差大臣的身分,巡阅长江。这一次是领兵勤王到京,宫门请安,随即召见,是由荣禄带引的。 陛见之时,李秉衡首先声明,刘坤一、张之洞所发起的东南自保之事,最初由他领衔入奏,乃是盛宣怀假借名义,并非他的本意。接着糠慨陈词,说洋兵专长水技,不善陆战,诱之深入,不难尽歼。所以天津虽失,并不足忧,等联军到得通州一带,就会吃极大的亏。 慈禧太后所忧虑的是京城被攻,听得李秉衡的话,大感宽慰,当然也大为嘉奖。很快地下了两道上谕,一道是,李秉衡赏紫禁城骑马,并在紫禁城、西苑门内准坐二人肩舆。一道是,山东、江西等处勤王的夏辛酉、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四军,都归李秉衡节制,同时加了他一个头衔:“帮办武卫军事务”,作为荣禄的副手。 荣禄对他的期望亦很高。倒不是希望他真能击退联军,只望他能切切实实抵挡一阵,李鸿章谈和就会容易得多。因此,对李秉衡非常客气。这天特设盛宴,专程为他接风。 崇礼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齐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赶到,满头大汗,神色显得有些张皇。匆匆寒暄数语,随即向荣禄说道:“请中堂借一步说话。” “是,好!”荣禄向陪客们告个罪,亲自领着李秉衡到后屋去密谈。 “中堂!洋兵这样子厉害,战事那里有把握。我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经打定主意了,一死报国!请中堂赶紧奏明皇太后,电召李中堂到京议和,愈速愈妙!” 荣禄几乎不信自己的双耳,“鉴堂,”他很不客气地问:“我不懂你的意思!在皇太后面前,你不是说,民气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战事一定有把握吗?” “是的!”李秉衡惭愧地低下头去:“此一时,彼一时!我没有料到这么一个众寡悬殊的局面,中午细细打听一下才知道!”说完,拱拱手:“心乱如麻,实在没法儿叨扰了!” 荣禄几乎彻夜彷徨,直到天色微明,方始作了决定,他反复在考虑的是,两宫的行止。京城的防守,本来寄望在李秉衡,谁知道他自己先泄了气。勤王之师,仓卒成军,难御强敌,宋庆与马玉昆所部能撑持得几天,实所难言。一旦联军到了城下,两宫的安危,不能不顾。可是,皇太后与皇帝一离京城,人心动摇,不待敌来,先就溃乱了!当年文宗避往热河的前车可鉴。 想来想去,总觉得两宫在眼前还没有离京的必要,以后看局势再说。这其实是个不作决定的决定,但总比没有决定来得好。想停当了,随即进宫。照例的,在全班军机进见以后,他被单独留了下来,商议慈禧太后不愿刚毅等人与闻的大计。 “添了李秉衡做帮手,看来局面可以暂时稳住了。”慈禧太后说:“李鸿章也该赶快进京了吧?” “是!”荣禄答道:“只有再打电报给他。” “我在想,如果他在上海与洋人议和,不一样可以谈吗?” “那怕不行!各国公使都在京里,上海只有领事,作不了主。就算开议,各国的领事都要请示他们的公使,可是信息不通,领事也无奈其何。总而言之,如今唯有极力保护使馆,留下议和的余地。倘或再出什么乱子,局势就更加棘手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问说:“皇帝是怎么个意思?” 平时,皇帝总是这样回答:“一切请皇太后作主。”而此时却无这句话,眨着眼想了一下说:“荣禄,你要好好尽心,现在就靠你了。你的脑筋清楚,调度也很得法。刚才你说‘唯有极力保护使馆’,这话很是!就照你的意思,秉承皇太后的指示,好好去办!” 从戊戌政变以来,将近两年的工夫,荣禄从未得过皇帝这样嘉许的话,因而不仅有受宠若惊之感,简直有些感激涕零,连眼眶都润湿了。 因此,不自觉地碰了一个头,口中答说:“奴才谨遵圣谕。” 等他抬起头来,才想到自己当着慈禧太后而有此举动,似乎不妥,所以急急看了一眼。幸好,慈禧太后面色如常,方始放心。 “昨天,大阿哥劝我离京,我没有理他。不过,有备无患,”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问:“你看呢?” 这一问,恰好能让荣禄说要说的话,当下答道:“皇太后万安!奴才已经告诉陈夔龙,准备了两百辆大车在那里。诚如慈谕,是有备无患的意思。论到实际,奴才斗胆,请皇太后先撂下这一段心思。如今的情形,跟咸丰年间又不同,那时咸丰爷虽在行宫,京里有恭王、有文祥、有僧王,都能撑持大局,而且只有外患,没有内乱,所以还不太要紧。如今就仰仗皇太后的慈威,才能镇压得住。倘或皇太后跟皇上北狩热河,京里不知道派谁留守?依奴才看,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再说,皇太后如果离京,李鸿章就更不敢进京了!” 听到一半,慈禧太后已是连连点头,及至听完,立即答说:“这话倒也是!要跟李鸿章为难的人很多,如果我不在京里,他决不敢来!七十多岁的人,受不起惊吓。好吧!”她很英毅地:“我决不走!” “有皇太后这句话,真正是社稷苍生之福。” “你也要小心!”慈禧太后关切地说:“恨你的人也不少。横了心的人,昏大胆子,什么都会不顾,你千万大意不得。” “是!”荣禄又碰个头:“奴才自己知道。请皇太后、皇上宽心,奴才决不能受人暗算。” “你看,立山!我实在不相信,他会是私通外国的人,可是……”慈禧太后没有再说下去,摇摇头,微微叹息。 ※※※ 由于极力保护使馆的宗旨,已由两宫同时认可,荣禄认为不妨放手进行,此事当然要跟庆王谈。不过,庆王亦无非找许景澄与袁昶商议。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当地,自己跟许、袁一谈。 打定主意,正要派人去请,门上通报,袁昶来拜。这事很巧,荣禄立即吩咐:“快请!” 袁昶是穿了便衣来的,一见面先告罪,未具公服。接着解释原因,便衣比较易于遮人耳目。 这话就很奇怪了,“爽秋,”荣禄问说:“你我的交情,你来看我,亦是平常得紧的事,何必畏为人知?” “这是我的一点顾虑,怕累及中堂,所以表面上要疏远些。” 这话就更奇怪了,“什么事会累及我?”荣禄问说。 “我有个稿子,请中堂过目。”袁昶从手巾包中取出一个白折子,厚厚地有好几页。 揭开白折子第一页,荣禄只念了一行,便即悚然动容,这不是立谈之顷,便可有结果的事。“来,来,爽秋!”他说,“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去。” 荣家后园,颇具花木之胜,靠东面有个洋式的花棚,洋砖铺地,木头架子上,绿油油地长得极密的“爬山虎”,日光不到,清风徐来,是个夏日昼长无事,品茗闲话的好地方。 宾主二人都卸去了夏布长衫,荣禄叫人打来新汲的井水,又端来一个盛满莲藕的冰盘。袁昶洗了脸,拈一片藕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道:“我已经跟竹蒷商量过了,这个折子联名同上。” 荣禄不答,将他与许景澄联名的这个奏稿,铺在棋桌上,正襟危坐地细读,案由是“为密陈大臣信崇邪术,误国殃民,请旨严惩祸首,以遏乱源而救危局”。一开头几句话就令人触目惊心,说是“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响应,兵连祸结,牵掣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古未有之奇祸!”又说,洪杨之乱,捻匪之祸,较之拳匪为患,则前者为“手足之疾”,后者为“腹心之疾”,所持的理由是:“发匪、捻匪之乱,上自朝廷,下至闾阎,莫不知其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 只看这一段文章,荣禄便可想象得到,袁、许二人要参的是谁?且先不言,再往下看。 下面是驳义和团“扶清灭洋”之说。先设一问:“夫‘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从何解说?谓我国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泽,浃于人心,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若谓际兹国家多事,时局维艰,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扶’者‘倾’之对,能扶之,即能倾之。其心不可问,其言尤可诛!” “说得痛快!道人所未道。而确为实情。”荣禄把手盖在白折子上:“爽秋,到现在为止,竟不知谁是匪首,亦不知谁在那班王公后面,发号施令?真正是千古奇事!” “我倒略有所闻。听说董星五有个拜把子的弟兄,叫什么李来中,隐在幕后,遥为指挥,并以洪秀全自命!‘能扶之,即能倾之’这句话,我不是无因而发的。” 荣禄神色凛然地,深深点头,沉思了一会,接着再往下看,就是指责祸首。首先被提出来的是毓贤,其次是裕禄,再次是董福祥。但此三人的“倒行逆施,肆无忌惮”,乃是“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笔锋一转,诛伐真正的祸首,一共四个人,各有八个字的考语。 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性成”;礼部尚书启秀,“胶执己见,愚而自用”;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猾,工于逢迎”。 对于徐桐、刚毅,尤为深恶痛绝,所以议论亦就格外激切,奏稿中说:“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进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日之间,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近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城之恃。盈庭惘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贵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闻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 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 “实在是公论!”荣禄亦不觉悲愤了:“‘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真是有这样麻木不仁的人。然而……。”他突然顿住,“等看完了再说。” 荣禄的意思是,罪魁祸首,应该还有载漪,不知此奏中又作何说法?且再看最后一段:“臣等愚谓:时至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利,何尝敢抗旨辱官,毁坏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去岁毓贤能力剿,该匪断不致蔓延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敢闯入京师;使徐桐、刚毅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杀戮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等,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 看到这里,荣禄忍不住了,“爽秋,文章是千古不磨的大文章。不过,你决不能上这个折子!”他很关切也很直率地说: “这个折子,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中堂,”袁昶平静地说:“我最后几句不说了?既上此奏,生死已置之度外。” “最后怎么说?”荣禄一面说,一面找到结尾数语,不自觉地念出声来:“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 等他念完,袁昶正式表明:“这是我跟竹蒷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荣禄仿佛很着急似地:“可是,你跟竹蒷不能死!局势快要有转机了,等李少荃一进京,议和是他的事,剿匪是我的事。我有袁慰庭做帮手,不能不替少荃也留两位作帮手。爽秋,你跟竹蒷还有重责大任,不可妄自菲薄。说是给徐荫轩、刚子良抵命,那不是轻于鸿毛?” “中堂的期许爱护,我跟竹蒷都很感激。