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士贞没有说下去,贾士贞却突然被省委组织部

贾士贞在宿舍里整整睡了三天,谁知他不吃不喝是怎么度过的,如果不是收水费的人把他叫醒,也许他真的饿死在宿舍里了。且不说贾士贞当时的凄惨景象和他是怎么离开宿舍的,也不说他是如何考虑回家问题的。他又哪里知道省委组织部在这次机构改革中大规模调整领导干部时,省委组织部一下子提拔五位处长到副地厅级,却没有仝世举。这是仝处长没有想到的。就在仝处长和贾士贞谈话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那些被提拔为副地厅级的处长们都知道消息了,当仝世举证实这次提拔的处长真的没有他时,他的痛苦心情并不比贾士贞要好到哪里去。当仝世举正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时,那些提拔的处长一个个都通知谈话了,直到快下班时,他才被通知去了郭部长办公室,就在他去郭部长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心情发生了多次变化,起初他以为他也被列入了提拔的对象,开始猜测着,会把他安排到哪个位置上,因为其他几个处长在谈话之前都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了,唯有他,凭他多年机关干部处长的经验,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他不愿意这样想,他尽可能往好处想。他始终认为这次提拔的处长中,不可能没有他,只是当他进入郭部长办公室的一刹那,他的心脏一阵骤跳。当时郭部长的办公室还有驼副部长,这第一信号,就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按以往的惯例,提拔的谈话一定还会有一位分管政工的省委副书记,而且提拔副地市厅级的谈话一般都在省委书记楼。现在不仅在组织部里而且只有组织部的两位部长,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式的谈话而已。仝世举进屋后,郭部长显得特别的客气,驼副部长亲自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更让仝世举觉得是多此一举了。仝世举坐下之后,郭部长微微一笑,说:“世举啊!请你来,主要是和你聊一聊,这次省级机关机构改革,调整了一批厅局级领导干部,省委组织部调出几个处长,这主要是从工作需要考虑的,你是一个老同志,本来应该对你有所考虑的,只是因为职数限制,工作需要,暂时没有安排上,相信你能够正确对待,也能够理解。”仝世举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头脑在不断发大,像面包放进开水里似的。平心而论,郭部长所说的没有安排他的理由实在太站不住脚了,也太牵强了点。让仝世举受不了的是,领导竟然把他当成一个三岁孩子来哄。其实他倒希望领导直来直去,还不如说:“这次提拔没考虑你,反正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只要调出去都是副厅长,副地市级干部,迟早都一样,总有先有后嘛。”也许领导这样说,仝世举的心里会豁然开朗许多。即便是这样,仝世举还是不明白,他的年龄已经过了机关干部处长的界限了,为什么还让他占着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敏感的职位。他当然不相信只是因为职数限制了,这其中必有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仝世举一时也弄不清楚,总之,仝世举的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痛快的。再说贾士贞回到乌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这是他故意选择下午时间上车的,他要在人少的时候,悄悄地走进家门,避免碰到熟人。下车后,贾士贞的头脑一片混乱,分不清东西南北,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车站出口处挤满了人,尽管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昏黄的灯光还是如同白天那样照在一张张期盼等待亲人的面孔上,贾士贞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那些面孔,甚至害怕那些迎接亲人的面孔当中会出现他的亲人、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不愿意让他们见到他灰溜溜、狼狈不堪的样子。贾士贞低着头,目光避开所有人。想到当时去省委组织部时,那种风光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心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出了车站,他想到妻子、女儿,贾士贞巴不得一下子见到玲玲。自从仝处长和他谈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妻子打过电话,他目前的处境玲玲一点也不知道,他如果突然背着行李出现在妻子面前,怎么向玲玲解释呢?想到这里,贾士贞毅然决然改变了计划,先不回去见妻子,而是回到父母那里去,他坚信父母是最能理解他的。贾士贞站在父母家的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谁呀!”这是母亲的声音,过去,每次来到父母这里,无论是他一个人,还是带着妻子女儿,他们一定会大声叫着父母开门,然而,此时,贾士贞却连一点响声也没有,直到门开了,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时,他才轻轻地叫了一声:“妈……”母亲愣住了,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现实,“儿子,士贞……你……”贾士贞的心里一阵伤感,扔下行李,扑到母亲的怀里,这个动作有点像当年从幼儿园归来,希望妈妈抱一抱儿子,“妈……是我,我是您的儿子士贞……”“儿子,你怎么……”母亲搂着儿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打?”这时,父亲在屋里大声说:“谁呀?怎么站在外面讲话,干吗不进屋?”母亲这才拉着儿子,拿起地上的行李,欣喜万分地说:“儿子,快进屋,进屋说话。”母亲一边拉着儿子一边大声说,“他爸,是士贞,是儿子回来了!”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看着突然回来的儿子,他那双惊奇的目光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儿子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定在那里,只是母亲看着这一老一小,有些莫名其妙,把儿子拉到旁边,突然来到丈夫面前,瞪了老头子一眼,说:“儿子,先吃饭吧!我和你爸正准备吃饭。”这时父亲才明白什么似的说:“来来来,先吃饭,士贞一定饿了。”说着转身去了餐厅。