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苞米地里的蟾蜍,这段在沉湖的年月


  八月的库木卡村,玉米还在兀自葳蕤。正是蚊子肆虐的季节,玉米地里,“嗡嗡”的蚊子声,穿透了夜空。
  三个幽灵闪出了玉米地,其中一个瘦高个,在脸上“啪”地打了一下:“妈的,玉米地的蚊子能吃人。米吉提,想想办法吧,我们躲在玉米地里四五天了,四五天里,饿了就啃青玉米,可这蚊子,让人实在受不了。这样下去,我们不饿死,也得被蚊子吸干血而死。何况晚上,玉米地里的癞蛤蟆,不小心就会钻进裤子里,或站在脖子上撒尿……”
  “呵呵……安里莫,那是癞蛤蟆喜欢你,在给你洗澡呢!”一个身材微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着话,邪恶地笑着。
  “想活命,就给我小声点,艾沙,你们以为我们是在干什么?我们是在逃命,懂吗?逃命!我们可是公安部门通缉的要犯,你们不想活命,就趁早给我滚蛋,我还想活命呢!”一个低沉而凶狠的声音,是米吉提。他阴鸷的目光,在月夜里闪动着狼一般的凶残光芒。
  他的同伙安里莫和艾沙听了米吉提的话,赶紧闭上了嘴。三人借着月影摸索着,坐在玉米地的水渠边上。
  “安里莫,去,给我再掰个青玉米。”米吉提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说。一只蚊子正叮上他的手臂,他用力拍打着。
  “狗日的蚊子!安里莫说得没错,这鬼地方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得想办法找个落脚的地方。”米吉提的脸上变换着阴晴不定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
  安里莫给米吉提掰来了青玉米,掏出匕首,在玉米皮上划了一下,帮米吉提剥了玉米皮递到他手上。米吉提发狠似的大口啃着青玉米,青玉米白色汁液顺着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滑下来。米吉提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一个地方,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时刻观察着四周,那样子,仿佛一只狡猾的狐狸,想方设法逃脱猎人的追捕。
  一阵风过,玉米叶被风卷动得“沙沙”作响。三人的心紧张地跳动起来,以狡兔的身姿逃进了玉米地。片刻,风过了,玉米地一片安静。几声癞蛤蟆的叫声响起,蚊子重新“嗡嗡”地包围了他们,那架式,似觅到了美餐,唱着欢乐的歌谣。
  米吉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山坡上,三四百亩的玉米地,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又钻出了玉米地,坐在田埂上,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骂了一句:“妈的,该死的‘卡甫尔’(阿拉伯语:异教徒),等我逃回A国,借来人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着话,他小心地拾起刚才安里莫扔在地上的玉米皮,在地上挖了个坑,将玉米皮和啃剩下的半截青玉米埋好。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每转动一下,就露出穷凶极恶的光芒。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农家小院。小院里还有灯光,略微弱,在夜里却显得分外明亮。看着那小院,米吉提阴沉的目光里,闪动着诡异的笑意。
  “走,到那家去。”米吉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指了指农家小院。
  “老大,那里安全吗?”安里莫有些担心。
  “你懂什么?那里住着的是老大的远房亲戚。前几天搜查得紧,老大不敢行动,四五天过去了,高峰算是过了,我们也可以找些吃的,安慰一下失落的灵魂了。再说,这里地理位置极其偏僻,也很少有巡警到山里巡查,小院离石头山最近,嘿嘿!翻过那座石头山,就到野狼沟了。野狼沟可是离A国最近的地方,当年,老大就是从野狼沟偷渡到A国的。那时,老大才十五岁,如今,七八年过去了,老大在A国经过严格训练,经验更丰富了。”艾沙阴险地笑着说。