不过,‘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荣禄心想,袁昶与许景澄虽抱着必死之心,而与当年吴可读先自裁,后上奏的情况,究竟有别。然则,他以奏稿相示的原因,亦就可以想象得到,无非作无言的叮嘱,果真获罪,希望他能仗义执言。 既然不能劝得他打消此举,而又了解了他的本意,荣禄心里便有主意了。“爽秋,”他说,“果然意不可回,但望能纳我之谏,把这些‘王公府第,闻亦设有拳坛’,‘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等等,牵涉亲贵的字样拿掉。如何?” 袁昶想了一会答说:“中堂是出于爱护之心,我跟竹蒷都感激得很,应该怎么改,等我去跟竹蒷斟酌。” “好!”荣禄略停一下又说:“有句话明知说了无用,还是要说,这个折子能不上,最好不上。” “是!”袁昶起身一揖,“多谢中堂关爱之意。” ※※※ 结果,这个奏折还是一字不改地递了上去。袁昶与许景澄虽然知道不牵涉及于亲贵,则在需要荣禄相救时,他比较好说话。但明明是端王载漪先纵容义和团,刚毅、毓贤等人,才敢放手大干,如果仅劾大臣,不及亲贵,明显着是畏惧载漪的势力,不但刚毅等人不会心服,清议亦会讥评,而这个奏折也就变得毫无力量,徒成话柄了。 看完这个奏折,慈禧太后只觉得心烦,一时想不出处置的办法,索性推了下去,发交军机议奏。不巧的是,礼王与荣禄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聋易歉,所以刚毅可以一手遮尽军机处的耳目,只将有关系的赵舒翘悄悄约到一边,低声密商。 细看了原折,赵舒翘面色沉重,默无一语,刚毅问道: “要不要找‘老道’去谈一谈?” “老道”是徐桐的绰号。赵舒翘摇摇头说:“不必!老道不会拿得出什么好主意,徒然张扬,偾事有余。等咱们商量好了对付的办法,告诉他怎么做就行了。” “那么,你看怎么办呢?” “这不能招架,要反击!” “着!”刚毅猛然击桌,“他要咱们的命,咱们得先要了他们的命。” “是!”赵舒翘说,“咱们得要好好布置一番,谋定后动,一击不中就坏了!” “‘一击不中就坏了,一击不中就坏了!’”刚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语。好久,才站住脚说:“我看,咱们得找点他们私通外国的证据。” “私通外国的证据不容易找,有样东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赵舒翘压低了声音说:“袁爽秋给过庆王一封信,说是‘端郡王所居势位,与醇贤亲王相同,尤当善处嫌疑之地。’ 这话,不就迹近离间了吗?” “这怎么是离间?”刚毅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天太热,脑袋发胀,我的脑筋转不过来了。” “中堂请想,当年今上入承大统的时候,老醇王因为本生父之尊,怕干政成了太上皇,辞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谓‘善处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让端王学老醇王的样,退归藩邸,不预政务。” “啊,啊!你一说就容易明白了。” “这还是就表面而论,其实内中还有文章。”赵舒翘略停一下说:“往深处看,等于在皇太后前告一状,说端王想当太上皇。这不是离间是什么?” “对!对!有理,太有理了!” “不仅此也,还有。” “还有?”刚毅越觉得有趣味:“快,快,请快说。” “谁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贞不二。如今让太后疏远端王,实在就是削太后的羽翼。” “可不是!一点都不错。”刚毅满心欢喜,将赵舒翘的话,细想了一遍,作了个归纳:“可以这么说,他这两句话,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拨离间,而作用是反对皇太后!” “中堂说得太好了!”赵舒翘送上一顶高帽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就这么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刚毅收敛了笑容:“那封信呢?总不能当面跟庆王要吧?”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许能要得到。再不然,”赵舒翘压低了声音说:“庆王跟前我有条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来,不过得花个几百银子。” “那是小事。就托你去办吧,越快越好。” “是!” “还有呢?”刚毅翻弄着原奏:“咱们总得从这个折子里头,挑出他几项大毛病不可。” “大毛病只要一样就够了!” “你说,”刚毅把原奏摊开来,“那里有大毛病?” 赵舒翘不愿明言,只说:“中堂久掌秋曹,当年谳狱,决过多少疑难大案,莫非他这个奏折之中,吞吐其词,意在言外的地方,还看不出来吗?” 这也是一顶高帽子,不过在刚毅,对这顶高帽子,却有不胜负荷之感。翻弄了半天,无从领会,只好又推托头晕。 “不行!这个天气把人的脑袋都搞昏了!展如,还是你说吧!” “中堂,你只看这一句。” 他指的是“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这是属于律例上的所谓“八议”,同样犯罪,亲贵可以减刑。这一指点,刚毅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庄两邸、澜公等等,也该议罪,而且该当何罪,还不能减免!好家伙,厉害啊!” “这是露出来的一言半语,虽说含蓄,意思总还可以看得出来,如果有看不出来的意思在内,那可真是不测之心了!” “展如,”刚毅率直答说:“你的话,我又不懂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吧!” 赵舒翘笑了,“我岂敢在中堂面前卖关子?”他说实在是各有意会,不落言诠为妙:“中堂请参详这一段。” 指出的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几个字,刚毅翻来覆去念着,突有意会,不自觉地念出一句来:“王公愚矣,更以愚皇太后!” 赵舒翘点点头,刚毅则有豁然贯通之乐。两人对看了半天,莫逆于心地笑了。 “好了!不怕了,不过这得稍微布置布置,那封信很要紧,倒不是上呈皇太后,是给端王看。展如,请你赶紧去办。这是其一。” “是。其二呢?” “其二,这个折既然交下来了,总得议奏。”刚毅想了一下说:“怎么能想个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这个折子压下来,等咱们部署好了,再大掀一掀!” “有个办法,中堂看行不行?”赵舒翘答说,“请中堂领头,咱们折子上有名字的三个人,递牌子请皇太后召见,就说,既已被参,不便再在军机上行走,请旨解任听勘。皇太后当然挽留,这个折子不就压下来了吗?” “这倒是好办法。不过……。” 刚毅的顾虑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请,岂不是只好干瞪眼?赵舒翘看出他心里的意思,便即说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无事。第一、这是什么时候,撤换军机,等于阵前易将,太后掌了几十年权,还能做这种自乱阵脚的事?说实话,太后还指望着咱们将功赎罪呢!第二、如果准咱们解任听勘,那末其余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罗!别人不说,皇太后总不能查办‘老道’吧!” “对!”刚毅下了决心,“有老道挡着,不要紧!就这么办。” 果然,第二天约齐了启秀一起请见,慈禧太后真个为赵舒翘所预料的,加以挽留。不过也训诫了一顿,尤其是对刚毅与赵舒翘的涿州之行,慈禧太后颇有怨责之意。 这件事,荣禄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折来看,才知道袁昶与许景澄的奏折,一字未改。心里就在想,能有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结果,对袁、许二人来说,总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说一句,任令把这个折子压了下来。 再下一天,赵舒翘终于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庆王的一个书僮小宁儿,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来。交给刚毅,立刻又转到载漪手中。当然有番挑拨的话,说袁昶居心狠毒,无异指责载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讳这件事!刚毅认为载漪应该防备,莫待太后诘责,就不易分辩了! 防备之道,莫善于先发制人,在刚毅、赵舒翘的参预之下,经过彻夜的密商,载漪有了充分的准备。打个盹醒来,看看恰好赶上慈禧太后召见臣工已毕,早膳过后,比较闲空的当儿,便即一面吩咐请庆王在朝房见面,一面关照套车进宫。 到得宁寿宫不久,庆王也赶到了,载漪拉着他到僻处,取出袁昶的那封信问道:“庆叔,你看看,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笔?” 庆王接到手一看,惊愕地问:“这封信怎么到了你手里?” “捡来的!”载漪不容他再追究来源,紧接着问道:“庆叔,当初你接到这封信,为什么不回奏老佛爷?” “这种话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措词很圆滑,载漪点点头说:“庆叔总算明白我的心。不过,这封信我还是得给老佛爷看,我就说庆叔交给我的,行不行?” “那也没有什么不行。” “好!我先上去。”载漪退后两步,给庆王请个安,“庆叔,请你待一会儿。回头请你别改口。” “好吧!”庆王特意叮嘱:“不过,你可别替我惹麻烦。” “不会,不会。” 说着,载漪迳自入宁寿门去找李莲英。正值慈禧太后用完早膳“绕弯儿”消食的时候。李莲英陪侍在侧,所以小太监一打手势,慈禧太后也看到了,骂一句:“鬼头鬼脑地干什么?” “端王爷在外头,找李总管有事。” “他来干什么,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厌恶地说:“如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说,我歇着了。” “奴才知道。” 等慈禧太后回到乐寿堂喝茶看金鱼,李莲英也就复命来了,说是端王有机密大事,非当面回奏不可。 “好吧!让他进来。” 载漪一进门跪下,便即大声说道:“老佛爷,有人造反!” “怎么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惊:“你是说谁啊?” “袁昶、许景澄。” “他们怎么啦?凭他们两个人,还能造反?” “他们两个人背后有洋人。”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气了,用沉着的声音说:“你慢慢儿讲!” “奴才先请老佛爷看两封信。” 载漪不把两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递袁昶给庆王的那一封。 慈禧太后看完,脸上便有不豫之色。 “是庆王交给你的?” “是!” “好多天了嘛!” “是!”载漪答说:“袁昶挑拨离间,奴才怕老佛爷看了生气。心想,反正奴才忠诚不二,问心无愧。这封信不递也不生关系。” “你能问心无愧最好!”慈禧太后说:“从前你‘阿玛’就最懂得避嫌疑,凡事谦虚退让,象赏他一顶杏黄轿,他就从来不肯坐。所以谥法用‘贤’字。你真要学学你‘阿玛’才好!” 旗人称父亲为“阿玛”,慈禧太后赞扬的是醇贤亲王。这在载漪不免有意外之感,原以为她会不满袁昶,谁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顿教训,只好答一声:“奴才紧记着老佛爷的话。” “还有一封呢?” 还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笔迹伪造的。载漪一面呈上,一面说道:“真是国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谋败露,这封信是捡到的。”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来一看,便即答道:“这‘身云主人’是谁啊?” “奴才打听过了,就是许景澄的别号。” 说着,不断偷觑慈禧太后的脸色。