在进屋这段时间里,贾士贞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了,母亲见到儿子的意外惊喜,父亲看到儿子的莫名猜测,他都看在眼里,不用说,母亲的爱是纯洁而慈祥的,而父亲的爱则是严厉而深沉的,原因是他的归来太突然了。是啊!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按理说,即使是工作之余回来看看,既不该带着那么多行李,也不该直接到父母这里来,而是应该先回自己的小家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贾士贞连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心里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看看年迈的双亲,他有千言万语要向父母倾诉,可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聪明过人的父亲从儿子的一言不发中感觉到了什么。对忙着端菜的老伴说:“我看今天喝两杯,儿子回来了,再添两个菜,我还有瓶陈货。”父亲的反常举动更让贾士贞一阵心酸。贾士贞太了解父亲了,这些年来,除了逢年过节,父亲在家里很少喝酒,特别是今天这种只有他和父母一起的时候,贾士贞想到了父亲也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只觉得一阵酸楚,甚至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有些愧对父母似的。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省委组织部这几个月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领导为什么就如此不明不白地把他退回原单位。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犯了错误的话,那并不是他的错,王学西是什么样的人,他实在太清楚了,真是冤家路窄啊!他到省委组织部报到那天偏偏出了车祸,遇到王学西见死不救不说,谁知这个世界如此之小,贾士贞到省委组织部后居然去王学西单位考察干部,这不仅让王学西大为震惊,措手不及,也让贾士贞深感意外。然而这样的巧事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王学西虽然捏着一把汗,对他那天借口没有用自己的专车救人而害怕贾士贞坏了他的事,但是,王学西到底生姜老辣,佯装他和贾士贞之间从没发过任何事。而贾士贞对王学西的见死不救没有好印象也好,考察干部过程中群众意见之大也好,他这个只不过是借调到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对于一个将要提拔为厅局级领导干部的人来说,绝不会起到任何障碍作用的。是的,贾士贞算什么?他在省委组织部算什么?充其量算一个陪着考察干部的人数,一个摆设而已。他没有发言权,没有建议权,甚至连边鼓也敲不到。可在仝处长眼里,他太不自量力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顾自己的轻重,鬼使神差地向仝处长提出王学西考察材料上的问题。至今,当时那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还铭刻在他的大脑里,想到当时那个景象时,他都会一阵不寒而栗。当时,贾士贞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现在,他还能一字不漏地将那句话背下来:“仝处长,我找了一些王学西的有关材料,反复地核对过,我原来写的和那些材料完全一致,并没有……”“小贾,你是怎么回事?你……你……”仝处长顿时黑下了脸,打断了贾士贞的话,随手从贾士贞手里拿过材料,“你来组织部才几天?你知道组织部是怎样选拔、考察、任用领导干部的吗?我到省委组织部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碰上你这样的人!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去待着去吧!”仝处长简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贾士贞万万没有想到仝处长会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回忆起来,他觉得平生以来还从没看到过谁对他发那样的火,而且是那样的可怕,那样的让他胆战心惊。父亲把酒拿来了,母亲把菜也端上餐桌了,可是贾士贞还像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茫茫思绪又把他带回伤心而苦恼的不快的往事中去,每每想到他和仝处长之间的那场不愉快,贾士贞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可终日。父亲把酒斟好了,看着儿子发愣的样子,说:“士贞,来,老爸今天陪你喝两杯!”贾士贞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并竭力掩饰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坐到父亲的旁边,端起酒杯,笑了笑说:“爸,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此时此刻,我知道您对儿子有许多猜测,但是,你心疼儿子,知道儿子心里有难以言表的苦衷……”贾士贞没有说下去,双手举着酒杯,站起来,向父亲深深鞠了个躬,便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父亲看着儿子,他没有阻止儿子喝酒,那是因为他也不愿意看着儿子如此地痛苦,但作为父亲,他深深地懂得儿子的心理。他知道,儿子是个正义进取的人,也是个刚毅坚强的男人,他不讲自己的难言之隐,是怕我们老两口心里为他难受……贾士贞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斟满了酒,这时父亲拉着儿子,深情地看着儿子说:“儿子,坐下来,老爸今天不是让你借酒消愁的,爸爸是迎接你的归来,无论什么原因,你总是回到家里了,回到父母身边了,这是团圆,应该高兴。如果说你是借酒消愁,那是老爸的错。”这时母亲过来了,丈夫对儿子说的这番话,她都听到了,她把菜放好后看看儿子,说:“士贞,你爸今天高兴,他是看到你回来了,但酒不能多喝,吃完饭,还要让玲玲带孩子过来。”看着父母那慈爱的目光,想到妻子和女儿,贾士贞一下子忘掉了心中的烦恼和不愉快,他举起酒杯说:“爸、妈,儿子今天高兴,敬二老一杯……”“嘀……铃……铃……”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父亲说着就要站起来。“我来接,说不定是孙女儿打来的!”母亲满脸喜悦地去客厅接电话了。听了母亲这话,贾士贞即刻兴奋了起来,可随之而来的,则是惶惶然中一种复杂而难于言表的心理状态。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让妻子知道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消息,因此,他才没有先回自己的家,而是选择了先到父母这边来。