  米吉提听了艾沙的话,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得意地“嘿嘿”干笑了两声。
  艾沙和米吉提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米吉提做坏事,从来没少过他。米吉提的情况,只有他最熟悉。这次,他就是和米吉提伙同他人,计划搞一次暴恐活动,没有成功,才和米吉提一同逃窜的。
  安里莫家在K城,没上过几天学,与父母住在一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刚刚二十岁的他,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说,眼睛却如狼一般,时刻盯向村子里年轻的女孩子。稍不注意,他就会将狼爪子伸向女孩儿。村里人见了他,都会远远地躲开,仿佛躲避一个时刻蔓延的毒瘤。而安里莫,却沾沾自喜,自以为在村子里“唯我独尊”。久而久之,他厌倦了村子里的小天地,想到外面的世界干一番“大事业”。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星期天,他无聊地在街上闲逛,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红色连衣裙,戴着大大的金耳环,画得如花朵般美丽的容颜,显然是新婚不久。他看着美丽的新娘,心痒难耐,便尾随其后,走到僻静处,左右看看无人,上前抱住了新娘,新娘的叫喊声惊动了新郎,新郎与安里莫扭打起来,安里莫掏出了匕首,捅了新郎一刀,拔腿就跑。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米吉提看见,那时的米吉提,刚从A国偷渡回来。他一眼看上了安里莫。
  他看见安里莫仓皇逃跑,便从小路拦住了他:“快跟我走,警察正在到处抓你。”
  “你是谁?”安里莫惊慌地站住了脚步。
  “我是仁慈的真主派来解救你的。快跟我走,那帮公安正在到处找你呢,找到你,你将人头落地。”米吉提看着安里莫因受到惊吓而惶恐的表情,轻轻笑了笑,眼睛里闪动着阴险狡猾的光芒,嘴里恐吓着安里莫。米吉提明白,安里莫虽然看上去无法无天,却还是个没见过世面,乳臭未脱的傻小子,只要他略施小计,就一定能和他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什……什么……人头落地?我……我不想死……”安里莫听到米吉提说“人头落地”,他的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墙角处。
  “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窝囊废,我们要让那些抓你的人知道我们的厉害,知道吗?跟着我干,我保证让他们的人头落地。”米吉提恶狠狠地说,眼睛里露出凶残的光芒,看得安里莫心头一惊。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默默跟在米吉提身后,向城郊的一座废弃的房屋走去。
  米吉提早有打算。他本是H城人,来到K城,就是为了纠结社会人渣,成立一个团伙,然后秘密潜入H城,在H城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城郊的日子,米吉提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是在废弃的房屋里,训练了除安里莫以外的其他四人。教会他们简单的格斗技能,及野外逃生的基础知识。一个月后,他带领安里莫在内的五人,秘密潜进H城,与早在城里等他的艾沙会合。经过侦察,他们盯上了离库木卡村近八十公里的一个乡政府,说是米吉提盯上了这个乡镇,不如说他是有意为之。当年,他的父亲就是被该乡镇领导与公安部门合力逮捕,他是想针对该乡镇做一次大的报复行动。可是没想到,他的计划,终归只能在人民公安鹰隼般的眼睛下,化为乌有。
  想到计划,米吉提狠狠地摇了摇头,不甘心地说:“老子还会回来的。”
  