不用多久,预期着的神态出现了,慈禧太后两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牵掣,那双眼睛中所显露的,威严逼人的光芒,更为可畏。这是她盛怒之际的表情。 也难怪她盛怒。这封信伪造得非常恶毒,用袁昶与许景澄商量的语气,隐约指出参劾徐桐、刚毅等人的那个奏折,另有大作用在内。义和团被纵容得成了今天这种巨患,虽说载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辞其咎,但归根结蒂,如无慈禧太后的支持,载漪又何能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发内帑十万两奖赏义和团一事,煌煌上谕,天下共见,虽有利口,又何为慈禧太后辩卸责任。 不过,现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语牵涉到她头上,甚至对载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词。到了将来议和,洋人谈到纵容义和团的罪魁祸首,必定会提出慈禧太后,那时便恰好利用这一点,请慈禧太后“撤帘”,将大政归还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这些话,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惊肉跳之感。不过,载漪惯会造伪,未必可信,慈禧太后决定先诈他一诈。 “我看,袁昶未必会说这种毫无心肝的话。不要又是你在弄什么玄虚吧?” “奴才那敢这么荒唐?请老佛爷核对笔迹好了。” “谁知道笔迹是真是假?” 听得这话,载漪故意作一种受了冤屈而无从分辩的神情,然后象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说:“这好办!庆亲王进宫来了,请老佛爷传他来,当面问他,那封信是袁昶给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不必传他来当面问。”说着,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锤,将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银钟,轻击了两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莲英去向庆王求证,复命证实载漪所言不虚。第一封信不假,则以笔迹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当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伪,移花接木的阴谋在内。 “许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这种糊涂心思!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老佛爷圣明!”载漪紧接着说:“局势不大好,不错,不过,只要老佛爷在上,终归能够化险为夷,转祸为福。奴才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心肠?” 他的意思是袁昶、许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说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坏也坏不到那里去之类的话,是最能打动她的心,激发她的勇气的。因而沉吟了一会,问道: “这件事,你们看怎么办?” “奴才不敢说。袁昶不是说了吗,奴才得‘善处嫌疑之地’。” “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无所谓有嫌疑。” “是!奴才自问,也是这么个想法。可恨袁昶等辈,挑拨离间,无事生非,如果这些人不去,将来还不知道闯出什么不能收场的大祸来!”说到这里,载漪取出一个白折子呈上御案,“老佛爷请看看这个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细地看完,脸色变得很沉重,好久才说了句:“交给我!” 等载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随即吩咐,将皇帝从西苑接到宫里来,同时关照,皇帝的晚膳,开到宁寿宫来。 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监们无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为皇帝高兴,认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什么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气? 皇帝自己也持着这样的想法,惴惴然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进宫请了安,慈禧太后喊一声:“莲英!” “在!”李莲英看了皇帝一眼,这是递暗号,让皇帝宽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开些!” 这不用说,是有极大关系之事要谈。李莲英出去作了安排,又亲自在乐寿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复命。 “你就在这里伺候皇上笔墨好了。” “是!”李莲英答应着,倒退几步,静静地站在门边。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袁昶给奕劻的,我让莲英去问过,”慈禧太后提高了声音问:“莲英,庆亲王怎么说?” 李莲英小跑两步,站定了用刚刚能让御座听得到的声音答说:“奴才把信拿给庆王爷看了,庆王爷说不错,是袁大人给他的,笔迹也不错。” “你听见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说。 于是怀着满腹疑惧的皇帝,开始细看慈禧太后亲手交下来的,那一真一假的两封信。真的一封看完,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是指载漪想做太上皇而言,与己无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几行,皇帝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一边看一边想,想自己应持的态度。 情形很复杂,如果脚步站不稳,不知会受什么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却又动疑了:“你觉得袁昶的话,很不错似地,是不是?”她慢条斯理地问。 因为她的话慢,皇帝才不至于因为惊惶失措而答错了话: “袁昶简直是胡说!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就止是胡说吗?” 显然的,慈禧太后对于他对袁昶所作的批评,并不满意,那就得再说重一点:“莠言乱政,不守臣道。” “我看,他不知道安着什么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说:“居心叵测。” “你可看得出来,他是在离间咱们娘儿俩!” “可恶!”皇帝就象说相声“捧哏”的一般,顺嘴附和着: “太可恶了!” “如果他真的上个折子,公然主张,也还不失为光明磊落,这样子阴险,可真是死有余辜。”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我早说过,今日无我,明日无你。只是你始终不能领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领悟了。不管慈禧太后说这话,是不是一种抓权不放的借口,而就事论事,这话应该解释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训政”有权,能镇得住载漪,大阿哥早就要夺位了。想到这平时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话,他终于了然于自己应持的态度,就是与慈禧太后一致,紧靠着慈禧太后站,脚步一定稳当。 于是他立即跪了下来:“老佛爷处处卫护儿子,儿子岂能不知道?儿子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样子冥顽不灵。”他又说:“如今大局艰危,全靠老佛爷撑持,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儿子只听老佛爷的训诲。” “你总算心里还明白。”慈禧太后点点头是表示满意的神情,“这两封信,你看,怎么处置?” 遇到这种有关系的事,皇帝从前年政变以来,一直不作主张,只循例答说:“请老佛爷作主。” “我原以为这两个人熟于洋务,等李鸿章来了,叫他们俩做个帮手。谁知道这两个人勾结洋人,挟制君上,这跟私通外国的汉奸有什么两样?治乱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 慈禧太后再一次点点头,然后提高了声音说:“莲英伺候皇上写朱谕。” “喳!” 这种差使,他是伺候惯了的,最重要的是,朱谕一定得当着慈禧太后的面写。事实上亦非当着面不可,因为皇帝的朱谕,不是她口授大意,便是干脆念一句,皇帝写一句。 而这一次,慈禧太后却并未开口,只把载漪呈上的一个稿子交了下来。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胆俱裂,不由得抬头去望,只见慈禧太后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就这一副脸色,将他想为袁昶、许景澄求情的心思,硬压了下去。 笔有千钧,泪有满眶,终于将一张朱谕写完。一滴眼泪下落,还好,不是掉在朱笔上,不致使字迹漫漶。李莲英在他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块手巾交到皇帝手里。 “请皇帝擦擦汗。” 语言跟举动,都别有用意。话是说给慈禧太后听的,表示朱谕上的水渍是汗,手巾则又不止于擦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泪。 擦干眼泪,皇帝转身,双手捧上朱谕,慈禧太后却不接,只说:“你念给我听听。” “是!”声音有些发抖。 李莲英却又赶紧捧上一杯调了蜜的菊花茶,“皇上先喝口水,润润喉。”说着,使个眼色,示意皇帝不可再发出抖颤的声音。 皇帝微微颔首,喝口菊花茶,调一调呼吸,慢慢地念道: “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钦此!” “就这样!”慈禧太后说:“你先收着,明天当面交给军机。” 于是皇帝将那道朱谕,折好藏起,跪安退出,上软轿回西苑时,将有一个机会可以跟李莲英说话。他轻喊一声:“谙达!” 这是满洲话,凡是教皇帝、皇子骑射或者满洲语文的旗人,都叫“谙达”,地位不如汉人的“师傅”,但也是一种尊称。皇帝从小就是这样叫李莲英的,而李莲英倒从不敢以谙达自居,听得招呼,急急趋至轿前,俯身候旨。 “你派人告诉荣禄,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上朝。” “是!” 李莲英知道,皇帝的用意是希望荣禄能救袁昶跟许景澄。可是他不敢道破真相,也不敢转述皇帝的口谕,只作为他自己的意思,派人到东厂胡同求见荣禄,说是:“李总管说‘请中堂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上朝’。” 就这一句话,害得荣禄睡不好觉,半夜里便即起身,曙色初现,便即进宫,谁知还有比他更早的,是刚毅与赵舒翘,两人都是笑容满面,倒象有什么喜事似地。荣禄心中有事,懒怠去问,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你看,”他听见刚毅在说:“要不要通知徐楠士来待命?”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儿子徐承煜,从戊戌政变后,就当刑部左侍郎。召他进宫待命,想来必有大案交付刑部,这样转着念头,再想到李莲英的话,荣禄觉得非探问明白不可了。 要问,当然要问李莲英。他找了个很能干的苏拉,秘密嘱咐,即刻去打听李莲英现在何处?立等回话。不久,苏拉回报,李莲英是在荣寿堂西面的小屋中休息。 