然而,这事毕竟是瞒不了妻子的,假如这电话真的是玲玲打来的,母亲肯定会把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给玲玲的,玲玲该怎样来接受这个现实呢?尤其是,此时他还没来得及向父母解释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真正原因呢,这该如何是好啊?!父子俩盯着铃声在响的电话机,只见母亲拿起了听筒,“喂……”母亲满脸兴奋,“哟,是我的孙女啊!岚岚……你妈呢?来,到爷爷奶奶这里来吃饭……叫你妈接电话……”啊,真的是女儿打来的!贾士贞突然间显得异常激动,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要去接女儿的电话,父亲一把把他给按住了,并向他摆摆手。“玲玲啊,还没吃饭吧,你带着岚岚过来吧!过来吃晚饭,我和你爸等你们……”母亲说完便挂了电话,只字没提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母亲的如此举动,这是丈夫和儿子都没有想到的。回到餐桌旁,母亲若无其事地说:“她们娘儿俩马上过来了,我孙女一来我就特别地高兴……”边说边转身笑盈盈地拿碗筷去了。此时,贾士贞却坐立不安了,他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爸,你们为什么没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呢?”父亲轻松地笑了笑,说:“儿子啊,俗话说,知子莫过于父,从你一进门,我就注意了,从你的表情,老爸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你不说,自有你的道理。”“爸……”贾士贞深情地注视着父亲,眼眶里噙着泪花,就像儿时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样。“儿子,怎么了?”母亲看着父子俩严肃的表情,随即又说,“士贞,有什么事尽管对你爸说。”贾士贞看了看父母,强忍着眼中的泪说:“爸、妈,我……我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了……”“什么?”母亲双眼大睁,一只手却抚在了儿子的头上。父亲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也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有什么?别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当初人家省委组织部就是说的借调,既然是借调,那就有调和不调的两种可能,全省六千多万人口,省委组织部不过一二百人。再说,省委组织部也未必就是天堂,不到省委组织部去工作,生活照样也会很好的嘛?!”“爸,妈,你们不会认为儿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吧?”父亲摇摇头,说:“你一个借调的普通工作人员,在省委组织部无职无权,仅那么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能犯什么错误?只不过领导对你某个方面不太满意,或者是另有其他什么原因罢了!”身为儿子的贾士贞,此时,多么想向父母表白一下,如实地诉说他在省委组织部工作期间的一些感受和看法,说说心中的不快和迷茫,说说自己对组织部选拔、考察、任用干部的困惑和不解啊!然而,一时间,他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他的心仍留在省委组织部,可心灵深处却有着自己无力解开的千千结,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够帮他一一的破解开啊!父亲接着说:“是啊,在人们的眼里,组织部是什么地方?是高尚而神圣的地方!人们为什么会这样看待组织部?就是因为它掌握着干部晋升提拔的大权,而希望到组织部门工作的人能享有优先提拔的特权!除此之外,组织部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在组织部工作了那么多年,官至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退休后不过如此而已,还能把组织部长的帽子戴一辈子吗?还能把这个光环永远套在脖子上?你看看当年和我前后退下来的老同志,谁还记着我是地委组织部长?我和他们有什么两样?一顿饭不吃照样饿得受不了!士贞啊,人要看得开,想得通啊!有句话叫做:心底无私天地宽!”“去也好,不去也好……”这时门铃响了,母亲一边去开门,一边回过头接着说,“今天都不许提不愉快的事,全家人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说是不提,可此时贾士贞的心,随着门铃的响声,更加不安起来……他开始怨恨自己,根本就不应该瞒着妻子,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为此,玲玲不理解自己,有什么抱怨的话,那这样的夫妻还算为夫妻吗?门开了,岚岚大声叫着:“奶奶,奶奶!”奶奶牵着孙女的小手,说:“岚岚,快去看,谁来了?”这时贾士贞站了起来,岚岚看到爸爸,松开奶奶的手,向爸爸跑过去,贾士贞双手迎着燕子一样的女儿。玲玲愣住了,她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感到一阵猛烈地心跳,一股细微的暖流骤然间涌遍全身!啊,夫妻团聚,全家团圆,人世间多么幸福而美好的天伦之乐啊!“来来来,都坐下来,岚岚坐到爷爷和爸爸中间。”爷爷把孙女搂在怀里,看着全家人脸上都在流淌着无限温馨、幸福、甜蜜的情态,他在心爱的小孙女脖子后轻轻地亲了一下,顿时,祖孙二人的笑声,把全家人都带进了欢乐美满的氛围里。玲玲刚坐到丈夫身边,盯着丈夫愣了一会儿,突然问:“士贞,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妈打电话时也没有提到你回来呀?”看着妻子,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里开始慌乱起来。这,令他尴尬而无法回避的场面,还是如约般地到来了。这时母亲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说:“士贞有点事,没打招呼,就突然回来了。来,吃饭。”这顿饭对于贾士贞来说,吃得无滋无味,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如何向妻子解释自己是如何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他甚至不知道将如何面对单位的同志和熟悉的亲朋好友。儿子一家三口刚走,母亲就拉下脸来说:“都怪你当初那句不吉利的话。这老天爷也不睁眼,我当时已经不让儿子坐轿车了,可乘大客车还是出了车祸!你看现在……哎!真是祸不单行啊……”母亲喋喋不休地埋怨着父亲。父亲笑笑说:“你呀……你看你……搞那么多年妇联工作,也是老员,还真的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是我相信迷信,”母亲没好气地说,“你说这事怎么解释?你平时不是那样的人,可那天却鬼使神差地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吉利的话。这自然界有许多东西就是说不清楚。你说是迷信,可怎么就那么巧?怎么就偏偏士贞乘坐的那辆客车就翻了?现在儿子又不明不白地被省委组织部给退回来了!你能给我明确地解释?”“其实,这世间的事巧合得也太多了,人们对许多巧合的事无法解释,统统归结为命运,我看没有道理!”父亲仍然笑着说,“士贞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好好地回来了?”母亲更加不高兴了,“儿子是怎么回来的?我要把这个账记在你的头上!”任凭父亲怎么解释,母亲总是耿耿于怀。认定儿子乘坐的客车出了车祸,儿子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就是因为父亲的那句不吉利的话造成的。