  二
  三人悄悄靠近了小院。小院一片安静。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米吉提敏捷地从门口的桑树爬上矮墙,蹲下身子,静静地听了片刻。小院里并没有什么动静。他悄无声息地跳下矮墙,慢慢往门口摸。
  安里莫神情紧张地看着米吉提,却被他爬树、跳跃、无声的奔跑,敏捷的身姿所折服。米吉提靠近小屋的门,扒在门缝里张望。小屋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门缝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鼾声,米吉提笑了,嘴角阴险地抽动了一下。他迅速折回身,轻轻打开了小院的门闩,艾沙和安里莫闪进小院。
  米吉提示意艾沙和安里莫踹开小屋的门,正在酣睡的吐尔逊被惊醒。小套间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是吐尔逊的妹妹帕提古丽:“哥哥,怎么了?”接着从帕提古丽小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缕灯光。
  还没等吐尔逊回过神来,艾沙已将匕首架在了吐尔逊的脖子上,安里莫扭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按倒在炕上。
  “没事的,妹妹,是风将门刮开了。”吐尔逊感觉到脖子上寒森森的,他借着妹妹屋里透出的灯光,依稀看见凶狠的两人站在炕头,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极力让模糊的大脑清醒起来。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周前,他去村里开会,听说八十公里外,山下的某乡镇,有一个七八人的暴恐团伙,妄图在乡政府召开晨会期间,展开暴恐活动。在他们实施计划时,被值班民警一眼识破,当场击毙五人,在逃三人。难道是他们?可是为什么是两人呢?不是三人吗?
  吐尔逊的心头画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帕提古丽听到了动静,她刚才明显听出哥哥的声音不对。十七岁的帕提古丽是个细心的女孩,自从去年母亲去世,便与哥哥相依为命。她今年七月从卫校毕业,过几天就要去医院上班了。
  “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颤抖,或是你不舒服?”帕提古丽的小屋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帕提古丽,别出来。”吐尔逊来不及阻止,帕提古丽已拉开了小屋的门。打开门的刹那,帕提古丽看见了寒森森的刀架在哥哥脖子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分别按住了哥哥的左右肩。显然,哥哥是在熟睡时被制服的。不然,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哥哥可是乡里的民兵。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放开我哥哥,不然我就报警了。”帕提古丽扑了上去。
  “哟!别急嘛,我的帕提古丽妹妹,真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有没有男人告诉你,你美得像一朵花,看着你的美貌,哥哥我好眼馋啊!嘿嘿……”是米吉提闪进了屋子,扭住了帕提古丽的双臂。
  他刚才示意艾沙和安里莫,先进屋制服吐尔逊,自己将小院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后院,除了几只羊,便是十来只老母鸡,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放心大胆地进了屋子。
  这个狡猾的米吉提,指示艾沙和安里莫踹开屋门时,他早就想过,三人同时进去,假设屋子里有埋伏,被捕是毋庸置疑的。他先让艾沙和安里莫进来,如果有情况,他可以跳墙而逃。他这卑鄙的念头,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他的跟班,艾沙和安里莫,万万也不会想到。