荣禄知道那间屋子,急急赶了去,一见面便拉他到一边问道:“今天是不是要杀人?” 李莲英点点头:“是的。” “杀谁?” “中堂马上就知道了。” “莲英,事到如今,你别吞吞吐吐了!你说要我无论如何进宫,现在不来了吗?”荣禄心想,李莲英与立山交好,大概是要杀立山,托自己来救,因而率直追问,“是不是立豫甫又出了什么乱子?” “不是。”李莲英踌躇了一下:“跟中堂说实话吧,大概是杀许景澄、袁昶。请中堂今天无论如何进宫的话,是皇上交代的。” 听这话,荣禄拱拱手,转身就走,刚出乐善堂,只见礼王世铎,已经带班进见,便即跟在他身后,一起入殿。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问道:“王文韶呢?今天没有来?” “是!”礼王答说,“他昨天中暑,今儿个请假。” 慈禧太后没有再问,只说:“皇帝,你不是有朱谕要交下去吗?” “是的!”皇帝的声音极低,用苍白纤细、仿佛一张皮包着骨头的手,拿起面前的一张纸,从御案上伸了出来。 世铎急忙站起,接过朱谕,站着看完,颇有手足无措的模样。荣禄可忍不住了,伸手扯一扯世铎的衣服。这一下,倒是提醒了他,立即将朱谕交了给他。有人去料理这个难题,他松了一口气,擦擦汗,仍旧回原处。 这时荣禄已将朱谕看完,碰个头说:“奏上皇太后,奴才有话。” “什么话都可以说,”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替这两个人求情可不行。” “皇太后圣明,”荣禄说道:“照朱谕中所指责的罪状,许景澄、袁昶并无死罪,奴才斗胆,请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 “许景澄、袁昶离间宫廷,罪名甚大,以皇上身分,有不便说、不忍说的难处。” “果然如此,许景澄、袁昶罪有应得。不过,人才难得,请皇太后、皇上格外成全。留下他们两条命,也许将来有可以将功赎罪之处。” “你是说,让他们跟洋人打交道?”慈禧太后冷笑:“依我看,不让他们跟洋人打交道还好些!” “皇太后的训示,奴才不甚明白……。” “荣禄,”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你想抗旨?” 听得这话,荣禄赶紧碰头,但仍旧说了一句:“奴才请皇太后、皇上召见庆亲王,当面交代!” 这因为庆王是总理衙门的堂官,袁昶、许景澄可算是他的部属。属官有罪,责交堂官,本是正办。荣禄的奏请,在表面上决不能算错,事实上是希望有此转折,或许可以找出挽回之机。 那知慈禧太后深知他的用意,不理会他的话,只说:“你告诉庆亲王,就快轮到他了!” 这句话将荣禄吓出一身冷汗。以庆王今日的地位,与当年慈禧太后母家贫困时,庆王时相周济的情谊,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可骇?再往深一层去想,庆王之后,只怕就要轮到自己了! 这个慈禧太后对庆王的直接警告,亦就等于间接警告荣禄。到这时候,他可再不敢多说一句了,跪安退出,汗湿重衣,将朱谕交回世铎以后,倒在直庐的藤椅上,瞑目如死,好半晌动弹不得。 相反地,刚毅却大为兴奋,从世铎半讨半夺地将朱谕拿过来,随手就交了给赵舒翘说:“是你的事,照朱谕去办吧! 最好今天就复命。” 赵舒翘是刑部尚书。此时却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戊戌政变杀的都是汉人,如今抓了个旗人立山在监狱中,未判死罪,却又杀两员汉大臣。自己也是汉人,想想觉得这件事做得过分了。 因此,他的脸色很沉重,当然也不会亲自去料理此事,而徐承煜已经辗转得到消息,赶了来了,赵舒翘唯有将朱谕交了给他。 徐承煜比刚毅又更高兴,得意洋洋地回到部里,一叠连声地:“请乔老爷来,请乔老爷来!” “乔老爷”就是外号“乔壳子”的提牢厅主事乔树枬,应唤上堂,接到朱谕一看,不由得大骇,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看,树枬,这件大案,应该怎么办?” “司官不知道。”乔树枬摇摇头答说:“即行正法的案子,没有办过。” “我也没有办过!”徐承煜搔搔头,大声吩咐:“快请堂主事景老爷来!” “景老爷”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极熟。想了一下说:“只有这样办,先行文步军统领衙门,按名逮捕,送入监狱,然后再‘出大差’。” “对,对!就这么办!”徐承煜向乔树枬说:“请你预备地方,传刽子手,预备‘出大差’。” “现成!”乔树枬不大在乎地说:“用不着预备。” “暂时拘禁的地方要预备。”徐承煜有意找麻烦:“两个人分两处关,不准他们交谈。” “这会也谈不出什么名堂来了!”乔树枬回到监狱,含着眼泪,为袁昶与许景澄准备了干净房间、凉席、蚊帐、扇子,以及凉茶、井水等等。 其时步军统领衙门,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与许景澄两人。其实,两人都是骗来的,托词衙门中有公事商量,等车出胡同口,不由分说,拥到步军统领衙门,立即转解到刑部。 因此,两人入狱时,穿的都是公服。 他们也实在不负那一身公服,两个人都从容得很。进了所谓“诏狱”,乔树枬亲自接待,由于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听,所以很恭敬地说:“两位大人,分住南北。” 于是,袁昶握着许景澄的手说:“人生百年,终须一死。 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后自然知道了!”许景澄笑道:“爽秋,你还看不开吗?” 袁昶低头不答,松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较凉爽的北所让许景澄住。乔树枬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考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不曾进屋,他怕袁、许二人或许会打听消息,何以为答。 也就是刚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经派人来召请了。乔树枬心知两人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狱:“预备红绳子吧!”这是指示预备“出大差”,大臣被刑,照例用红绒绳捆绑。等司狱备好车辆,红绒绳,通知了刽子手,乔树枬已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了。 “不过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向司狱说:“你去料理吧!好好侍候两位忠臣。”最后一个字出口,随即掩着脸,捂着嘴,脚步踉跄地避了开去。

也就差不多是李来中与王季训分手的那辰光,使馆区的东交民巷,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纠纷。纠纷的一方是德国公使克林德。 克林德在十五年面就到过中国,那时不过公使馆中的一名三等秘书,去年再度来华,不但是公使的身分,而且已为德皇封为男爵,在公使团中的地位很高。这位爵爷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虽近中年,丰采如昔,兼以性格爽朗,勇于任事,所以在东交民巷的风头极健,更无形中成了公使团的领袖,一切关于义和团的交涉,大致都听从他的主张,采取强硬的态度。 偏偏冤家路狭,这天他携着手杖牵着狗,正在东交民巷新辟的马路上散步,只听得车走蹄声,驶行甚急,于是一面让路,一面转脸去看,来的是一辆骡车,除了车夫以外,车沿上还有一个人,装束行动,都很奇特,头扎红巾、腰系红带、手腕及双腿亦都裹着红布。手里拿一把雪亮的钢刀,而一只手扳起一只脚,正在鞋底上磨刀。 克林德一时愣住了。等车子快到面前,突然省悟,失声自语:“这不就是义和团吗?” 念头转到,随即便有行动,一跃上前,用个击剑的姿势,挺手杖便刺。车夫吓一跳,不自觉地将缰绳一收,等车子一停,克林德将手杖一抡,横扫过去。车沿上的那个义和团本就存着怯意,见此光景,越发畏惧,拿刀一格,顺势抛却,“呛啷啷”一声,钢刀落地,他的两只脚也落了地,撒腿就跑,往肃王府夹道中逃了去。 这时德国公使馆的卫队也赶到了,一看车中还有个缩成一团的义和团,依照克林德的意思,把他拖了下来,拘禁在使馆,而骡车却放走了。 车夫亦是个义和团,一行三人来自庄王府,庄王府中已经设坛供神,住着好几个大师兄。这天依照既定计划,特意派人到东交民巷去示威,不想落了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结果,将个庄王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非杀尽洋人不可!” 比较还是载澜有些见识,“你老别骂了,得想法子要人!我看,”他说,“这算是地面上的纠纷,不必由总理衙门出面,让崇受之去走一趟吧!” 庄王毫无主意,听他的话,将步军统领崇礼请了来,请他到德国公使馆去索回被扣的义和团。 崇礼面有难色,且有些气愤,免不得大发牢骚:“朝廷三令五申,着落步军统领衙门,严办滋事的拳匪。这会到人家使馆区去惹是生非,可又没有本事,教人家活捉了,反要当官儿的替他们去求情!澜公,你说咱们这个差使怎么当?” 如果换了别人,载澜登时就会翻脸,但他兼任左翼总兵,受崇礼的节制,少不得客气几分,所以敷衍着说:“是,是! 这个差使不好当,等过了这段儿,咱们再想法子辞差。” 就在这时候,总理衙门派了一个章京来报消息:德国公使馆将所捕的义和团剥下的衣服,连同所持的一把钢刀,派人送到总署,同时有话:要求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出面料理,否则那名义和团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庆王的意思,这件事只有请步军统领衙门三位堂官出面料理,英大人已经在署里了,请两位赶紧去商量吧!” 这是无可商量之事,不论从那方面来说,都得把人去要回来。两人匆匆赶到总署,照载澜的意思,有崇礼一个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不必一起都去。可是崇礼怕交涉办不好,变成独任其咎,坚持非两翼总兵同行不可。载澜无奈何,英年无主张,终于一车同载,直驰东交民巷。 到得德国公使馆,只见庭院里大树下,绑着一个垂头丧气的赤膊汉子。三个人都装做不曾看见,升阶登堂,跟克林德当面去要人。 “释放可以。”克林德透过译员提出要求,“中国政府必须用书面保证,以后不准义和团侵入使馆区。” “这,”崇礼答说,“好商量。先让我们拿人带回去,总理衙门再来接头。” “不行!一定要收到了书面保证,才能释放。这一点决没有让步的余地。” 三言两语,就使得交涉濒于决裂。崇礼跟载澜说:“这件事,我可不敢答应。只有回去再商量。” “干脆告诉他,他的无理要求,万万办不到。此人是大清朝的子民,不交给大清朝的官,我们跟他没有完!他要是不信,让他等着看,他闯的祸有多大?” 译员传达了他的话,只不过译了五成意思,克林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是合理的要求,也是各国公使馆一致的要求,我们不受恫吓!” 交涉终于破裂。三人辞出德国公使馆,回到总理衙门,载澜跳脚大骂:“洋人都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只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才知道咱们中国人不好欺负。” 一言未毕,有人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来不及行礼,便向崇礼大声说道:“义和团由崇文门进城,一路喊‘杀’,一路奔到东交民巷一带去了。” 来人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名笔帖式,崇礼叫不出他的名字,只抓住他的手问:“有多少人?” “有说几百,有说几千,反正很多就是。” “坏了!”庆王跌脚嗟叹,“这下乱子闹大了!” “庆叔,”载澜面有喜色,“你别担心!乱子不会闹大,交涉反例好办。你老不信,等着瞧。” 庆王没有理他,匆匆坐轿回府,正在询问义和团烧教堂、杀教民的情形,门上来报:“西苑有太监来,说是老佛爷有话说给王爷。” 口宣懿旨,无须摆设香案,庆王换上公服,在作为王府正厅的银安殿,面北而立,听太监传谕。原来由崇文门进城的义和团,本想攻入使馆,为洋枪一挡,折而往北,沿着王府井大街,见教堂就烧,见从教堂里逃出来的人就杀。铺户闭门,官兵走避,义和团为所欲为,一直烧到八面槽的天主教堂。