贾士贞在宿舍里整整睡了三天,谁知他不吃不喝是怎么度过的,如果不是收水费的人把他叫醒,也许他真的饿死在宿舍里了。且不说贾士贞当时的凄惨景象和他是怎么离开宿舍的,也不说他是如何考虑回家问题的。他又哪里知道省委组织部在这次机构改革中大规模调整领导干部时,省委组织部一下子提拔五位处长到副地厅级,却没有仝世举。这是仝处长没有想到的。就在仝处长和贾士贞谈话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那些被提拔为副地厅级的处长们都知道消息了,当仝世举证实这次提拔的处长真的没有他时,他的痛苦心情并不比贾士贞要好到哪里去。 当仝世举正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时,那些提拔的处长一个个都通知谈话了,直到快下班时,他才被通知去了郭部长办公室,就在他去郭部长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心情发生了多次变化,起初他以为他也被列入了提拔的对象,开始猜测着,会把他安排到哪个位置上,因为其他几个处长在谈话之前都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了,唯有他,凭他多年机关干部处长的经验,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他不愿意这样想,他尽可能往好处想。他始终认为这次提拔的处长中,不可能没有他,只是当他进入郭部长办公室的一刹那,他的心脏一阵骤跳。当时郭部长的办公室还有驼副部长,这第一信号,就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按以往的惯例,提拔的谈话一定还会有一位分管政工的省委副书记,而且提拔副地市厅级的谈话一般都在省委书记楼。现在不仅在组织部里而且只有组织部的两位部长,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式的谈话而已。 仝世举进屋后,郭部长显得特别的客气,驼副部长亲自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更让仝世举觉得是多此一举了。 仝世举坐下之后,郭部长微微一笑,说:“世举啊!请你来,主要是和你聊一聊,这次省级机关机构改革,调整了一批厅局级领导干部,省委组织部调出几个处长,这主要是从工作需要考虑的,你是一个老同志,本来应该对你有所考虑的,只是因为职数限制,工作需要,暂时没有安排上,相信你能够正确对待,也能够理解。” 仝世举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头脑在不断发大,像面包放进开水里似的。平心而论,郭部长所说的没有安排他的理由实在太站不住脚了,也太牵强了点。让仝世举受不了的是,领导竟然把他当成一个三岁孩子来哄。其实他倒希望领导直来直去,还不如说:“这次提拔没考虑你,反正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只要调出去都是副厅长,副地市级干部,迟早都一样,总有先有后嘛。”也许领导这样说,仝世举的心里会豁然开朗许多。即便是这样,仝世举还是不明白,他的年龄已经过了机关干部处长的界限了,为什么还让他占着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敏感的职位。他当然不相信只是因为职数限制了,这其中必有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仝世举一时也弄不清楚,总之,仝世举的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痛快的。 再说贾士贞回到乌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这是他故意选择下午时间上车的,他要在人少的时候,悄悄地走进家门,避免碰到熟人。 下车后,贾士贞的头脑一片混乱,分不清东西南北,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车站出口处挤满了人,尽管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昏黄的灯光还是如同白天那样照在一张张期盼等待亲人的面孔上,贾士贞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那些面孔,甚至害怕那些迎接亲人的面孔当中会出现他的亲人、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不愿意让他们见到他灰溜溜、狼狈不堪的样子。贾士贞低着头,目光避开所有人。想到当时去省委组织部时,那种风光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心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出了车站,他想到妻子、女儿,贾士贞巴不得一下子见到玲玲。自从仝处长和他谈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妻子打过电话,他目前的处境玲玲一点也不知道,他如果突然背着行李出现在妻子面前,怎么向玲玲解释呢?想到这里,贾士贞毅然决然改变了计划,先不回去见妻子,而是回到父母那里去,他坚信父母是最能理解他的。 贾士贞站在父母家的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谁呀!”这是母亲的声音,过去,每次来到父母这里,无论是他一个人,还是带着妻子女儿,他们一定会大声叫着父母开门,然而,此时,贾士贞却连一点响声也没有,直到门开了,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时,他才轻轻地叫了一声:“妈……”母亲愣住了,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现实,“儿子,士贞……你……” 贾士贞的心里一阵伤感,扔下行李,扑到母亲的怀里,这个动作有点像当年从幼儿园归来,希望妈妈抱一抱儿子,“妈……是我,我是您的儿子士贞……” “儿子,你怎么……”母亲搂着儿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打?” 这时,父亲在屋里大声说:“谁呀?怎么站在外面讲话,干吗不进屋?” 母亲这才拉着儿子,拿起地上的行李,欣喜万分地说:“儿子,快进屋,进屋说话。”母亲一边拉着儿子一边大声说,“他爸,是士贞,是儿子回来了!” 