  “你是?”帕提古丽看着眼前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想不起他是谁。
  “唔!我可爱的小表妹,我是你的米吉提表哥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嗯,也难怪你会忘记,我逃往A国的时候,你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现在你已经是一朵花儿了。”米吉提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摸帕提古丽的脸蛋。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当年,就是你,杀死了我阿爸。你这个魔鬼,警察不会放过你的。”帕提古丽挣扎着。
  “你是米吉提?”吐尔逊仰头看着眼前模糊晃动的影子,眼里闪动起仇恨的光芒,他挣扎了一下。
  “亲爱的表弟,你最好别动,小心艾沙的匕首割断你的喉咙。”米吉提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模样奇特似匕首又非匕首的短刀,在手里把玩着,一只手却紧紧卡住帕提古丽。
  帕提古丽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着:“你这个害人的魔鬼,警察不会放过你,魔鬼!”
  “哈哈……帕提古丽表妹,你还真有劲啊!如果你再敢大声叫喊,我保证会采下你这朵花。嘿嘿……”米吉提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表妹,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沾荤腥了吗?我可是离不开女人的,女人能让我亢奋,虽然饿了几天肚子,但对于将你……哈哈……还是有力气的。”米吉提开始动手,将帕提古丽往她的小屋里拖。
  “等等!”吐尔逊急了,“表哥,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你说吧,你想怎样?只要你放开帕提古丽,我会帮你的。”看着眼前穷凶极恶的三人,吐尔逊知道,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有先稳住他们。
  “还是我的表弟懂事。嗯!好,既然你这么痛快,我也不瞒你。你可能听说了,山下的那起案子,我就是主谋。唉!却失败了。我计划了很久,明明天衣无缝,却怎么会失败呢?安里莫,我让你带着你们村的两个人缠住乡政府门口值班的警察,怎么会被识破?”米吉提想起一周前的那次行动。
  一周前,他带领含他在内的七个社会人渣,想以最快的速度闯进某乡政府,制造暴恐活动。他计划在乡政府召开晨会时动手。召开晨会的时候,干部最为集中,防范相应的会稍松懈。
  当时安排安里莫带领两人纠缠住值班警察,他带领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会议室,对干部进行袭击。他为这次行动谋划了很久,为了伪装,他买来了迷彩服,秘密买通了铁匠,打造了四把砍刀。没想到,安里莫刚靠近值班室,和另外两人故意扭打时,便被警察发现。要不是他跑得快,那天,他的小命将不保。他暗暗为自己的侥幸逃脱捏了一把汗。他意识到,如今的警力,警察的警觉性,及应变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他想到这里,身体莫明地颤抖了一下,心有恐惧。
  “我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假装与他们两个发生争执,引起警察的注意。没想到,他们的匕首没藏好,在扭打时掉在了地上,被警察识破,迅速开枪,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安里莫小心地说着,想着那天的事,心有余悸,额头渗出冷汗。
  “一群废物,坏我好事。你知道吗?如果这次我们成功了,我们的‘英雄事迹’将轰动世界,乡政府每天召开的晨会有近二百名干部参加,你能想像那‘辉煌”时刻吗?都被你搞砸了,等到了A国我再好好收拾你。”米吉提阴森森地说。
  “老大,对不起,对不起!求你饶了我吧!”安里莫扑通跪在地上,拉住米吉提的衣角求饶。