此堂名为“东堂”,乾隆年间意大利教士,亦为有名的画家郎世宁,在这里住过好些年,留下许多工笔画幅,此时亦都付诸烈焰了。 其时慈禧太后正在西苑闲步,从假山上望见东城火起,询问李莲英,说是洋人先在崇文门开枪打死了好些百姓,义和团大抱不平,所以烧教堂作为报复。又提到徐桐住在东交民巷,只怕已被困在内。慈禧太后大为惦念,特命庆王与使馆交涉,将徐桐移往安全地带。 这个交涉不难办。庆王派人到总理衙门找了一位章京来,又派了八名护卫,保护着到东交民巷,相机行事。这一拨人尚未复命,却另有消息,徐桐早就在义和团想扑入东交民巷,各使馆驻军开枪相拒时,便已离家相避,此刻作了端王府的上宾。 带这个消息来的是步军统领崇礼,他还带来一张纸,上面抄录一副对联:“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上款是“书赠义和神团大师兄”,下款头衔赫然“太子太保体仁阁大学士徐桐”。据说,这副对联就悬在端王府的拳坛上。 “怎么?”庆王大惊,“端王府都设坛了?” “是今天下午的事。不止端王府,庄王府、澜公府也都设坛了。明天连刑部大堂都要设坛。” “荒唐、荒唐!”庆王用责备的语气说,“受之,你是刑部堂官,怎么这样子胡闹。” “没法子!都是徐楠士的主意。”崇礼苦笑道:“我跟赵展如名为刑部满汉两尚书,其实什么事都不能管。如今刑部‘六堂’,只有徐楠士最神气。”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长子徐承煜。“哼!”庆王冷笑,“此人的行径就是个义和团!洋人不好,洋人该死,可就知道洋人的烟卷儿、大洋钱是好东西!” “唉!”崇礼叹口气,“这局面再闹下去,可不知道怎么收拾了?王爷,听说端王嫌我这个步军统领太无用,打算奏明皇太后撤换。这可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倘或皇太后问到王爷,求王爷帮我说两句坏话。” “只有帮着说好话的,坏话可怎么说啊?” “就说我身体不好,难胜繁剧。” “谁又是能胜繁剧的?”庆王冷笑一声,“我还恨不得能把爵位都辞了呢!” ※※※ 这一夜的京城里,人心惶惶,都有大祸临头之感。各省京官,胆小的早就举家走避,如今胆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虑,觉得至少应将家眷迁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断,畿南及京东、京西,到处都是义和团,比较平静的,只有北面。因此,德胜门的热闹,比平日加了几倍,车马相接,由此经昌平,出居庸关逃往察哈尔境内延庆州、怀来县,不计其数。 相反地,南面几个城门,几乎断了行人,正阳门到上午八点多钟方始开启,宣武门根本不开,因为有确实消息,义和团这天要烧“南堂”和“北堂”。南堂在宜武门内东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原址在明朝末年是东林结党讲学之地的首善书院,阉党得势,大杀东林,首善书院奉旨拆毁,连至圣先师的木主,都被丢弃在路边。到了崇祯年间,礼部尚书徐光启在此主修历法,称为“历局”,汤若望初到中国,即住此处。清朝开国,汤若望做了孝庄太后的“教父”,接续前明未竟之功,继续修历,不过历局正式改建为天主堂,成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筑。内多罕见的奇巧之物,颇得当时年轻皇帝的欣赏,所以吴梅村有诗:“西洋馆宇迫城阴,巧历通玄妙匠心;异物每邀天一笑,自鸣钟应自鸣琴。” 相形之下,“北堂”虽说是天主教在华的总堂,却只有十年的历史。原来的北堂,建于康熙年间,位于三座门以西的蚕池口。光绪十六年扩修西苑,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视禁苑,诸多不便。命总理衙门跟法国转饬迁移,交涉不得要领。其时李鸿章正在大红大紫的时候,幕府中洋务人才极盛,有人献议,直接跟罗马教廷去打交道,果然如愿以偿,蚕池口的北堂,终于迁避了。 新北堂地名西什库,在西安门内。虽说不如蚕池口那样密迩西苑,但离三海亦不算远。烧宣武门的南堂,不致扰及禁中,烧西什库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李莲英颇以为忧;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烧?端王表示,义和团群情愤慨,而北堂是天主教的总机关,恐怕非烧不可。 这样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于是这天特为颁发一道上谕:“顷闻义和团众,约于本日午刻,进皇城地安门、西安门焚烧西什库之议,业经弁兵拦阳,仍约于今晚举事,不可不亟为弹压。着英年、载澜于拳民聚集之所,务须亲自驰往,面为剀切晓谕。该拳民既不自居匪类,即当立时解散,不应于禁城地面,肆行无忌。倘不遵劝谕,即行严拿正法。” 上谕下来,英年跟载澜商议,应该如何劝谕?载澜一言不发,将上谕拿到手里,揉成一团,往怀中一塞。 见此光景,英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处此变局,唯有观望是上策。这样一想,越发什么话都不肯说。回到家,告诫仆役,紧闭大门,不准外出,有客来访,或者衙门里有人来回公事,都说他不在家。 奉旨弹压的大员是这样的态度,义和团自然为所欲为,不过南堂是烧掉了,北堂却未烧成,教士教民凭借坚固的洋灰围墙,用炽密的火力压制,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领的一千多义和团,根本无法接近。一阵阵的枪声,一阵阵的喧嚷叫嚣,杀声不绝,整整闹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数惊,睡不安稳,肝火旺得不得了。 起身漱洗,吃过一碗燕窝粥,照例先看奏折,第一件便是步军统领崇礼奏报:“两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并自请议处。”正在火头上的慈禧太后,毫不迟疑地亲自用朱笔批示:“崇礼、英年、载澜均着交部严加议处。两翼翼尉等,均着革职留任,并摘去顶戴。仍勒令严拿首要各匪,务获惩办!” 借此一顿训斥,稍稍发泄了怒气,慈禧太后静静思索了一会,吩咐李莲英传旨:“军机到齐了,马上叫起。” 向来的规制,军机总是最后召见。因为先召见部院大臣,或入觐的疆吏,倘或有所陈奏请示,当天就可以跟军机商定处置的办法。这天一破常例,首先召见枢臣,大家知道,必有极要紧的宣谕,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关系到义和团,只是慈禧太后对义和团的态度如何,却难揣测。 进了殿,只见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见萎靡。礼王领头行过了礼,只听慈禧太后问道:“你们也都一宿没有睡吧?” “是!”礼王、荣禄同声回答。 “这样子闹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儿晚上只听见一声递一声地:‘杀呀,杀呀!’这那还象个首善之区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说道:“都说义和团有纪律,无法无天的是匪人假冒义和团。照这样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是!”礼王答说,“仍旧只有责成步军统领衙门好好儿弹压。” “什么弹压?严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声:“荣禄!” “喳!”荣禄膝行两步,跪向前面。 “你怎么说?” “奴才听皇太后的意思。要办就得快。” “当然要快。”慈禧太后说:“我的意思是,让你再多调兵进来,切切实实办一办。” 荣禄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卫中军调进来。不过,非得神机营、虎神营也多派人不可。” 慈禧太后了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担此重任,否则武卫中军进城,便会遭遇义和团、甘军,以及端王所统管的神机营、虎神营联手相抗。因而点点头说:“当然,这也要写在上谕里头。” 谈到这里,慈禧太后又征询其他各人的意见。庆王是拿不出主张;王文韶两耳重听,只能辨色,不能察言,无可回奏;启秀则对严惩义和团之举,根本反对,不过孤掌难鸣,唯有隐忍不言。独独赵舒翘为了由涿州回京,复奏时含糊其词有负付托,而且对义和团迹近姑息,一直内疚于心,此时看慈禧太后态度转变,而刚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补过的机会,所以看大家默不作声,便出列碰头,有所陈述。 “皇太后、皇上圣明,臣的愚见,攘外必先安内,京城里一定得安静。不过地面辽阔,而人心很乱,武卫中军、神机营、虎神营、步军统领衙门,各不相属,或者有推诿争执之处,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钦派王公大臣数位监督,号令既可划一,遇事亦有禀承,这样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虑。” 听见他的话,慈禧太后与皇帝都不断点头,“赵舒翘说得很透彻!不是吗?”慈禧太后看着皇帝说:“你倒看,派那些人监督。” “还是请老佛爷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后又试探地补一句,“或者,就让赵舒翘保几个人。” “这话不错。赵舒翘既有这么个主意,心目中总有几个人吧!” “是!”赵舒翘当仁不让地答说,“义和团跟洋人过不去,少不得要跟使馆打交道,庆王是少不得的。” “好!就派庆王。” “端王威望素著,精明强干,而且素为义和团所敬服。”赵舒翘恭维一番后,又加一句:“亦是万万少不得的。” “也好。”慈禧太后又问,“还有呢?” “荣禄更是少不得的。” “三个了!”慈禧太后踌躇着说,“是不是再添一个呢?” “奴才保荐一位。”启秀突然开口,“贝勒载濂。” 原来启秀听赵舒翘在报名字,心中已有一个想法,庆王与荣禄都是主张与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显得孤单了。至少得再加一个,旗鼓才能相当。这个人,保载澜,则他以步军统领衙门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预其间,暗加回护,无须多此一举。若保庄王,可惜爵位较高,无形中将端王贬低了一等,所以保荐载濂。他是端王载漪的长兄,不过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这样就不会贬损了端王的身分。 慈禧太后接纳了他的奏请,问赵舒翘说:“你倒说,还应该怎么做?”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总其成,下面办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维持地面责有攸归以外,臣请旨钦派八旗都统,分驻九城,稽查出入。” “这样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们下去斟酌。” 凡所陈奏,无不嘉纳,因此,回到军机处的赵舒翘与启秀,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满脸飞金,一个脸色阴沉。不过,赵舒翘也很见机,只出主意,不肯主稿,这道上谕仍由当班的“达拉密”撰拟,而最后由荣禄核定,随即用黄匣子进呈,等慈禧太后看过,送交内阁明发。 黄匣子很快地发了下来,又带来一个命令:单召荣禄进见。 非常意外地,这一次是由皇帝先开口:“京城里乱成这个样子,惊扰深宫,甚至连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着,你我真难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听皇帝这样责备,荣禄大为不安,同时也颇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对皇帝的态度是不是改变了?动机何在?是觉得应该让皇帝再问政呢?还是因为时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挡一挡? 这样想着,不由得便偷偷去窥探慈禧太后的脸色,但看不出什么。荣禄无奈,唯有碰头请罪。