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看着突然回来的儿子,他那双惊奇的目光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儿子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定在那里,只是母亲看着这一老一小,有些莫名其妙,把儿子拉到旁边,突然来到丈夫面前,瞪了老头子一眼,说:“儿子,先吃饭吧!我和你爸正准备吃饭。” 这时父亲才明白什么似的说:“来来来,先吃饭,士贞一定饿了。”说着转身去了餐厅。 在进屋这段时间里,贾士贞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了,母亲见到儿子的意外惊喜,父亲看到儿子的莫名猜测,他都看在眼里,不用说,母亲的爱是纯洁而慈祥的,而父亲的爱则是严厉而深沉的,原因是他的归来太突然了。是啊!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按理说,即使是工作之余回来看看,既不该带着那么多行李,也不该直接到父母这里来,而是应该先回自己的小家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贾士贞连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心里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看看年迈的双亲,他有千言万语要向父母倾诉,可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聪明过人的父亲从儿子的一言不发中感觉到了什么。对忙着端菜的老伴说:“我看今天喝两杯,儿子回来了,再添两个菜,我还有瓶陈货。” 父亲的反常举动更让贾士贞一阵心酸。贾士贞太了解父亲了,这些年来,除了逢年过节,父亲在家里很少喝酒,特别是今天这种只有他和父母一起的时候,贾士贞想到了父亲也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只觉得一阵酸楚,甚至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有些愧对父母似的。 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省委组织部这几个月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领导为什么就如此不明不白地把他退回原单位。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犯了错误的话,那并不是他的错,王学西是什么样的人,他实在太清楚了,真是冤家路窄啊!他到省委组织部报到那天偏偏出了车祸,遇到王学西见死不救不说,谁知这个世界如此之小,贾士贞到省委组织部后居然去王学西单位考察干部,这不仅让王学西大为震惊,措手不及,也让贾士贞深感意外。然而这样的巧事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王学西虽然捏着一把汗,对他那天借口没有用自己的专车救人而害怕贾士贞坏了他的事,但是,王学西到底生姜老辣,佯装他和贾士贞之间从没发过任何事。而贾士贞对王学西的见死不救没有好印象也好,考察干部过程中群众意见之大也好,他这个只不过是借调到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对于一个将要提拔为厅局级领导干部的人来说,绝不会起到任何障碍作用的。是的,贾士贞算什么?他在省委组织部算什么?充其量算一个陪着考察干部的人数,一个摆设而已。他没有发言权,没有建议权,甚至连边鼓也敲不到。可在仝处长眼里,他太不自量力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顾自己的轻重,鬼使神差地向仝处长提出王学西考察材料上的问题。至今,当时那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还铭刻在他的大脑里,想到当时那个景象时,他都会一阵不寒而栗。 当时,贾士贞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现在,他还能一字不漏地将那句话背下来:“仝处长,我找了一些王学西的有关材料,反复地核对过,我原来写的和那些材料完全一致,并没有……” “小贾,你是怎么回事?你……你……”仝处长顿时黑下了脸,打断了贾士贞的话,随手从贾士贞手里拿过材料,“你来组织部才几天?你知道组织部是怎样选拔、考察、任用领导干部的吗?我到省委组织部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碰上你这样的人!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去待着去吧!”仝处长简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贾士贞万万没有想到仝处长会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回忆起来,他觉得平生以来还从没看到过谁对他发那样的火,而且是那样的可怕,那样的让他胆战心惊。 父亲把酒拿来了,母亲把菜也端上餐桌了,可是贾士贞还像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茫茫思绪又把他带回伤心而苦恼的不快的往事中去,每每想到他和仝处长之间的那场不愉快,贾士贞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可终日。 父亲把酒斟好了,看着儿子发愣的样子,说:“士贞,来,老爸今天陪你喝两杯!” 贾士贞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并竭力掩饰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 他坐到父亲的旁边,端起酒杯,笑了笑说:“爸,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此时此刻,我知道您对儿子有许多猜测,但是,你心疼儿子,知道儿子心里有难以言表的苦衷……”贾士贞没有说下去,双手举着酒杯,站起来,向父亲深深鞠了个躬,便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父亲看着儿子,他没有阻止儿子喝酒,那是因为他也不愿意看着儿子如此地痛苦,但作为父亲,他深深地懂得儿子的心理。他知道,儿子是个正义进取的人,也是个刚毅坚强的男人,他不讲自己的难言之隐,是怕我们老两口心里为他难受…… 贾士贞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斟满了酒,这时父亲拉着儿子,深情地看着儿子说:“儿子,坐下来,老爸今天不是让你借酒消愁的,爸爸是迎接你的归来,无论什么原因,你总是回到家里了,回到父母身边了,这是团圆,应该高兴。如果说你是借酒消愁,那是老爸的错。” 这时母亲过来了,丈夫对儿子说的这番话,她都听到了,她把菜放好后看看儿子,说:“士贞,你爸今天高兴,他是看到你回来了,但酒不能多喝,吃完饭,还要让玲玲带孩子过来。” 看着父母那慈爱的目光,想到妻子和女儿,贾士贞一下子忘掉了心中的烦恼和不愉快,他举起酒杯说:“爸、妈,儿子今天高兴,敬二老一杯……” “嘀……铃……铃……”电话铃响了。 “接电话。”