图片 1
  阿萨坐在沙丘上,眼睛盯着远方。
  远方不远,几百米处的胡杨林,已被风沙掩埋了半边身子的胡杨树,枝杈早就干枯了,可胡杨树努力站直了身子,不倒,那是胡杨精神。胡杨树粗砺的树皮,早已没了水份,挺立的身姿,却掩不住岁月留给它的沧桑。
  多像眼前的阿萨,耄耋之年,眼角、额头的皱纹,夹着光阴的痕迹。
  阿萨仿佛又不是在看胡杨树,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在看什么。看皮尔盖河?河里早就没水了,河床都看不见了!看沙漠?这该死的沙漠,每年以一两米的速度向前移,把好好的一个村子给吞噬了。
  阿萨的目光落在那棵两人都无法抱住的胡杨树上。那树,中心早就空了,全靠树皮支撑着,阿萨仿佛听到了那棵胡杨树苍老的残喘声。他的眼睛有雾气升腾。
  “阿爸,你说那树是神树,你就死在树洞里,多年了,我也像供奉神一样地供奉它。没水了,神树的喘息声越来越低了!阿爸,是神树在诅咒皮尔盖,让沙漠吞了这里吗?阿爸,皮尔盖河、皮尔盖村,都没了。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万能的“胡大”(波斯语:主)下点雨,让魔鬼一样的沙子退回去。阿爸,我不想离开皮尔盖,这里有我的根,我习惯听胡杨树唱歌,习惯听黄沙吟诵……”阿萨喃喃自语,耳边有风,寂静地吹过,卷起的细沙,落在他的衣衫上。
  阿萨颤巍巍地起身,想走近那棵胡杨树,沙丘后一声“咩”让他不自觉地回首。沙丘下是一堵用麦草和着泥土垒成的羊圈墙,与沙丘同高,微微倾斜,眼看就要倒了,再刮一场风尘暴,他的羊圈就要进沙子了,十几只羊也要被风沙袭击了,他的心收紧了。
  “咩……咩……”羊圈里的羊叫得声音更大了些,那声音在阿萨听来有一股凄凉。
  “别叫了,别叫了,我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也不想离开这里。好吧,不管谁来,我们都不离开。”阿萨从沙丘上往下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埋到小腿部位的黄沙,让七十多岁的阿萨走得很缓慢。“该死的沙子。”他骂了一句。
  从沙丘下来,阿萨走进小院。
  土木结构的房屋,墙皮裂开了,露出土坯。墙体斑驳,屋顶披沙。墙老了,屋子也老了。能经得起下一场的风沙袭击吗?阿萨的眼睛盯了一会墙。
  这屋子有多少年了?阿萨记不清了,这屋子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修建的,二十多年前,他修缮过,现在,这屋子和他一样老了。还好,葡萄架上绿油油的叶片还在阳光下摇曳。阿萨站在葡萄架下,仰头看葡萄架。
  九月的天气,虽有秋天的味道,阳光还是有些放肆。叶片虽没有夏日的葳蕤,可也兀自苍绿着。阿萨在葡萄架下站了片刻,又环视着小院。
  小院很乱,这是儿子吾买搬家弄得。到处是破蛇皮袋、烂塑料袋,白的、红的、黑的。还有没搬走的农具,东一把铁锹,西一把锄头……阿萨叹了口气,径直向后院走去。后院是羊圈,还有两头牛。阿萨只有看见自己的羊和牛,心情才会好些。
  羊看见阿萨,欢腾起来,向他围过来,牛甩着尾巴。阿萨摸了这只又摸那只,最后将粗糙的手放在了老黄牛身上,摩挲着老黄牛:“我的孩子们,我舍不得把你们圈起来啊!难道往后的日子,你们就不能自由自在地寻找你们自己的美食了吗?”阿萨的眼里在沙丘上升起的雾气,终于凝聚起来,缓缓地滑下。
  “阿爸,明天就把羊赶到新家吧,乡政府催了几次了,让我们搬到新村去。现在实行新农村建设,统一规划,统一管理,政府出资给我们修建的房子,比这里漂亮多了。五间房,像楼房一样,厕所、厨房、浴室,都在屋子里,还有前后院。往后,冬天上厕所不用冻屁股了。驻村工作队,为我们修建了羊圈,墙壁是砖垒成的,很结实,再也不用担心沙尘暴来的时候,羊圈会倒,羊会呛死了。为了让我们尽快脱贫,工作队联系了上级妇联,给村子捐了二十个地毯架子,工作队马队长知道阿妈地毯织得好,准备让阿妈带着村里的妇女成立一个地毯加工厂……”吾买不知何时走进了羊圈,喜滋滋地说着,仿佛眉毛都要舞起来了。
  “工作队驻村几年?”阿萨迅速抹了一把眼睛,面无表情地问。
  “五年,五年后他们就离开了。”吾买并没有注意父亲略带愠怒的语气。
  “水流走了,石头还会留下。五年后,工作队走了,一切都是零。”阿萨语气生硬地说完,将羊圈门打开,羊群随着打开的门,迫不及待地向外拥。阿萨没有看儿子一眼,跟着羊群往外走。
  “阿爸,工作队早就制定好了长远规划,他们虽走了,扶贫计划不会变……”吾买追着父亲,嘴里嚷嚷,“全村就我们没搬家了,明天必须把牲畜赶过去适应新羊圈。屋里的东西,我和阿妈还有妹妹都搬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你那个小屋里,还有厨房的东西了。阿妈说,那小屋里有爷爷留下的《古兰经》,我们不能随便搬动,阿爸,你今天收拾好,明天,我骑电动三轮车过来,拉到新屋去。阿爸……”
  阿萨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话,还是自顾自地随着羊群走。
  