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责任比别人来得重。京城乱成这个样子,总是奴才的才具不够,奴才决不敢推诿责任,请皇太后、皇上先重重处分奴才,借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尽心。” “如今也谈不到处分的话。收拾大局要紧!”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说:“如今把跟洋人讲解,剿办义和团的责任都交给你,你有没有把握?” “奴才不敢说!奴才尽力去办就是。”说到这里,他发觉措词不妥,大有一肩担承的意味,因而紧接着说:“跟洋人交涉,是李鸿章好,剿办义和团非袁世凯不可。”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请示:“老佛爷看,荣禄的主意行不行?” “也只好这样。”慈禧太后又说,“既然打算这么做了,刚毅就不必再待在涿州了,叫他赶快回京吧!” “是!”荣禄答说:“奴才请旨,可否再叫军机全班的起,请两宫当面降旨。” “可以!”慈禧太后点点头。 于是复召全班军机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谕:第一道,着两广总督李鸿章克日进京,总督派广州将军德寿署理。第二道,着山东巡抚袁世凯带兵进京,如胶州防务重要不能分身,着即指派得力将领,带领精锐,到京待命。第三道,刚毅及何乃莹迅即回京。 除了第一道上谕,照例应由内阁明发以外,其他两道,应该用廷寄。但荣禄却故意问一句:“请旨,三道上谕,是不是都明发?” “不错!明发。”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用明发便有公开警告义和团之意。荣禄是这样想,慈禧太后也是这样想,君臣默喻,展开了早定的大计,都有及今动手,犹未为晚的信心。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布得很广了。明达之士,额手相庆,有些在打算逃难而盘缠苦无着落的穷京官,更是称颂圣明,兴奋不已。 至于义和团方面,小喽罗昏天黑地,嚣张如故,大头目却暗暗心惊。不过狂悖的毕竟多于谨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传的狂言,很快地变成公然叫嚣,一说“要斩一龙二虎头”,一龙当然是指皇帝,二虎的说法不同,但总不脱庆王、礼王、荣禄、李鸿章等人。又一说,要斩的是“一龙一虎三百羊”,这一虎倒指明了是办洋务的庆王,三百羊则指京官。又说京官中只能留下十八人,其余莫不可杀。 这种不惭的大言,除了吓人以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绮之流快意。但等这天的三道上谕一公布,知道快意可能要变成失意了。 “老佛爷是听了谁的话?”端王的神色非常严重,一脸的杀气,就仿佛找到了这个“谁”,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这不用说,当然是荣禄。”庄王载勋冷冷地说,“好吧,倒要看看,虎神营跟武卫中军,谁狠得过谁?” “不是这么着!”载澜接口,“是看看武卫后军跟武卫中军,谁狠得过谁?”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荣禄去对抗。这下提醒了载漪,“老三的主意高!等袁慰庭一来,董星五可就更要难看了!”他很起劲说,“事不宜迟,马上把董星五找来,商量个先发制人之计。” 请来董福祥,只有载漪兄弟三个跟载勋在一起密谈。上谕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态度已经转变,不消说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态度重新再扭过来。 “如今为难的是,事情变得太快,要慢慢来说服老太后,只怕缓不济急。”载漪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看,索性大大干他一下子。星五,你看怎么样?” “是!既要大干,也要让皇太后愿意大干。不然,事情还是麻烦。” “如果能让皇太后回心转意,当然求之不得。可是……。” “王爷,”董福祥抢着说道,“你老不必担心,我已经有了布置了。” “噢!”载漪既惊且喜,“来,来,星五,你是怎么布置的? 快说来听听。” “是李来中的妙计。都说妥当了,随时可以动手。”接着,他压低了声音,细说经过。 “此计大妙!这李来中,真有通天彻地之能。”端王问道: “星五,他是什么功名?” “如今还是白丁。” “我保他!你看,给他一个什么官做?” “我替李来中多谢王爷的栽培。不过,这不妨将来再说,眼前办事要紧。” “不错,不错,眼前办事要紧。星五,就请你费心吧!” 于是依照预定的计划,这天傍晚时分,有一封伪造的电报,由山海关驻防副都统所派的信差,送到武卫军营务处,王季训照密码译妥送到上房。正在独酌默筹的荣禄,看完电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请幕友,即刻到签押房相见。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坏,朝士所聚的所谓“宣南”——宣武门以南的地域,由于南堂遭劫,有洋兵马队一百多人进占宣武门,交通等于断绝,前门东城根一带,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不准中国军民往来。因此,急足四出,却只找来一个樊增祥。 “云门,你看,”荣禄有些沉不住气了,“罗道来的电报,大祸迫在眉睫了!” 罗嘉杰的电报发自上海,用“据确息”三字开头,说各国协力谋华,已有成议,决定向中国政府提出四个条件:第一,政权归还皇帝,太后训政立即结束;第二,下诏剿办拳匪,各国愿出兵相助;第三,中国政府练兵数目,须经各国同意,并聘洋人担任教练;第四,中国政府所有赋税收入,须由洋人监督,并控制用途。 “好厉害!”樊增祥失声说道:“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我担心的就是洋人会提苛刻的条件,可是这话要早说了,没有人肯信。如今事机紧迫,一定要设法消弭在先,真的让洋人提了出来,连还价都没法儿还。” “是!”樊增祥说:“彼此交涉,要看实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用兵如此,洋务又何尝不然!” “谈什么实力!”荣禄语气神色中,有点笑他书生之见似地,“到今天为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条外国兵舰,凭一座炮台,罗荣光那两千条烂枪,就能挡得住了?裕制军在天津胡闹,奉大师兄、红灯照为上宾,我很同情他。地方大吏,守土有责,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国联军一上了岸,长驱直入,那时除了希望义和团人多势众,又不怕死,能够硬挡上一阵以外,你倒想,他还有什么退敌之计!” 听得这番话,樊增祥颇感意外,原来他是这样的一种看法!怪不得依违瞻顾,总有些举棋不定的模样。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握之前不宜随便发言。 “我想,这个消息,必得上达。”荣禄停了一下说:“现在是紧要时候,借这个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点儿。” 这是说,逼慈禧太后在议和的步骤上采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祥提出疑问:“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战,又将如何?” “皇太后如果要打,当然先要问我,我就说老实话,兵在那里?饷在何处?皇太后经了多少大事,岂能只凭意气办事。” “兹事体大,所关不细。”樊增祥只有劝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谋定后动。” 荣禄想了一下点点头说:“等个一半天,谅来还不妨事。” ※※※ 使馆不敢攻,西什库攻不下,能烧的教堂又烧得差不多了,义和团决定在前门外,京师最繁华的所在去显一显威风。 前门外最热闹的地区,是在迤西的大栅栏一带,商业精华,尽萃于斯。有名的戏园广和楼、三庆园、庆乐园,亦都在这里,所以大栅栏又是笙歌嗷嘈的声色之地。 领头的大师兄走了一阵,偶然一瞥之间,忽发现有家店家,安着极大的玻璃窗,里面瓶瓶罐罐都贴着洋文标签,再看招牌,写的是“老德记药房”。心想,这家药房一定是“二毛子”所开,就从这里下手立威。 老德记的店东实在是洋人,早就避走了。店中伙计贪图买卖所入,可以朋分,是桩没本钱的生意,所以仍旧开门营业。一见义和团上门,情知不妙,而悔之已晚,只有硬着头皮上前,陪笑招呼。 “烧!” 大师兄只喝得一声,手下便即动手。放火是很内行的事,找到煤油,四处倾洒,伙计急得跪在地下求饶,为义和团一脚踢了个跟头。 左右店家,一看要遭殃,急忙点着香来请命,大师兄摆着手大声说道:“别慌!别慌!这家店是二毛子开的,非烧不可,只烧他一家,烧光自然熄了,不会烧到左邻右舍,大家放心好了,不必搬移琐色,自找麻烦。” 说得斩钉截铁,十足的把握,令人不由得不信。于是,以看热闹的心情,静等老德记火起。 等大家顺着他手指之处去细看时,埋伏僻处的人,已用一根“取灯儿”,燃着了洒透煤油的废纸,顿时一蓬火起,迅速蔓延,轰轰烈烈地烧将起来。 “天火烧,天火烧!”义和团拍手欢跃,也有些看热闹的人附和。可是,转眼之间,便都看出形势不妙,老德记还只烧了一半,火苗却已窜到东邻了。 见此光景,老德记附近的店家,无不大惊失色!见机的赶紧奔回去抢救自己的货物细软,痴愚的还真相信大师兄有驱遣祝融的法力,纷纷上面求援。 “大师兄,大师兄!你老行行好,赶紧施展法力,把火势挡住。不然,可就不得了!”说罢,磕头如捣蒜,有的已经哭出声来了。 这时火势已很不小了,五月二十闷热天气,闹市中烈焰烧空,西南打开一道缺口,恰好成为风路,风助火势,由西南往东北烧,首当其冲的是珠宝市以西的三条廊房胡同。廊房二条与三条之间,有条南北向的直胡同,名叫门框胡同,是广和楼的所在地,这天贴的是谭鑫培的《连营寨》,正在上座的时候,发现大火,观众四散奔逃,“蜀、吴”双方“兵将”,亦就暂息争端,卸甲丢盔,不理“火烧连营七百里”,先来救京城的这一片精华。 火势过于炽烈,靠几条“洋龙”,几桶水,何济于事?到得正中时分,大栅栏东面到珠宝市,西面到观音寺街,杨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火老鸦乘风飞上正阳门,连城楼都着火了。 就在火势正炽之时,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都接到通知,慈禧太后及皇帝在西苑召见。这就是所谓“廷议”,通称“叫大起”,非国家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行此典。而凡叫大起,往往负重任的多持缄默,反是小臣得以畅所欲言,因为重臣常有进见的机会,如有所见,不难上达,而叫大起正就是要征询及于小臣。所以一班平时关心时局,好发议论的朝士,都大感兴奋,暂忘前门外的这一场浩劫,匆匆赶到西苑待命。 召见之地在慈禧太后的寝宫仪鸾殿东室,室小人多,后到的只能跪在门槛外面。两官并坐,脸色都显得苍白,尤其是慈禧太后,平日不甚看得出来的老态,这时候是很分明了。 “前门外大火,你们都看见了吧?”是皇帝先开口,声音虽低,语气甚厉,“朝廷三令五申,乱民要解散,要弹压,那知道越闹越不成话了!你们自己想想看,对不对得起朝廷跟百姓?” 跪在御案前的王公及军机大臣,默无一言。在僵硬如死,闷热不堪,令人要窒息的气氛中,后面有个高亢的陕甘口音,打破了沉寂。 “臣刚才从董福祥那里来,他说,他想请旨,责成他驱逐乱民。” 此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甘肃秦州人,跟董福祥同乡。他的话真假且不论,载漪一听是董福祥要驱逐乱民,亦就是义和团,不由得心头火起,恼的不是董福祥,是刘永亨,直觉地认为他是在撒谎。 可是,他又无法证明刘永亨是在撒谎,不假思索将腰一挺,回身戟指,厉声吼道:“好!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个好法子!” 殿廷中如此无礼,而慈禧太后默然,亦就没有人敢指责他了。沉默中,门槛外面发声:“臣袁昶有话上奏。” “袁昶!”皇帝指示:“进来说。” 于是袁昶入殿,在御案面面找个空隙跪下,朗声陈奏:“今日之事,最急要的,莫过于自己处治乱民!非如此不足以折服各国公使的心。