父亲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来接,说不定是孙女儿打来的!”母亲满脸喜悦地去客厅接电话了。 听了母亲这话,贾士贞即刻兴奋了起来,可随之而来的,则是惶惶然中一种复杂而难于言表的心理状态。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让妻子知道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消息,因此,他才没有先回自己的家,而是选择了先到父母这边来。然而,这事毕竟是瞒不了妻子的,假如这电话真的是玲玲打来的,母亲肯定会把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给玲玲的,玲玲该怎样来接受这个现实呢?尤其是,此时他还没来得及向父母解释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真正原因呢,这该如何是好啊?! 父子俩盯着铃声在响的电话机,只见母亲拿起了听筒,“喂……”母亲满脸兴奋,“哟,是我的孙女啊!岚岚……你妈呢?来,到爷爷奶奶这里来吃饭……叫你妈接电话……” 啊,真的是女儿打来的!贾士贞突然间显得异常激动,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要去接女儿的电话,父亲一把把他给按住了,并向他摆摆手。 “玲玲啊,还没吃饭吧,你带着岚岚过来吧!过来吃晚饭,我和你爸等你们……”母亲说完便挂了电话,只字没提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母亲的如此举动,这是丈夫和儿子都没有想到的。 回到餐桌旁,母亲若无其事地说:“她们娘儿俩马上过来了,我孙女一来我就特别地高兴……”边说边转身笑盈盈地拿碗筷去了。 此时,贾士贞却坐立不安了,他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爸,你们为什么没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父亲轻松地笑了笑,说:“儿子啊,俗话说,知子莫过于父,从你一进门,我就注意了,从你的表情,老爸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你不说,自有你的道理。” “爸……”贾士贞深情地注视着父亲,眼眶里噙着泪花,就像儿时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样。 “儿子,怎么了?”母亲看着父子俩严肃的表情,随即又说,“士贞,有什么事尽管对你爸说。” 贾士贞看了看父母,强忍着眼中的泪说:“爸、妈,我……我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了……” “什么?”母亲双眼大睁,一只手却抚在了儿子的头上。 父亲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也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有什么?别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当初人家省委组织部就是说的借调,既然是借调,那就有调和不调的两种可能,全省六千多万人口,省委组织部不过一二百人。再说,省委组织部也未必就是天堂,不到省委组织部去工作,生活照样也会很好的嘛?!” “爸,妈,你们不会认为儿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吧?” 父亲摇摇头,说:“你一个借调的普通工作人员,在省委组织部无职无权,仅那么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能犯什么错误?只不过领导对你某个方面不太满意,或者是另有其他什么原因罢了!” 身为儿子的贾士贞,此时,多么想向父母表白一下,如实地诉说他在省委组织部工作期间的一些感受和看法,说说心中的不快和迷茫,说说自己对组织部选拔、考察、任用干部的困惑和不解啊!然而,一时间,他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他的心仍留在省委组织部,可心灵深处却有着自己无力解开的千千结,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够帮他一一的破解开啊! 父亲接着说:“是啊,在人们的眼里,组织部是什么地方?是高尚而神圣的地方!人们为什么会这样看待组织部?就是因为它掌握着干部晋升提拔的大权,而希望到组织部门工作的人能享有优先提拔的特权!除此之外,组织部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在组织部工作了那么多年,官至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退休后不过如此而已,还能把组织部长的帽子戴一辈子吗?还能把这个光环永远套在脖子上?你看看当年和我前后退下来的老同志,谁还记着我是地委组织部长?我和他们有什么两样?一顿饭不吃照样饿得受不了!士贞啊,人要看得开,想得通啊!有句话叫做:心底无私天地宽!” “去也好,不去也好……”这时门铃响了,母亲一边去开门,一边回过头接着说,“今天都不许提不愉快的事,全家人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 说是不提,可此时贾士贞的心,随着门铃的响声,更加不安起来…… 他开始怨恨自己,根本就不应该瞒着妻子,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为此,玲玲不理解自己,有什么抱怨的话,那这样的夫妻还算为夫妻吗? 门开了,岚岚大声叫着:“奶奶,奶奶!” 奶奶牵着孙女的小手,说:“岚岚,快去看,谁来了?” 这时贾士贞站了起来,岚岚看到爸爸,松开奶奶的手,向爸爸跑过去,贾士贞双手迎着燕子一样的女儿。 玲玲愣住了,她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感到一阵猛烈地心跳,一股细微的暖流骤然间涌遍全身!啊,夫妻团聚,全家团圆,人世间多么幸福而美好的天伦之乐啊! “来来来,都坐下来,岚岚坐到爷爷和爸爸中间。”爷爷把孙女搂在怀里,看着全家人脸上都在流淌着无限温馨、幸福、甜蜜的情态,他在心爱的小孙女脖子后轻轻地亲了一下,顿时,祖孙二人的笑声,把全家人都带进了欢乐美满的氛围里。 玲玲刚坐到丈夫身边,盯着丈夫愣了一会儿,突然问:“士贞,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妈打电话时也没有提到你回来呀?” 看着妻子,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里开始慌乱起来。这,令他尴尬而无法回避的场面,还是如约般地到来了。 这时母亲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说:“士贞有点事,没打招呼,就突然回来了。来,吃饭。” 这顿饭对于贾士贞来说,吃得无滋无味,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如何向妻子解释自己是如何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他甚至不知道将如何面对单位的同志和熟悉的亲朋好友。 