  二
  羊群早已熟悉了这里,它们沿着一条浅浅的细沙路,往仅有的那片矮小的红柳林走。这本是从前往庄稼地走的唯一的路,现在也被黄沙掩盖了,只是地头还有几丛红柳,顽强地与风沙抗衡。那里,还有点点的湿气,长着芦苇、芨芨草,沙拐枣。途径那棵空心的胡杨树时,阿萨站住了脚步,他静静地看着这棵胡杨树。胡杨树生长了多少年了?阿萨不知道,只是胡杨树空了的树洞里能躺下一个人。阿萨的爸爸,就是将自己装在这个胡杨树洞里死的。
  阿萨记得阿爸说,这棵树是神树,救过他的命。
  阿萨也深信这棵胡杨树是神树。
  他记得清楚,那年夏天,女儿米娜十二岁,放学回家,赶着羊群,就在这片地带放羊。米娜是个爱学习的孩子,她坐在胡杨树下,静静地看书,任由羊群自由觅草。米娜看书,忘记了羊儿,忘记了时间。当天暗下来时,她才警觉,赶紧赶着羊群往家走,却不知有两只羊走失了。
  回到家中,他打着手电筒查看时,发现两只羊不见了,米娜哭得像个泪人。那晚,他摸着黑,独自为神树背了一葫芦水,给神树喝饱了水后,他跪在神树下求神树还他的羊,并答应神树,在他有生之年,都要照顾陪伴神树。不知道是不是神树显灵了,第二天,远在一公里以外的同村人,送回了他的两只羊。阿萨深信,是神树帮他找回了羊。
  此时的阿萨,站在树下,面无表情,眼睛却无比的深沉,凝视着树。羊群走远了,他丝毫没有觉察,他的眼里只有这棵树。
  他的四周一片寂静。
  二十来户人家的村庄,本就居住松散,如今,都搬去了新村,只有阿萨还站在沙漠里。
  村庄是寂静的,一切都静,连途经沙漠,吹过阿萨身边的风都是静的。这静静的风,吹透了阿萨。他觉得他不存在了,他的魂与寂静的村庄溶为一体。
  “咩……”走远了的羊群觉察到阿萨没有跟上来,开始呼唤他。阿萨将目光从那棵树上收回,收得有些艰难。他寻着羊群走过的痕迹,往前走。
  村庄已不能称为村庄了,除了沙丘边缘那低垂着脑袋,因为干旱而无精打彩,叶子枯黄的十几亩玉米外,就是强撑着为庄稼抵御风沙的红柳有着丝丝的生气。阿萨能感觉到,这片红柳植被,也将要停止呼吸了。阿萨的心里升起悲凉。他蹲下身子,握了一把细沙,沙太细,你用力握着,也许他握得太紧,细沙流失的反而越快。转眼,细沙已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连剩在掌心的一小撮也随着风,飘散的无影无踪了。阿萨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接着,又捧起了一大捧沙,用力向天空扬。细沙从天空静静地随风飘下来,随遇而安,寂静缥缈。
  沙落了,还原了寂静!
  九月虽已有了秋的况味,阳光也不怎么灼热了,可沙漠地带,依然翻着层层热浪。阿萨坐在了庄稼地边的沙丘上,看着因缺水而奄奄一息的玉米,还有那棵他栽在田埂上的核桃树。都是黄的,所有的叶子都黄了。阿萨很难过,眼睛又一次模糊了。
  曾经,这里的水多清啊!皮尔盖河水灌溉着成片的庄稼,那时的麦子,发出金子般的光芒,玉米拖着长长的胡须。围绕着庄稼地的是大片的红柳滩,是这些植被,击退了一次又一次的风沙。他的童年,就安放在这片土地上。那时的皮尔盖河,水里有白鱼、狗头鱼,红柳滩里有野兔子,还有不知名的小鸟。他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摸鱼,捡来枯萎的红柳枝,点着,再将鱼串成串放在火上烤,那味道,可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他们还追着兔子跑,有一只兔子,生生地被他追赶得当场鼻孔流血。
  阿萨想着童年的皮尔盖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人的心是深潭,潭底有沟壑。
  就在十几年前,小村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说是来收购羊的,可他们看见红柳,偷偷挖了挖红柳根部后,眼睛放射出贪婪的光芒,他们从红柳的根部,挖出了手臂粗的像木椽一样的东西,陌生人说,那叫管花肉苁蓉,很值钱。几个陌生人,整整在村子里住了半个月,挖了七八麻袋管花肉苁蓉后走了,却没有收购一只羊。陌生人走后,小村里的人开始大面积挖掘,红柳枯了,风沙来了。皮尔盖河,被风沙埋了,河水再也不流了。终于,这个叫皮尔盖的小村也被风沙吞噬了。