洋使服了朝廷,才可以跟他们谈判,阻止洋兵来京,一方面由各省调兵拱卫京畿。办法要有层次,一步一步来,不宜鲁莽割裂。” “现在民心已变!”慈禧太后摇摇头说,“总以顺民心为顶要紧。你所奏的,不切实际。” “皇太后所说的民心已变,无非左道旁门的拳匪!万不可恃。就令有邪术,自古至今,亦断断没有仗邪术可以成大事的!” “法术靠不住,莫非人心亦靠不住?”慈禧太后很快地反驳,“今日中国,积弱到了极处,所仗的就是人心。如果连人心都失掉了,试问何以立国?总而言之,今天召大家来,要商量的是,洋人不断调兵,看来要侵犯京城,应该怎样应付? 大家有意见,赶快说。” 于是激烈的主张决一死战,温和的建议婉言相商,聚讼纷纭之中,渐渐形成一个结论,不脱一句古话:“先礼后兵”。先派人向来自天津的联军劝告,速速退兵,如果不听,则由董福祥的甘军往南硬挡。 “那么,”慈禧太后问道:“派谁呢?” “臣保荐许景澄。”军机大臣赵舒翘说。 许景澄充任过六国的公使,在西洋十余年之久,担任此一任务,自然是最适当的人选,慈禧太后立即同意。 许景澄自觉义不容辞,慨然领旨,但要求加派一个人会同交涉。结果选中新任总理大臣那桐,许景澄颇为满意。因为,第一,能干而机警;第二,是端王载漪所保;第三,颇得太后信任。有他同行,此去即令不能达成使命,亦不致独任其咎。 “大起”散后,军机大臣及庆王、庄王、端王又被叫起,这一次是专门商量处置义和团的办法。由于载漪的坚持,慈禧太后很勉强的同意,由载漪与董福祥设法招抚。至于受抚以后的义和团,将如何运用,另作计议。 ※※※ 端王载漪回府,天犹未黑,就在花厅院子里天篷底下更衣,跣足短裤,一面由听差为他用热手巾抹背,一面在衣冠整齐的满座宾客之前,大骂袁昶,说他是“人人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骂完袁昶,又骂刘永亨,由刘永亨又骂到近来上奏请惩治义和团的翰林与言官。正当口沫横飞,越骂越起劲的当儿,有个亲信护卫,悄悄到他耳边说了句:“董大帅在西花园,还有李先生。” “喔,好!”载漪匆匆换上便衣,向等候已久的座客拱拱手,道声:“失陪!”随即赶到西花园。 西花园是载漪接见紧要宾客之处,除了董福祥以外,就只一个李来中。载漪跟他是第二次见面,但一见倾倒,已很熟悉,所以相见并无客套,开口便谈大事。 “我有好消息,上头已经交代了。决定招抚义民,归你我俩负责。”载漪拍拍董福祥的肩说:“这下可好了,到底通了天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董福祥也很兴奋,“火头已经点起来了,正好大干一番!我和来中特为来跟王爷请示,是不是马上就攻使馆?” “这,”载漪恨恨地说:“恐怕一时还不行!怕洋人的太多。今天还派了许景澄跟那桐出城,去劝洋人退兵,如果谈成功了,老佛爷的心一定又软下来了。没有老佛爷点头,动不得!” “谈不成功的。”李来中说:“这一层王爷不必顾虑。” “怎么呢?”载漪问道:“何以见得谈不成功?” “那两人根本就见不着洋人,从那儿谈去?”李来中转脸对董福祥说了句:“我想,通知丰台的弟兄,把那两个人吓回来。” “啊、啊!”载漪笑逐颜开地拍手,“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不过,”他忽又收起笑容,摇摇头说:“这还不能让老佛爷狠得下心来!” “我正是要为这件事,跟王爷商量。”董福祥努一努嘴: “来中,你跟王爷说。” “王爷,”李来中说:“罗嘉杰的电报,已经到荣中堂手里了,这两天没有动静,不知道王爷可听见什么没有?” “对了!倒提醒我了。”载漪诧异地,“怎没有动静?莫非西洋镜拆穿了?” “没有。如果西洋镜拆穿,我有内线,一定知道。”李来中停了一下说:“王爷,你看,荣中堂是不是有观望的意思?” “或许是将信将疑吧?” “是!王爷料准了。我再请教王爷,倘或皇太后问到荣中堂,说有这么一回事,荣中堂怎么回奏?” “那还用说?他还能说老佛爷的消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爷管着总理衙门,各国公使如果有什么照会,当然归王爷先看,王爷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后。那时召见荣中堂一问,两下完全合拢了。” 载漪先还听不明白,细细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好!”他从丹田里迸出来这一个字,“这一下,非把老佛爷的真脾气惹出来不可!” ※※※ 使载漪想不到的是,荣禄已先一步将伪造的罗嘉杰的电报,密奏仪鸾殿,慈禧太后果然震怒,传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点亦仍旧是仪鸾殿东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会四条,天下钱粮尽归洋人征收,天下兵权尽归洋人节制,这还成一个国家吗?” 慈禧太后这几句话,声音出奇地平静,但群臣入耳,如闻雷震。有极少数的疑多于惊,但无从究诘,唯有屏声息气,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这样子欺侮中国,亡国就在眼前了。如果拱手相让,我死了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慈禧太后渐渐激动了,“反正天下是要断送了,打一仗再送,总比不明不白亡国来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绮的颤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与夷人不共戴天,请皇太后乾纲独断,下诏宣战。老臣死亦不信,有这么多的义民,就不能灭尽夷人!” “崇绮的话,一点不错。”载漪接口说:“大局坏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因为汉奸太多,事事迁就洋人。洋人是禽兽之性,不懂礼义,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无法无天。请皇太后准崇绮所奏,下诏宣战!” 有这样慷慨激昂的论调,谁也不敢表示反对,于是慈禧太后提高了声音说:“今天的情形,诸大臣都知道了。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不过,将来是怎么个结果,实在难说。倘若开战之后,江山社稷仍旧不保,诸公今天都在这里,应该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说是皇太后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一则说“诸大臣”,再则说“诸公”,这样的措词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因而大小臣子,感受无不异常深切。便由御前大臣领班的庆王磕着头,代表答奏:“臣等同心保国!” “奕劻,”皇帝第一次开口:“两国失和,宣布开战,也总有一套步骤吧!” “是!”庆王很谨慎地答说:“不妨先派人到使馆说明,如果一定要开衅,就得下旗回国。” “好!”慈禧太后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咱们中国从来就是宽大的。可以派几个人去通知使馆,限期下旗归国。” 于是慈禧太后决定派三个人分往各使馆交涉,一个是兵部尚书徐用仪,一个是内阁学士联元,一个是户部尚书立山。徐、联二人总在总理衙门行走,职司所在,无可推辞,立山却有异议。 “奴才从来不曾办过洋务。”他说。 “去年在颐和园接待各国公使,不是你办的差吗?”皇帝质问。 慈禧太后却不比皇帝那样还好言商量,沉下脸来说:“你敢去,固然要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声,与徐用仪、联元一起先退。慈禧太后倒也体恤,以此三人,身入险地,命荣禄派兵遥遥保护。 等廷议结束,军机大臣及总理大臣还有许多事要商议,坐定下来,彼此互相询问,慈禧太后所宣示的照会,从何而来? 荣禄道是罗嘉杰的密电。 “这似乎太离奇了!”袁昶率直说道:“驻京各国公使,并无此说,驻天津的各国提督,亦无此说。李爵相、刘制军从广州、江宁打来的电报,都说各国外务部表示,这一次调兵来华,是为了保护使臣,助剿乱民,断不干预中国内政。而况既未开战,何所施其要挟?” 荣禄知道自己太孟浪了!默然不语。 ※※※ 许景澄与那桐虚此一行,狼狈而回,是让义和团吓回来的。两人出齐化门到了丰台,遇见四十几个义和团,亮着刀,张一面“扶清灭洋”的大旗,蜂拥而来,向正在茶棚子里休息的许、那二人,很不客气地问道:“你们俩干什么的?” “奉旨阻拦洋兵进京。”那桐答说。 “你们一定是吃教的。勾引洋兵来打中国人?”大师兄喝道:“走!” 不由分说,将许景澄、那桐连同随从,一起拥到拳坛,按着他们的头,向洪钧老祖的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另有一个大师兄说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二毛子,勾引洋兵进京?要焚表请示。” 所谓焚表,是在烛火上燃烧一张黄裱纸,纸尽灰扬,表示神已默认,否则便有麻烦。 许景澄与那桐,都听说过义和团那套哄人的花样,料他们还不敢戕害大臣,便都静静地看着。果然,黄裱纸烧净,灰白的纸灰冉冉升起。 “很好!你们不是二毛子。不过,你们说什么奉旨阻拦洋兵,这话不知道真假。就算是真,也用不着你们去拦!洋兵尽管来,来一千杀一千,来一万杀一万,自有天兵天将,六丁六甲保护大清江山。你们去拦他们,不教他们来送死,就是帮洋人的忙。不可以,不可以!”说罢,此人大摇其头。 “大师兄,”那桐说道,“我们是奉旨办事,不跟洋人见一面,不能复命。” “不能复命,就不要复命好了。” 不可理喻,唯有报以苦笑。那桐与许景澄就此废然而返。 于是第二天一早回京,进城直趋宫门复命,递上一个简单的奏折,说是阻于义和团,未能与洋兵见面。本意等“叫起”以后,当面奏陈义和团种种蛮横无理,目无朝廷的情形,或者可以感格天心,使慈禧太后有所觉悟,那知竟没有这样的机会。慈禧太后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召见。 第一个是刚从涿州回京的刚毅。他已知道朝局有了极大的变化,变得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好”。因此,他觉得对义和团不必力言当用、该用,应说能用、可用。该是进见之时,力炫义和团的“神奇”。慈禧太后就象平时听李莲英讲外间的新闻似地,听得忘了辰光。 刚毅的“独对”,几乎费了一个钟头,接下来是召见步军统领崇礼,垂询前门外大火的善后事宜。等军机见过面,忽又特召署理顺天府府尹陈夔龙,为的是“四大恒”突然歇业,市面与人心俱乱,不能不赶紧设法。 原来北方的银钱业与南方不同,以炉房为枢纽。在南方,炉房由钱庄、银号附设,无非将各种成色不同的元宝、银洋、银条回炉重铸,划一成色而已。而北方的炉房,自成局面,除冶银铸宝以外,经营存款、放款、汇兑等等业务,且可发行票据,代替现银,论地位在票号钱庄之上。 京师的炉房,不下二十家之多,都设在前门外,大栅栏以东的珠宝市。老德记一火,殃及池鱼,二十家炉房烧得光光。于是大小银号、钱庄,立刻周转不灵,设在东四牌楼的“四大恒”——恒兴、恒利、恒和、恒源四家钱铺,不能不闭门歇业。四恒是二百余年的老店,南北闻名,信用卓著,所开银票,流通甚广,一旦闭歇,不知有多少人的财产生计,倏忽成空,所以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慈禧太后深知此事不能善后,不必等洋人来攻,京中就会大乱,自然着急。 “崇礼可恨!”慈禧太后一开口便是愤然的语气,“四恒因为炉房烧了,呈请歇业。这件事关系太大,我叫崇礼想法子维持。本想他跟四恒有往来,又是地面衙门,容易料理,那知他一味磕头,推说是顺天府的事。你是地方官,我不能不找你!” “是!”陈夔龙答说,“臣职责所在,不敢推诿。” “我想,四恒向来有信用,亦不是亏本倒闭,无非炉门不开炉,一时没有现银周转。如果银根真的很紧,公家可以借银子给他,叫他们赶紧开市,免得百姓受苦。” “是!臣遵旨跟户部去商量。” “你也不必先指望户部。”慈禧太后忽又改口,“你回衙门以后,赶紧找四恒的人来,跟他们商量复业的办法,务必在三天以内开市。” “是!” “我听荣禄、刚毅说,你很能干,好好当差,我不亏负你!” 及至跪安退出,只见刚毅等在殿门以外,“筱石,”他迎上来说:“四恒的事,太后跟我谈过,我说非足下不办,如今有句话奉告,亦可说是拜托,四恒之事,不论你怎么处置,千万不要牵累当铺!” 话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解他用意何在?