儿子一家三口刚走,母亲就拉下脸来说:“都怪你当初那句不吉利的话。这老天爷也不睁眼,我当时已经不让儿子坐轿车了,可乘大客车还是出了车祸!你看现在……哎!真是祸不单行啊……”母亲喋喋不休地埋怨着父亲。 父亲笑笑说:“你呀……你看你……搞那么多年妇联工作,也是老员,还真的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是我相信迷信,”母亲没好气地说,“你说这事怎么解释?你平时不是那样的人,可那天却鬼使神差地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吉利的话。这自然界有许多东西就是说不清楚。你说是迷信,可怎么就那么巧?怎么就偏偏士贞乘坐的那辆客车就翻了?现在儿子又不明不白地被省委组织部给退回来了!你能给我明确地解释?” “其实,这世间的事巧合得也太多了,人们对许多巧合的事无法解释,统统归结为命运,我看没有道理!”父亲仍然笑着说,“士贞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好好地回来了?”母亲更加不高兴了,“儿子是怎么回来的?我要把这个账记在你的头上!” 任凭父亲怎么解释,母亲总是耿耿于怀。认定儿子乘坐的客车出了车祸,儿子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就是因为父亲的那句不吉利的话造成的。

贾士贞突然被省委组织部退了回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地打击,而对于玲玲来说更是一种无法言表的伤痛! 要说组织部,中国的官场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又无人不无限羡慕而想往的地方。一个官场上的人,一旦进入组织部门,那就意味日后官运亨通,前程无量了,更何况是省委组织部呢?想当初,贾士贞夫妻俩接到省委组织部借调士贞的通知后,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是从没有过的;现如今,贾士贞却突然被省委组织部给退回来了,天哪,这不是一下子从天堂跌进了地狱吗?! 且不说玲玲得知丈夫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的消息后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也不说贾士贞是如何闭门在家,不出家门一步,不愿见到任何人的郁闷生活。 岁月,在许多人的痛苦煎熬中匆匆地消逝着,伤心和痛苦也在自然界慢慢地淡化着,日出日落,照样是那样平凡而规律地进行着;地球,还是照样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作为一个人,虽然在世界上属于高级动物,可对于宇宙来说,却连一粒尘埃都不如。大千世界,每时每刻还在不停地发生着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事情。有人走运,有人倒霉,新的生命诞生,旧的生命在逐渐地消失着……也许,正是因此而构成了这奇妙的世界;也许,正是因此而有了自然界的规律和法则。同样,对于莫由省委组织部里的每个人来说亦不例外,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这次省级机关的机构改革中,省委组织部一下子提拔了五位处长为副厅级,这在莫由省委组织部的历史上,是不多见的。当然,被提拔的五位处长都离开了组织部,走上了新的领导岗位,原来的处长位置又有新的人选补上去了。 这次省委组织部前所未有的人事大变动,在省级机关,乃至全省上下都令人关注。一些人感叹着:组织部真是干部的摇篮啊!一些年轻干部也极力想通过各种关系调入省委组织部。 听到这个消息,贾士贞如同五雷轰顶,他一只脚已经迈进省委组织部了,却又被推了出来!可他哪里知道,此时身为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处长仝世举的心里并不比他贾士贞好到哪里去啊! 按仝世举原来的设想,自己无论资历、地位、影响在莫由省委组织部所有的处长里堪称首席,这次省级机关干部大调整,即使从组织部的处长中选拔一位副厅级领导干部也是非他莫属,更何况,他的年龄已接近干部提拔的关键线了呢?因此,他认定自己这次必定稳稳当当得到提拔和重用。他判断他被任命的职位虽不一定最好,但一定会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比如:省人事厅副厅长、省劳动厅副厅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现在他仍坐在这在许多人眼里十分显眼、十分荣耀的机关干部处处长的位置上啊!虽然当初让他当机关干部处处长时心里是那样兴奋,那样激动,可现在在他眼里这个位置再好,也只不过是个正处级,而这处级和厅级则正是干部职位的分水岭啊!比如他仝世举在全省的处级干部中,那是首屈一指的,可他天天上班还得自己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人流如潮的人群中啊!显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夏天顶着酷暑,冬天冒着寒风不说,那待遇上的差别可就大了。无论哪一个副厅级干部,那都有自己的专车呀!早上上班之前,专车在院子里候着,厅级干部夹着公文包,得意扬扬地晃着身子钻进自己的专车;下班时,无论迟早,驾驶员总在那里等着。甚至,双休日,节假日期间,看着那些厅级领导干部带着老婆孩子专车到处跑,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也不是个滋味。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满足这机关干部处长的宝座了,每天都在渴望着副厅长、厅长的帽子,渴望着有自己的专车,渴望着有朝一日自己走在前呼后拥的人群中间。然而,他仝世举苦苦等来的却是一场空。他不明白,组织部几位部长为什么还让他待在机关干部处处长的位置上?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连研究室主任那样一向被认为是不受领导重视的孙主任都被提拔到民政厅当副厅长了,可他这个机关干部处处长却没有提拔的份儿啊!这简直就是当着所有的省直机关干部面,打他仝世举一际响亮耳光啊!他想骂,骂不出;他想哭,又哭不出。然而,连日来令他仝世举更加恓惶不安的是,部长们是不是会在组织部内部挪一挪他这个机关干部处处长的位置啊?要真是那样,他简直不敢想象,难道他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哪位部长了?他吃不下,睡不好,日夜苦思冥想查找原因。 突然,仝世举担心起提拔王学西的事来了。为了王学西的提拔,他算是费尽了心机。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贾士贞。平心而论,自从贾士贞借到省委组织部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居然在报到途中就能制造出那样惊天动地的新闻来!贾士贞不仅聪明过人,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气质。这样的人在省委组织部,天时、地利、人和一旦具备,将来还了得!