  家园!阿萨想到这个词。家园没了。是谁毁了家?
  羊群寻找着能吃的草,显然并不如意。阿萨看着羊群仍然干瘪的肚子,心痛了:“我的孩子们,没有水,就没有草,就得饿肚子,是不是我错了,应该把你们圈起来,至少你们不会挨饿!”
  “阿爸……”阿萨听到了女儿米娜的呼唤。他转头张望。隔着一个小沙丘,阿萨看见了女儿米娜穿着红色碎花裙的影子。
  米娜是乡政府的干部,二十三岁的她漂亮又能干。新大毕业后,她本可以留在县城上班,可为了家乡尽快脱贫,放弃了坐办公室的机会,主动来到乡下,当起了扶贫干事。将国家的扶贫项目带进村里,将扶贫资金,发放到村民手里。她本是个白肤白皙的大眼睛姑娘,可因为每日走村串巷,在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皮肤黝黑。和城里的姑娘比起来,看上去至少大了四五岁。
  阿萨远远地看着女儿的身影,在寂静的村庄,显得孤单又无奈。
  阿萨的心纠结在一起,是他错了吗?新家那么好……
  “嘘……嘘……米娜……”阿萨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细沙,赶着羊群,在米娜呼唤第二声的时候,他答应着。米娜看见了赶着羊群的父亲,快步走过来。
  “阿爸,你老了,走不动了,还赶着羊群到处跑,你有羊跑得快吗?”米娜嗔怪地笑着说。
  “我……我去看那棵胡杨树了,是羊把我带到这儿来的,阿爸离不开那棵树……”阿萨说到那棵胡杨树,眼里又有了雾气。
  “阿爸,我知道,那棵树下有爷爷的魂。当年,爷爷因为弄丢了巴依老爷的一只羊,怕巴依老爷的皮鞭会把他打死,便跑到这里。巴依老爷寻着爷爷的印记追赶,爷爷便躲进那棵空心的胡杨树里,算是躲过了那场劫难。爷爷说,是胡杨救了他的命,他死都要死在那棵胡杨树里。是啊!爷爷九十岁那年,悄悄躺在树洞里,饿了三天,你跪在胡杨树前求爷爷,爷爷不肯出来,最后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胡杨树……可是阿爸,这里真的不能再住了,如果再来一场沙尘暴,你的羊圈就要被黄沙掩埋了,你的羊,就会死去。阿爸,你看,庄稼没有水,牲畜没有草,皮尔盖河干涸了。政府是下了大力气的,为我们修建安居房,统一居住,统一管理,每家免费新建了羊圈,以合作社的模式,种植经济作物,发展传统手工业。而这片沙漠,政府决定重新治理,沿着庄稼地边缘,安放滴灌带,重新种植红柳,由专人负责,成立《管花肉苁蓉试验基地》,这样,不仅肉苁蓉得到了深加工,还治理了风沙。不久的将来,我相信皮尔盖河会像从前一样,流淌着清澈而甘甜的河水……”米娜边赶着羊群往家走,边给父亲作思想工作。
  阿萨默默地走着,依然面无表情。他的身边有风,除了羊群、他、还有米娜的脚步声、话语声,一切都是寂静。
  “阿爸,你听明白了吗?”米娜有些焦急,“阿爸,工作队的马队长就在家里呢,他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让我搬家吗?不可能!我说过,我离不开那棵树,如果要我离开,除非那棵树倒了。”阿萨语气坚定地说。
  “阿爸,你不能不讲理,胡杨树素来都有‘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朽’的美誉。那棵树虽然空了,只靠树皮支撑,可怎么会轻易倒下。”米娜说着,声音哽咽起来,“阿爸,你这是妨碍我正常工作。”
  “米娜……阿爸求求你,别让阿爸走……”阿萨看着女儿抹泪,心从刚才的强硬一下子变成了柔软。
  “阿爸,不是不让你留下来,是这里真的干旱得太严重了,政府要治理,不然,若干年后,我们的县城,也将被这魔鬼一样的沙子吃进肚子里,阿爸,政府是为我们着想。”米娜红着眼圈看着自己的阿爸。阿爸真的老了,头上的小白帽遮挡不住白透了的头发。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领口与袖口磨破了。脸上皱纹如沟壑,每一条里都有岁月的痕迹。皮肤黑里透着红,彰显着庄稼人的温厚。那双眼睛,闪动着的却是执拗的光芒。