只有唯唯应诺。回到衙门,随即依照惯例,凡有关地方上的大事,请治中、经历及大兴、宛平两县一起来会商。 说明了召见经过,陈夔龙征询属下意见。大、宛两县都是油滑老吏,看陈夔龙不次拔擢,一跃为京城的地方长官,不知他有何本事?都要掂掂他的分量,所以相顾默然,不献一策。治中姓王,山东人,忠厚无用,发言亦不得要领。最后便轮到经历说话了。 经历叫邢兆英,浙江绍兴人,本来是幕友,因为军功保举做了官,此人倒颇有经验,从容献议:“接济四恒,先要筹款。城厢内外,共有一百十几家当铺,不妨由大兴、宛平两县传谕,每家不必多,只暂借一万银子,马上就有一百十几万,足可以救四恒之急。当铺都有殷实股东,万把银子,戋戋之数。听说刚中堂就有三家当铺。” 陈夔龙恍然大悟,原来刚毅的本意如此!心里虽不自觉地想起“肉食者鄙”这句话,可是毕竟不敢得罪刚毅,便摇着手说:“当铺与四恒风马牛,不便拿官势硬借。上头原就答应过,准借官款,亦无须累及当铺。不过,四恒借了官款,将来怎么还法,要请各位筹一善策。否则,责任都在顺天府尹一个人身上,万一四恒不还,我一个穷京官,在公事上怎么交代?” “那倒不必顾虑。”邢兆英说,“京里的木厂、洋货、票号、粮食铺、当铺,都是大买卖,一定都向四恒借款子,就拿他们的借据作为抵押。如果奏借官款一百万,就叫四恒拿一百万的借据,存库备抵好了。” “这个法子使得。”陈夔龙说,“不过商号情形,各家不同,拿来的借据,总要靠得住的才好。” 于是斟酌再四,认为票号殷实,而且在山西都有老店,当铺即令倒闭,架子上有货,亦可封存变卖。因而决定由四恒提供这两种行业的借据作担保,奏请拨借内帑、部款各五十万两。 此折一上,立即准行,人心为之一定。但内帑五十万两,立即自内务府领到,部款却无着落,因为正阳门以北、天安门以南一带各衙门,就在这两天已为董福祥的甘军所占据。户部银库,无法开启,陈夔龙只好去找户部尚书王文韶。 “局势摆在那里,连我都不能回本衙门,甘军怎么肯让人进去搬银子?再说,银库一打开,甘军见财起意,洗劫一空,这个责任是你负、我负,还是叫董星五去负?”王文韶说,“事非得已,只有你自己设法去借,一旦银库能开,决不少你分文。” 陈夔龙无奈,只好回衙门去想办法。五十万现银,不是小数,从何筹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指点了一条明路。 此人是陈夔龙以前在兵部的同事,掌管舆图,对宫禁要地,相当熟悉,他指出户部有座内库在东华门内,内阁内堂东南隅。这是陈夔龙所知道的,不知道的是,当咸丰年间英法联军内犯时,文宗曾命户部尚书肃顺,提银一百万两,转贮内库,以备紧急之需。这笔巨款自咸丰十一年十月,两宫太后携穆宗自热河回銮迄今,四十年未曾动用过,如今不用,更待何时? 听得这话,陈夔龙喜出望外,立即赶往西宛找到王文韶说知其事。王文韶亦被提醒了,“确有此事。”他说,“可是此刻我无法替你去料理,马上又要叫大起了!怎么办呢?” 事情很巧,话刚说完,发现英年匆匆赶到,遇到此人比王文韶更有用。因为英年是户部左侍郎,照例“兼管三库事务”,而且看守银库的司官是满缺,由满缺堂官去指挥,也比较听话。当即由王文韶说明经过,英年因为奉旨交办事件,不敢怠慢,由陈夔龙陪着走了。 ※※※ 第三次御前会议召集之前,传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大沽口失守了。 大沽口是五月二十一黎明为联军所攻占的。联军在前一天下午有照会给守将罗荣光,限期凌晨两点钟撤出大沽口炮台。罗荣光即时将原件转呈裕禄,到了午夜,未接指示,为了先发制人,开炮轰击,打沉了联军两条小船。而其时联军已有一小部分队伍登陆,黎明时分,水陆夹攻,很轻易地占领了两座炮台。裕禄得报,还不敢马上奏闻实情,只说在奋勇抵抗之中,隔了一天,方始飞奏失守。 “洋人打进来了!皇帝的意思,还在犹豫,是和是战?你们大家说吧!” “今日之下,有我无敌,有敌无我!”载漪接着慈禧太后的话,大声说道:“这时候还不宣战,莫非真要等洋人杀进京来?” “民心可用!”刚毅随即附议:“而且人心可恃,这是报仇雪耻的好机会。倘或迟疑不决,民心涣散,那一下可真是完了!” 有这两个主战的急先锋,首先发言,附和的人一个接一个,便都显得慷慨激昂了。老成持重的人,见此光景,噤若寒蝉,唯有联元,独弹异调。 “话不是这么说!”他额上是黄豆大的汗珠,神态越显得惶急,“如今在中国的洋人,有十一国之多,一国结怨十一国,胜败之数,不卜可知。万万不可以鲁莽!” “什么叫鲁莽?”慈禧太后勃然大怒。 “联元是汉奸!”载漪厉声怒斥:“请皇太后降旨,拿联元立即正法。国事败坏,多因为汉奸太多,不杀个把,皇太后的话就没有人听!” 看慈禧太后盛怒之下,颇动杀机,庄王载勋不能不硬着头皮为联元求情!因为联元是庄王属下的“包衣”。类此情形,只要有人及时缓颊,自然可以挽回,联元一条性命是保住了,但所说的话,一无用处。 见此光景,没有人再敢发言,只有王文韶由于重听的缘故,不知联元因何激怒了慈禧太后?但从神色之间去推测,雨过天青,大见缓和,自己有几句话,考虑又考虑,觉得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了。 “臣职司度支,筹饷有责。”他徐徐说道:“中国自甲午以后,入不敷出,兵力亦很孤单,众寡强弱之势,已很明显。一旦开仗之后,军费支出浩繁,何以为继?不能不预先筹划。请皇太后三思!” 不等他说完,慈禧太后就听不下去了,拍桌骂道:“你这种话,我都听厌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洋兵都快进京城了!你去,你去拦住洋兵,不准进京。你如果不敢去,我要你的脑袋!” 语声虽高,王文韶依旧不甚了了,但碰了个绝大的钉子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自然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昨天派徐用仪、立山、联元到各使馆去交涉,各国公使都是空话搪塞,毫无结果。我看他们是在拖延,拖到洋兵进了京,他们的态度就不同了。事到如今,无须客气,总理衙门马上通知各使馆,限他们明天就下旗回国。” “是!”庆王答说:“奴才马上就叫人去办。” 说罢磕头,单独先退,赶到总理衙门,办妥照会,即时派遣专差,分致各国公使。 ※※※ 午夜时分,庆王从床上被唤了起来,因为总理衙门的总办章京童德璋求见,有紧要公事请示。 “刚收到九国公使联名的照会。”童德璋说:“二十四点钟的限期,认为太迫促,要求缓期。九国公使打算明天,不,应该说是今天了,今天上午九点钟到总理衙门来拜会。他们的意思是,想跟王爷会面。” “咱们限人家今天上午四点钟下旗,是太苛刻了一点儿。我看,缓一缓日子,可以通融,皇太后四点钟召见王公军机,六点钟叫大起,我当面奏明请旨就是。” “是!”童德璋问道,“王爷是不是九点钟接见各国公使?” “不,不!”庆王乱摇双手,“满街的义和团、回子兵,嚣张跋扈,毫无王法,简直不成世界了!各国公使千万不能来。请你务必通知到,缓期之事,我们另办照会答复,不必来署!” 等童德璋一走,庆王心事如潮,无法再睡,漱洗饮食,假寐片刻,到了两点钟,坐轿出府,到得西宛,才知道四点钟只召见军机,他要到六点钟“叫大起”的时候,才有说话的机会。 想一想,只有托军机大臣代奏,于是找到荣禄,说明其事。荣禄一口答应,并且表示不惜得罪端王,将有一番披肝沥胆的奏谏。 交谈未毕,听得遥遥传来清脆的掌声,两下一停,两下一停,缓慢而均匀,是太监在递暗号,两宫御殿了。 果然,两行宫灯,冉冉移过长廊,慈禧太后正由万善殿烧过香,回到仪鸾殿。召见在即,庆王拍拍荣禄的肩说:“上去吧!仲华,好歹留个交涉的余地。” 这句话恰恰说到荣禄的心里,而且他相信亦会取得慈禧太后的默契,只是这话不便说破,只点头匆匆回到军机直庐,会齐同僚一起进殿。 时间准得很,一进殿便听得七八架自鸣钟此起彼落,各打四下。四点钟曙色已露,而殿中灯火通明,东室御案上摆一盏镂花银座,水晶灯罩的大洋灯,光焰照处,只见慈禧太后神采奕奕,沉静异常,看上去不仅成竹在胸,且仿佛智珠在握了。 “连着叫了三天的大起,到头来也没有谈出个结果来。大沽口失守了,我看天津也快保不住了!是和是战,咱们还没有个准主意,莫非我这么大年纪再逃一次难?如今是人家欺负到咱们头上,有血性的谁不是想跟洋人拚命!只为皇帝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的人也有。这样子下去,可怎么得了?”慈禧太后停了下来,从礼王世铎看到末尾的赵舒翘,方又接下去说:“你们都是与国同休戚的大臣,军机处才是真内阁。叫大起为的是让洋人知道,中国君臣一心,教他们不敢小看,办大事拿大主意,还是咱们几个。现在没有外人,大家有话尽管说,咱们商量妥当了,回头叫大起说给大家就是。” 这“没有外人”四字,意何所指,尽皆明白,是说皇帝未曾在座。荣禄觉得这个机会很好,有皇帝在,他必得站在老太后这一面,如今反可畅所欲言,即便论调与皇帝相近,亦不至于伤了慈禧太后的面子。 这样想着,便碰个头说:“皇太后几十年维持大局,报仇雪耻的苦心,天下皆知。洋人无礼,本来应该宣战,不过端王跟一些大臣主张攻使馆这一节,实在是想错了!局势到这地步,奴才如果不说掏心窝子的话,就是辜负天恩。奴才也知道话不中听,可是不敢不奏,奏明了死亦甘心。春秋之义,两国构兵,不戮行人,看不起各国公使,就是看不起他的国家。如果坐视义和团攻使馆,尽杀使臣,各国视为奇耻大辱,联合一气,会攻中国,以一国而敌八、九国,奴才的愚见,不是胜负,是存亡所关。皇太后圣明,务求维持大局,以安宗国社稷。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难以报答,如今只有这两句骨鲠之言,稍尽愚忠。倘不蒙皇太后鉴纳,请皇太后即时降罪,奴才以后就再也不敢妄参末议了。” 慈禧太后当然很生气。可是就象对李莲英一样,她有个从不怀疑的想法,荣禄不论说什么,都是为她的好。只要这样一转念,便比较能容忍,也比较能静得下心来,细听荣禄的话,这样便能听得出他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这是荣禄暗示,攻使馆,杀洋人,最好不要把他拉在里面“一锅煮”,容他置身事外,将来需要转圜时,才有得力的人可用。慈禧太后四十年临朝,经得事多,深知掌权不易,掌大权更要想到失去权力、或者权力所不能及时的困窘,预留退步。如今虽已决定宣战,可是古今中外,没有那个国家能打几百年、几十年的仗,打败要和,打胜亦要和。既然如此,不如留着荣禄,备为将来跟李鸿章一起议和之用。反正,这也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一套小小戏法,真要荣禄去攻使馆、杀洋人,他又何敢违抗? 想停当了,将脸一沉,负气似地说:“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不顾大局!你的话全是怕担责任的私心,决不能依你。你说什么春秋大义,几千年前的情形怎么能跟现在比?那时候列国交往,客客气气,有这样子喧宾夺主,自己派兵来保护他们的‘行人’的吗?总而言之,如今已限洋人下旗回国,他们要走赶快走,不走,义和团要攻使馆,是义愤所积,朝廷不便阻拦。朝廷不得已的苦衷,别人不知道,连你也不知道,真是出我意料!你不必再争了,争亦无用。”说到这里,略略提高了声音,喝一句“你下去吧!” 君臣一德,默契至深,荣禄格外小心,怕为人识破机关,还装出碰了大钉子,仿佛震栗失次的神情,然后才跪安退出。 这一下,刚毅可得意了,“皇太后圣明!义愤所积,哀师必胜。”他碰个头说:“回头叫大起,就请皇太后断然宣示,下诏宣战。” “宣战诏书的稿子,已经备好了。”启秀接口,同时从靴页子里取出白折子写的底稿,双手捧上御案。 于是,伺候在殿门外的李莲英,疾趋上前,将洋灯移一移近,慈禧太后就灯细看,看到“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 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这两句,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这个稿子很好,正合我的意思。”慈禧太后问道:“是启秀拟的吗?” “不是!”启秀不能不说实话:“是军机章京连文冲拟的。” 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大家还有什么话?” “一切都请皇太后作主。”礼王答说。 这下来就该刚毅开口了。李莲英知道他每一发言,滔滔不绝,有时话又说不清楚,需要查问。这样一耽搁,就会误了慈禧太后更衣休息的时间,回头“叫大起”搞得手忙脚乱,上下不安。因此,抢在前面说道:“请慈圣先回暖阁进茶膳。 各位大人有话,一会儿‘叫大起’也可以回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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