偏偏在王学西的考察材料上贾士贞竟敢多嘴多舌,不仅一下子惹怒了仝世举,更让仝世举担心的是害怕哪天贾士贞这小子把王学西的事捅到领导那里去,领导真的认起真来了,一查便知真假,那样对他可就十分不利了。即使这事贾士贞不说出去,只要贾士贞还留在省委组织部,他必有飞黄腾达、官运亨通的那一天,那也就是自己倒霉的日子开始了。所以仝世举思来想去,趁几位副部长不在的时候,他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得到了郭部长的默许,他便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贾士贞给打发掉了。 除掉了贾士贞,仝世举的心里总不是那么踏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处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职务,还是论年龄,贾士贞与他相比悬殊太大了,他们之间根本就毫无竞争而言,可他怎么就容纳不了一个年纪轻轻的贾士贞呢?贾士贞被退回乌城地委党校之后,他还特地给乌城地委组织部机关干部科打了电话,没有指出贾士贞的任何缺点错误,说是因为省里要搞机构改革,各部门都要精简人员,所以,部领导研究决定,省级机关干部考察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贾士贞可以回到乌城地委党校原来的工作岗位了。当时接电话的干部科长心里在想,按说,过去类似这样的情况,省委组织部至少会建议地委组织部调用此人,或者安排到地委机关其他合适的单位。而仝处长不但没有提出这些要求,却提出让贾士贞回到地委党校原来的岗位上。既然是这样,接电话的刘科长也就如实向领导汇报了,几位部长听了之后都未加任何意见,这事也就自然地过去了。 贾士贞回来了,虽然仝处长也给乌城地委组织部打过电话了,但是乌城地委组织部并没有人给乌城地委党校打电话,领导没交代,谁又去干这种事呢?这又不是什么讨当事人好的事。贾士贞当初是地委组织部通知借调到省委组织部的,不仅工资在原单位照发,而且一切福利待遇不变。贾士贞回来后已经多日,虽然机关里也有人传说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了,可乌城地委党校没有接到通知,领导们更不相信。自然也没有人过问贾士贞是否要回到地委党校上班的事。 贾士贞经过一场悲痛伤心的折磨之后,却过上了无人管无人问津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可这种生活不仅无滋无味,更是一种无聊的煎熬。虽然工资一分钱不少,但是每每想到在省委组织部那段时间的工作、学习、生活,心里还是十分留恋和向往的。尽管遇到了仝处长这样的领导,可他对组织部这样崇高的部门却是充满渴望的。他甚至觉得自己非常适合组织部那种工作,那种工作在他看来简直是如鱼得水。虽然他还没有完全了解省委组织部的全部工作内容,在那里他只是一个任人使唤的临时工作人员,但他深知省委组织部这块金字招牌的分量,他深知一旦在省委组织部镀了几年金之后,未来该是什么样子,是很难想象的。仝处长当年不过是莫由机械厂的一名翻砂工人,据说仝世举当年调省委组织部时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可是若干年之后,居然由一个翻砂工人变成了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处长了,而且即将戴上副厅长这顶万人之上的高级领导干部的红帽了。否则,说不定仝世举现在早已成为到处求人找工作的下岗工人了呢! 是啊!生活就像天上变幻着的云彩,永远不可能是一个样。人,也不会永远是一种情态。经过这次坎坷打击之后,贾士贞觉得自己似乎成熟了许多。他渐渐地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如果他不遇到仝世举这样的领导,不碰到王学西那样的考察对象,他现在可能是另一番景象了。 炎热的夏天已经到了,贾士贞每天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望着热风下斑驳的树影,夕阳西下,玫瑰色的暮霭照在窗台上…… 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可他每时每刻都还像置身在省委组织部一样:驼副部长对他的关心;唐雨林兄长般的指教;还有省委那雄伟壮观的大门……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兴奋,顿时淹没了心中令他悲痛欲绝的愁苦和迷茫! 人哪!你千万别瞧不起那些小人物,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一个宇宙,阴阳造化,相克相生,深奥隐秘,没有穷尽。有的人遇到挫折会泰山压顶不弯腰;有的人碰到困难会从此一蹶不振,甘愿沉沦。 大自然是多么的复杂,自然界有些现象谁也解释不清,人们对一些现象无法解释了,统统归结为命运,因此便任凭命运的摆布了。 这些日子里,令贾士贞想得最多的还是在去省城途中翻车的事。奇怪的是,那次车祸并非是他逃过一劫,而是偏偏遇上了王学西这个克星。王学西和仝处长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冥冥之中,贾士贞总是感觉虽然他被省委组织部退回来了,但是他和仝处长,和省委组织部,和王学西之间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还有那个和王学西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男子,他不仅用自己的轿车送受伤的旅客,而且在指挥现场时是那样果断而干练!他觉得他们之间还会出现重逢的日子……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搅碎了他的思绪,自从回家之后,贾士贞不知道为什么,他是那样害怕电话铃响,他明明知道,他目前的处境,还能有谁给他打电话?除非是父母亲的安慰,玲玲的叹息,还能有谁?老实说,刚回来那几天,面对父母的安慰,贾士贞委屈过,流泪过,也伤心过;面对玲玲的埋怨和不理解,他后悔过,愤愤不平过,夫妻俩也争论过。但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时间是医治伤口的最好良药,贾士贞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一天一天,艰难地度过的。 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不知为什么,贾士贞迟迟没有接。有谁能真正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电话响了很久,贾士贞看着那烦人的电话,却又无奈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可电话里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贾士贞愣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说:“喂……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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