我相信,每个人一生中,一定会有一处“沉湖”,那是属于每个人生命中最纯净的一方土地。

​记于2012年10月

转眼,又是一年国庆,又已是一片满载金黄的秋季。

与沉湖相识,已有几年,与沉湖告别,也有好几年了。一直不知道该从何落笔,去描述,那段在沉湖的岁月。用岁月来描述那段日子或许有些夸张,只不过,那些在沉湖度过的日日夜夜,久久不能忘怀。

那日在小洲,说着,小洲村的变化,速度太快,游客日渐变多。我忽的有些害怕,这一年的时间沉湖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再去,它会变得面目全非么?发现美景固然是值得欣喜,只不过,若是因为名气和游人而让那美丽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垃圾堆或者人挤人的观人圣地,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现在在此所记录的沉湖,只是作为一篇缅怀的日志。仅怀念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美好。

我想,在你的心中也有那一处“沉湖”,那是属于你生命中最纯净的一方土地。

(原谅我找不到合适的照片来展示它的美丽。)

坐在车上颠颠簸簸,前前后后大概是三、四个小时,才抵达了目的地。进入沉湖的一段路,走了近半个小时,一路的黄沙飞扬,坑坑洼洼。据说在雨天和有积水的时候,在路上一片泥泞,会让车子走的更艰难。渐行,路宽,可以容三四台小车并行。入口不远处的田野,高高低低,种着玉米和水稻,或许还有些我认不出来的作物。十来分钟后,能并四台车走的道就只剩勉强够两台小车并行的宽度,若是一辆大车经过,必定是有一方要让行的。经过了一个90°的大转弯,忽的映入眼帘的是两排笔直的松树,无限的延伸到远方,车子开近了,才发觉松树是那般的高,一直向天那端延伸着。松树道的尽头,车子摇摇晃晃的过了一座小桥,河道中的水很满,河面上远看上去似乎飘着一片金黄色的油光,等走近了听到了声音才知道那是满满一河面的鸭子,嘎嘎嘎的叫着,闹腾着。马上叫停了车。下了车兴冲冲的拾起一块卵石向水中扔去,只听河中各种各样的扑腾翅膀的声音,鸭子群慌乱的叫声,还有远处赶鸭人的叫骂声……马上溜回车上,继续向目的地进发。

路途中有那么一片田种了两个季节的小麦,同一块地,一半是呈出金黄,一半呈出翠绿之色,金黄色占据着身高上的优势,在风骚的摆动着穗子。那方方正正的田野外四四方方的围着一圈挺直的松,那松如卫士一般的守卫着这方形内的一青与一金。就在此时,天上漂浮着的云层像是被拨开了一块小角,有那么一束太阳光恰好打在了这矩形之内。那金色摇曳着,那翠绿也泛着晶亮……

一番的波折,终于见着了父亲的田。

为这方土地,父亲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常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皮肤被太阳炙烤的黝黑,但幸,父亲也因为这田,劳作的身体健康了不少。以致于后来父亲休耕后来学校看我,一副黑炭的样子,让同窗同学有些诧异。而再来的时候,同学都大赞父亲白了,很帅!

方方正正的大地,矩形的大水塘,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些规矩的鱼塘。靠近入口有那么一架老式的农用拖拉机,停靠在草垛子旁,我笑了,这正是我所想要找的地方……

抵达的时间是中午的时候,吃过杨阿姨煮的饭,开始绕着这一层的活动板房熟悉周边环境。房子的左边种着几排果树的秧苗,有的树似乎还没活过来,有的芽苞初放。向右边看是方方正正,大小不一的水塘。忽的不知从脚下窜过了些什么,惊得一蹦三尺高,等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花狗。小杨哥哥在那边偷笑,告诉我那边有狗窝,狗妈刚生了三只小狗崽子。我一听有狗崽子,兴致来了,忙跑到那边去看狗崽子。三个灰色的绒球儿,眼睛都还没睁开呢!我开始尝试用各种声音去逗它们,吉他扫弦声,敲击石子儿的声音,啪啪啪拍掌的声音,好吧,根本就没反应,除了最左边那只狗狗估计是被我吵到了,哼哼了两声挨着另外两只狗宝宝睡觉去了。见无趣了,便走开了,起身回头才发现那狗妈一直在后面对我“虎视眈眈”。

傍晚,叔伯们做完活儿回来了,父亲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摸摸我的后脑勺,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这一到五点钟啊,就会有成片成片的蚊子开始出动,稍不留神就会被蚊子抬着走了。”我有些不相信,现在这里不还好好的嘛,哪有什么蚊虫!即如父亲所说,当时间的指针开始指向五的时候,我开始感受到“嗡嗡嗡”的声音向我逼近,在亮处,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群蚊子正在朝着这片土地仅有的亮光处袭来!我第一次感受到蚊子嗜血如魔的本性,在这片大自然的土地狂躁的暴露着它该有的凶猛与残暴。手臂上同时有着7、8只蚊子同时吸着血,身上其他裸露出来的地方我暂且不去数了。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白天刚来的时候,见房子的纱窗上为何会有那般多的蚊子残骸以及千奇百怪地死相。草林中的蚊子,不是像城市中的那种灰黑色,也不是那种白黑条纹相间的,而是略带着一点儿绿色,细长很瘦。没过上个五分钟,风扇页上已经布满了黑压压的蚊子,灯光也被那漫天飞舞的蚊子包裹起来了,身上痒得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向老爸借了一套长衣长裤全身给裹上。样子十分的滑稽,有些像无声黑白电影中的查理卓别林。穿着不合适的衣裤,体态臃肿,只露了一双乌漆漆的眼睛在外面,眨巴着这里的一切一切。叔伯们看着我这样子都笑了。

吃过饭,洗完澡,也不过才八点。在沉湖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在这里,赌博是被禁止的。于是被安排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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